審訊室的燈又閃了一下。
謝銘的手指懸停在老陳後頸的衣領邊緣。那道疤痕在慘白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不是外傷癒合後的疤痕，更像是某種東西從內部燒穿了麵板，然後被強行縫合。
“三個月前。”老陳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我從l2裂隙迴來之後。”
謝銘把手收迴來，指尖殘留著一種奇怪的溫度。不是人的體溫，更像是觸控了一塊被陽光曬了一整天的石頭。
“l2裂隙我進過十七次。”他盯著老陳的後腦勺，“沒有一次留下這種疤。”
“那是因為你沒看到。”老陳突然轉過身來。
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眼球表麵布滿細密的血絲，像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試圖撐開眼瞼。
“看到什麽？”
“眼睛。”老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在說一個禁忌的名字，“不是動物的眼睛。是——一種結構。像數學公式一樣精確地注視著你。”
審訊室的燈第三次閃了一下。
謝銘注意到天花板的角落，監控攝像頭的紅燈滅了。
“繼續說。”
“裂隙深處有東西。”老陳的雙手在膝蓋上攥成拳頭，指節發白，“我們一直以為裂隙是空的，是規則的漏洞——不對。漏洞裏有人在看。那道疤痕就是注視留下的標記。”
謝銘的呼吸停了半秒。
他想起第2卷白斂說過的一句話：“當你以為自己在研究裂隙的時候，裂隙也在研究你。”
“誰在標記你們？”
老陳沒迴答。他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著什麽——一個符號，謝銘看不清楚。
“老陳。”
“求真塔高層。”老陳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他們知道。他們一直都知道。每個進入特定裂隙的人都會被標記，然後——他們把這些人的名單交給上麵。”
“上麵是誰？”
燈徹底滅了。
黑暗持續了三秒，然後備用電源啟動，燈光重新亮起來，比之前暗了一半。
老陳的嘴唇在發抖。他張開嘴，又閉上，反複了三次。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我隻知道名單上的那些人，三個月內都會消失。”
謝銘的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邏輯手術刀。
“名單在哪裏？”
“檔案室。地下三層，第七排書架後麵，有一扇需要虹膜識別的門。”
***
求真塔的走廊在午夜兩點像是另一個世界。
白天的喧囂消失了，隻剩下通風管道裏低沉的嗡鳴，和每隔十米一盞的應急燈。謝銘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收了，但他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敲得很響。
他路過第二層檔案室的時候，看到門縫裏透出光。
有人。
謝銘貼著牆滑過去，手指按在手術刀上。門虛掩著，他側身擠進去，看到一個人影背對著他，正在翻一個鐵皮櫃。
“別動。”
人影僵住了。
“轉過身來。”
那人慢慢轉過身——是檔案室的管理員，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臉上寫滿了恐懼。
“謝、謝隊長——”
“你在找什麽？”
“我、我不知道。”管理員的聲音在發抖，“今天下午有人給我打電話，說今晚必須把這個櫃子裏的檔案全部銷毀。不然——”
“不然什麽？”
管理員沒說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大，瞳孔裏映出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
然後他倒了下去。
謝銘衝過去的時候，已經晚了。管理員的呼吸停止了，後頸的衣領下麵，一道暗紅色的疤痕正在慢慢浮現。
和三個月前老陳的疤痕一模一樣。
***
地下三層的走廊比上麵更冷。
謝銘站在第七排書架後麵，看著那扇被偽裝成牆麵的門。虹膜識別器的藍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一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他猶豫了三秒。
然後他把眼睛湊了上去。
藍光掃過他的瞳孔，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開了。
裏麵的溫度比走廊又低了至少五度。謝銘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白霧。房間不大，隻有一排鐵皮櫃，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台終端機，螢幕亮著，顯示著一個檔案列表。
他點開最上麵的檔案。
檔名：白斂·預言·第三版。
謝銘的手指停住了。
點開。
檔案是加密的，但密碼他很熟悉——白斂的生日。他試了一次，通過了。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當疤痕開始說話，第一個犧牲者將是我自己。”
謝銘往下翻。後麵是密密麻麻的資料——人名、日期、裂隙編號。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有一個紅色的標記：已迴收。
他翻到最後一頁。
日期欄裏寫著一個數字：2157年3月15日。
那是他加入求真塔的那一天。
***
公寓的門縫裏夾著一張紙條。
謝銘彎腰撿起來的時候，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紙條上的字跡很熟悉——筆畫末端微微上揚，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
林霜的字跡。
但林霜已經消失三年了。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你也被標記了。”
謝銘把紙條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像是匆忙間寫上去的：
“別相信求真塔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他抬起頭，走廊盡頭的燈突然閃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不是正常的影子。它比他慢了半秒——他停下腳步，影子還在往前走，然後突然凝固，像一隻正在注視他的眼睛。
謝銘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的時候，影子恢複了正常。
但紙條上的字跡在燈光下慢慢變淡，最後徹底消失了。
隻留下紙張空白的一角，和一個模糊的印記——
那個形狀，像一隻正在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