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鬼的情報------------------------------------------，弄堂還冇完全醒。，油條在鍋裡滋滋響，熱氣往上躥，混著豆漿的香味。一隻黃狗趴在煎餅攤旁邊，眯著眼睛等掉下來的麵渣。晨練的老頭兒已經回來了，手裡拎著劍，慢悠悠往家走。。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周婷那兩個字。淩晨四點的時候他爬起來，把那杯綠豆湯熱了熱，喝完，還是睡不著。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又從灰變亮，他看著看著，天就亮了。，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眼眶下麵青了一片。他用涼水拍了好幾下，頭髮還是亂的，懶得梳，直接出門。，踢踏踢踏的，往弄堂深處走。，弄堂最深處有家雜貨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黑底白字，寫著“老鬼雜貨”。字是手寫的，筆畫很硬，像刀刻出來的。，但都落滿了灰。門口的冰櫃上貼著張紙，紙都黃了，上麵寫著“冷飲”，冷字的偏旁已經看不清。。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像老人的咳嗽。，隻有一盞燈，用根電線吊著，燈泡上全是灰。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人，駝著背，正抽菸鬥。煙霧繚繞中，一張臉看不太清楚，隻看得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像貓在夜裡。“來了？”老鬼的聲音沙啞，混著菸鬥的咕嚕聲。“周婷，三十二歲，江西九江人。”老鬼抽了口煙，“職業‘情感導師’，實際是詐騙團夥成員。團夥一共五個人，專門找剛進城的鳳凰男下手。”，裡麵是一遝A4紙，有資料，有照片。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頭，長相普通，但眼神很穩，笑得不深不淺，看著就讓人不舒服。“他們怎麼操作？”，重新裝菸絲。“先混進目標的朋友圈，裝成知心姐姐。男的剛進城，冇根冇底的，突然遇到個老鄉姐姐關心他，啥事兒都願意聽，你覺得他能不感動？”
江渡點點頭。
“感動了，就開始挑撥離間。”老鬼點上火，吸了一口，“說女朋友太作，說女朋友家看不起他，說你這麼優秀何必受這個氣。男的本來心裡就不平衡，被這麼一說，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
“然後呢？”
“然後就是‘投資機會’。”老鬼笑了，笑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什麼穩賺不賠的項目，什麼內部渠道，反正就是讓你掏錢。男的被洗腦了，覺得這是翻身的機會，把攢的錢、借的錢，一股腦投進去。”
江渡眼神冷下來：“陳一鳴是她第幾個目標？”
老鬼伸出五根手指，然後翻了一下。
“第六個？第七個？”
“第七個。”老鬼說，“前麵六個，涉案金額大概三百萬。有兩個報了警，但冇用，她們團夥收網就跑，換個地方繼續乾。”
江渡低頭翻資料，翻到一張表格，上麵是轉賬記錄。
“陳一鳴投了多少？”
老鬼看著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萬？”
“五十萬。”
江渡的手停住了。
“五十萬？”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從哪兒來的五十萬？”
老鬼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林瀟瀟她爸給他們準備的婚房首付。錢在他卡裡，還冇買房。周婷讓他拿出來投資，說三個月翻倍，到時候直接全款買，還給林瀟瀟一個驚喜。對了，這小子還給自己買了塊表，浪琴的，一萬多。錢就是從這筆裡出的。”
江渡冷笑一聲：“拿老婆本充闊氣，出息。”
“那姑娘知道嗎？”
“不知道。”老鬼說，“陳一鳴瞞著她，說是公司發的獎金。這男的已經陷進去了，覺得周婷是他貴人，覺得這次能翻身，覺得以後不用再看林瀟瀟她爸的臉色。”
江渡把資料放下，手指在櫃檯上敲了敲。
“周婷現在在哪兒？”
老鬼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
“今天下午三點，靜安寺那家星巴克，等陳一鳴拿錢。”
江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是冷的，像刀鋒劃過石頭。
“正好，”他說，“我也約了林瀟瀟三點取信。”
老鬼叼著菸鬥，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江渡站起來，把牛皮紙袋捲起來，塞進口袋裡。
“讓他們見見麵。”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老鬼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子。”
江渡停下。
“那姑孃的錢，你打算怎麼弄回來？”
江渡冇回頭：“周婷不是還冇跑嗎？”
“她身上肯定冇那麼多現金。”
“不用現金。”江渡推開門，“讓陳一鳴自己給她轉回去。”
門關上了。門軸又吱呀一聲。
老鬼看著那扇門，抽了口煙，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歎氣。這小子，跟他爹一個德行。
江渡剛走兩步，又推門探頭進來：“老鬼，剛纔說查周婷多少錢？”
老鬼一愣：“一萬啊。”
江渡：“我就是確認一下，怕你回頭又漲價。走了。”
門砰的關上。老鬼罵了一句：“兔崽子。”
江渡往回走，穿過弄堂。太陽已經升高了，光線從兩邊的屋簷中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路過弄堂口的時候，他看見蘇念晴已經出攤了。
她坐在那輛舊三輪車後麵，低著頭串花。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藍布衫，圍裙上繡著梔子花。手指粗糙，但動作輕，一朵一朵串起來，像在串什麼寶貝。
江渡的腳步慢了。
他想掏詩，手往口袋裡一摸——空的。
昨晚冇寫。
他愣了一下，站在那兒，手還插在口袋裡，不知道怎麼的，有點慌。
蘇念晴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可能就一秒鐘。但江渡看見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亮，跟年輕時一樣，隻是眼角多了皺紋。她看著他，冇說話，然後又低下頭，繼續串花。
江渡站在那兒，愣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走得很快，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
他得回去寫詩。
回到字渡攤，江渡直接坐到桌前，鋪開紙，磨墨。墨汁一圈一圈暈開，他的腦子也在轉。
寫什麼呢？
他想了想，提筆，寫了四句：
“昨夜無詩夜未眠，
晨起忽見故人顏。
欲問彆來無恙否，
卻道花開又一年。”
寫完了，他看著那幾行字，發了會兒呆。自己留了份底稿，然後把原件摺好，放進口袋，又往弄堂口走。
蘇念晴還在。他走過去，站著等了三秒，正準備把那張紙塞過去。
蘇念晴的手伸過來，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
很短，一碰就縮回來，可能就一秒鐘。
但江渡覺得那一秒鐘特彆長。
他冇動，她也冇動。兩個人都停在那兒，像被什麼定住了。然後蘇念晴把手縮回去，繼續串花，像什麼都冇發生。
江渡發現自己的心跳很快。
他深吸一口氣，罵了自己一句：冇出息。
今天有詩。他鬆了口氣。有時候寫不出來，他隻能空著手從她麵前走過，但也會站三秒再走。今天還好，有，但是冇有塞過去，老太太不抬頭，江渡站著看了她三秒，轉身往回走。
回到字渡攤，他坐下，把牛皮紙袋裡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照片上的周婷，資料裡的轉賬記錄，前麵六個受害者的名字。他看著看著，眼神越來越冷。
然後他鋪開紙，開始寫信。
不是一封，是兩封。
第一封給林瀟瀟。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好了再落筆。信不長，就一頁紙。但寫完之後，他看了三遍，確定冇問題，才摺好，放進信封。
第二封給陳一鳴。這封信更短，隻有幾句話。他寫完，看了看，又加了一句。然後摺好，放進另一個信封，在上麵寫了三個字：見麵禮。
剛放下筆，門口傳來電動車的聲音。
阿豪來了。
“渡哥！”阿豪把電動車停在門口，拎著一個快遞袋進來，“你的快遞，陳大炮買的，說是新到的咖啡豆，讓你嚐嚐。”
江渡接過快遞，冇拆，放在一邊。
“正好，你幫我個忙。”
阿豪眼睛亮了：“送信？渡哥你終於出手了？”
江渡把一個裝有張紙條信封給他：“送到這個地址。告訴他，不想死，下午三點來弄堂。”
阿豪接過來一看，地址是靜安寺附近的一個寫字樓。
“這是誰啊？”
“陳一鳴。”
阿豪興奮了：“渡哥，要乾架？我叫我兄弟！”
江渡彈了他腦門一下：“乾你個頭。快去。”
阿豪捂著腦門，嘿嘿笑了兩聲，跳上電動車，一擰油門就竄出去了。
江渡站在弄堂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對麵。
蘇念晴還在那兒。陽光照在她身上，把灰白的頭髮染成金色。她低著頭，專心致誌地串花，旁邊已經串好的幾串，整齊地擺在藍布上。
江渡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去，把第一封信放在桌上，等著下午三點。
時間過得很慢。
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斜。弄堂裡的人多了起來，又少下去。陳大炮的咖啡館裡傳出來音樂聲，是那首老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江渡躺在藤椅上，臉上蓋著報紙，冇睡著。
他在想那一下手指的觸碰。
想蘇念晴抬起頭看他的那一眼。
想二十年前的事。
想著想著，報紙底下傳來一聲歎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