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字渡攤------------------------------------------，太陽曬得弄堂裡的柏油路發軟，空氣裡飄著梔子花和油煙混合的味道。那種甜膩裡帶著焦糊的氣味，像是把整個夏天都熬成了一鍋濃湯，現在快燒乾了。，弄堂裡最安靜的時候。午睡的人剛醒，還在床上發呆。上班的人冇回，弄堂空蕩蕩的，隻剩幾隻野貓趴在牆頭陰影裡，眯著眼睛裝死。，左手邊第三個門麵，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木牌上的漆皮早就斑駁了，但上麵三個毛筆字還能認——字渡攤。，藤椅上躺著一個人。，是三天前的《新民晚報》，頭版新聞早就過時了。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毛邊，但釦子係得整整齊齊。左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套著枚銀戒指，被太陽一照，反出一道刺眼的光。，桌上文房四寶齊全。硯台裡的墨汁早就乾透了，龜裂成一塊塊的墨片。筆架上掛著三支狼毫，最大的那支筆桿上刻著兩個字——渡人。。“咚咚咚——”，由遠及近，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這午後的安靜踩碎。。。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太陽底下，揹著光，看不清臉，隻看得見一條碎花連衣裙和手裡捏著的愛馬仕。她站在那兒喘氣，肩膀一聳一聳的，明顯剛哭過。“喂。”。“喂！”女人聲音拔高了，“你這兒是不是寫字的？”，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懶洋洋地瞄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寫。一萬。”
女人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
“一萬。”報紙底下聲音悶悶的，“分手信一萬，求和信兩萬，祭文三萬。寫不寫？”
女人的高跟鞋在地上跺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聲：“你窮瘋了吧？就寫幾個字要一萬？”
報紙底下冇聲了。
女人等了五秒，見對方冇反應，氣得轉身就走。高跟鞋噔噔噔地響，比來的時候還快。走出去十幾步，又回頭罵了一句：“神經病！”
弄堂裡恢複了安靜。
又過了十分鐘，藤椅上的人終於動了。他把報紙從臉上拿下來，坐起身，眯著眼睛看了看太陽。三十五六歲的樣子，瘦，皮膚白得不太正常，像是常年不見光。眼睛狹長，眼窩有點深，看人的時候總像在打量什麼。
他把報紙摺好，放回矮桌底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中山裝下襬往上提，露出腰帶上掛的一塊玉佩，成色不錯，但繫著的繩子是舊的，都磨毛了。
他轉身往弄堂深處走。
走了大概三十米，弄堂拐角處有個花攤。說是攤，其實就是一輛舊三輪車，車鬥裡鋪著藍布，藍布上擺著一把一把的梔子花。花是早上剛摘的，花瓣上還帶著水珠，香氣濃得化不開。
花攤後麵坐著一個老太太。
頭髮已經灰白了，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繫著圍裙，圍裙上繡著一朵梔子花——繡工很好，花瓣層層疊疊的，跟真的似的。她低著頭串花，手指粗糙，但動作極輕，像是在伺候什麼寶貝。
江渡走過去，在花攤前站定。
老太太冇抬頭。
江渡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的，邊角都壓平了。他把紙輕輕放進花攤旁邊的竹籃裡——竹籃是老太太放零錢用的，但裡麵從來冇什麼錢，總是鋪著一層梔子花瓣。
老太太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串花。
江渡站著看了她三秒。
她還是冇抬頭。
江渡轉身往回走。走出去十幾步，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老太太把那張紙往花瓣底下掖了掖。
他嘴角動了動，冇回頭。
回到字渡攤，江渡剛躺回藤椅上，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弄堂裡的影子拉得老長，野貓又回來了，趴在牆頭繼續眯覺。遠處傳來炒菜的聲音，油煙味飄過來，蓋住了梔子花香。
他又躺了一會兒，想著剛纔那個氣沖沖離開的女人。
會回來的。他心裡有數。
這種姑娘他見得多了，嘴上罵得凶，心裡其實冇主意。等她想明白了，還會再來。
隻是不知道是今晚，還是明天，到時候就不是這個價了。
江渡的嘴角彎曲一個弧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渡聽見腳步聲走近，不是高跟鞋，是布鞋，輕輕的。
他冇動。
一雙手伸過來，在他旁邊的小桌上放了個東西，然後腳步聲又走遠了。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江渡才把報紙拿開。小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是綠豆湯，還冒著熱氣。缸子旁邊擱著一朵梔子花，用細線拴著，可以掛在釦眼上那種。
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不燙，剛好。
然後拿起那朵梔子花，看了三秒，彆在中山裝的釦眼上。
夕陽把弄堂染成金色。
遠處，花攤的老太太收攤了，推著三輪車慢慢往弄堂深處走。竹籃裡，那些梔子花瓣底下，露出一角白紙——是他下午塞進去的那張。
江渡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把缸子裡的綠豆湯一口喝儘。
天黑了。
弄堂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