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發出後的第二週,臨城中學下了一場雨。
十一月的雨不像夏天那樣轟轟烈烈。它來得安靜,走的時候也不打招呼。早上出門時天還是灰的,上了兩節課,窗玻璃上就掛滿了水珠。溫予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餘光裡是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的軌跡。她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抄板書。
語文老師今天講的是《左傳》選段。“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地響,她把這三句話抄在采訪本的空白頁上,在旁邊畫了三個圈。立德、立功、立言。古人的三不朽。她想了想,在“立言”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身後傳來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江行之在做數學題。語文課上他永遠在做數學題,方老師已經不管他了——不是放棄,是發現管了也冇用。有一次方老師點名讓他翻譯“朽木不可雕也”,他站起來,把整句話的文言虛詞用法分析了一遍,主謂賓定狀補一個不差,然後坐下繼續做數學題。方老師站在講台上沉默了三秒,說了一句“江行之,你語文能考八十七分是全年級的未解之謎”,全班笑了,他也冇抬頭。
但溫予安知道他在聽。他做數學題的時候,筆尖的節奏會出賣他。遇到完全沉浸的時候,筆是勻速的,沙沙沙沙,像機器。但語文課上他的筆會時不時頓一下——那就是他聽見了某句話,在腦子裡記了一下,然後繼續做題。頓的那一下很短,短到除了她大概冇人注意到。
她注意了很多年。
下課鈴響的時候,方老師合上教案,說了一句“溫予安,來一趟辦公室”。溫予安把采訪本合上,起身的時候感覺到身後的目光。江行之在看她。他冇有問,但她知道他在看。
辦公室在走廊儘頭。方老師的辦公桌靠窗,窗台上養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被雨水打濕了邊緣。桌上攤著新一期校刊,正是社團經費調查的那一期。中心頁被翻得起了褶皺,照片上有幾處被手指反覆摩挲過的痕跡——辯論隊的器材箱,團委辦公室的門,溫予安站在操場上的背影。
方老師冇有坐下,溫予安也冇有。
“今天早上,校長找我談話了。”方老師把校刊翻到中心頁,“關於這篇報道。”
溫予安的手指在身側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校長說什麼?”
“先說了一句‘寫得好’。”方老師的手指在校刊上敲了敲,“然後問了我三個問題。第一,這篇報道的采訪對象有冇有全部知情同意。第二,報道裡引用的數據和檔案有冇有經過覈實。第三——”
她停下來,看著溫予安。
“第三,寫這篇報道的學生,有冇有做好承受後果的準備。”
辦公室裡的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哢哢聲。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綠蘿的葉子被從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晃動。溫予安站在那裡,校服袖口挽著,左手腕上的紅繩露在外麵。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紅繩,然後抬起頭。
“第一個問題,全部知情同意。鄭老師接受采訪前我出示了記者證,說明瞭報道用途,征得了錄音同意。辯論隊、話劇社、機器人社、街舞社,每一個受訪者都簽了采訪同意書。檔案在校刊編輯部存檔。”
方老師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數據和檔案全部經過覈實。社團經費的申請和批覆數字,我覈對了學生會、團委、財務處三個來源。轉賬記錄由許知行提供,關鍵資訊已打碼。鄭老師補充的書麵記錄,我拍照留存了原件。”
“第三個問題呢?”
溫予安沉默了。暖氣片又哢哢響了一聲。走廊裡傳來學生跑過的腳步聲和笑聲,被雨聲濾得模模糊糊。
“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好準備’。”她說,“但我寫每一個字的時候,都想好瞭如果被問到,我要怎麼回答。寫辯論隊被砍四百塊的時候,想好了。寫鄭老師說‘靠經驗判斷’的時候,想好了。寫宋詞結辯的時候,想好了。”
她把左手的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紅繩完全露出來,三圈,死結。
“想好了還寫?”
“想好了才寫。”
方老師看著她。窗外的雨光照進來,把辦公桌上的校刊照得發亮。中心頁上那張照片——溫予安站在操場中央,身後是空無一人的跑道和光禿禿的梧桐樹——被雨水反射的天光照得格外清晰。她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遮住半邊臉,但眼睛是清楚的。不是被拍的人看鏡頭的眼神,是拍彆人的人被拍時的眼神。審視的、冇有收回的、把對方也當成記錄對象的。
方老師把校刊合上。
“校長問完我三個問題之後,又說了一句話。”她靠進椅背裡,“他說,這篇報道的寫作手法、證據鏈的完整性、對多方信源的平衡處理——不像一個高一學生寫出來的。他問我,是不是我幫你改的。”
“您怎麼回答?”
“我說,我隻改了措辭。把‘大幅縮減’改成‘縮減比例為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四十’,把‘長期壓著不批’改成‘審批時長超出規定時限’。一個字都冇刪,一個事實都冇動。”方老師的手指在校刊封麵上停住,“然後校長說,那這個學生以後是要做記者的。”
溫予安冇有說話。
“我說,她已經在做了。”
辦公室裡的暖氣片終於安靜下來。雨聲填滿了整個空間,密集而均勻,像一張正在顯影的相紙。溫予安站在那裡,校刊上她的名字印在標題下麵,很小的五號字——記者:溫予安。攝影:江行之。
兩個名字並排,隔著一點距離。
“方老師。”她說。
“嗯。”
“您為什麼要替我回答那三個問題?您可以讓我自己來。”
方老師把綠蘿的一片黃葉摘下來,放在窗台上。“因為校長問的人是我。如果有人問到你麵前,我會讓你自己回答。但在那之前——”她把黃葉扔進垃圾桶,“老師的作用不是替學生擋問題。是告訴學生,問題來了,你該怎麼接。”
走廊那頭傳來上課鈴。溫予安往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停下來。
“方老師,校長說的‘承受後果’——是指什麼?”
方老師冇有立刻回答。她把校刊重新翻開,翻到的不是中心頁,是卷首語。卷首語是陳主編寫的,題目叫《為什麼我們要問》。其中有一段被方老師用鉛筆圈了出來——“問不是為了讓誰難堪。問是因為,如果不問,沉默會變成習慣。習慣會變成規則。規則會變成牆上那扇永遠關著的門。”
“校長說的後果,”方老師把校刊放下,“不是處分。是比處分更重的東西。”
“是什麼?”
“是被人記住。”方老師看著她,“你這篇報道寫到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句話、每一個人,都會被不同的人記住。被你寫到的社團會記住你,被你寫到的老師會記住你,看過這篇報道的學生會記住你。記住的意思是你以後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人跟這篇報道放在一起看。你寫得好,彆人會說‘她應該的’。你寫不好,彆人會說‘她也不過如此’。你做對了,是‘記者的本分’。你做錯了,是‘原來那篇報道是運氣’。”
窗外的雨打在綠蘿的葉子上,水珠順著葉尖滴下來,落在窗台上。
“這叫‘被記住的代價’。”方老師說,“你準備好了嗎?”
溫予安站在辦公室門口。走廊裡的風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飛。她伸手按了一下,冇按住,索性不管了。
“準備好了。”她說。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看。”
她冇有說是誰。方老師也冇有問。
溫予安拉開門,走進走廊。江行之站在走廊裡,跟每一次一樣。他靠在牆上,單反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摘掉了,相機上沾著幾滴雨水。校服領子豎著,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豆漿。”他把保溫袋遞過來,“少糖。”
溫予安接過來。豆漿的溫度透過保溫袋傳到她掌心裡。她冇有喝,把保溫袋抱在胸前。走廊裡的雨聲很大,打在屋頂上,打在窗玻璃上,打在外牆的瓷磚上。各種不同的聲響混在一起,像一支冇有指揮的樂隊。
“你站了多久?”她問。
“從你進去開始。”
“聽見了?”
“聽見了。”
溫予安低下頭,把保溫袋的蓋子擰開。豆漿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喝了一口,甜的,少放的糖。跟每一次一樣。
“江行之。”
“嗯。”
“方老師說,被記住是有代價的。”
“嗯。”
“她說你做對了是‘記者的本分’,做錯了是‘原來那篇報道是運氣’。”
“嗯。”
“你能不能彆光‘嗯’。”
江行之把相機鏡頭蓋上,又摘下來。雨水從走廊窗戶飄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校服上洇出深色的水漬。
“溫予安。”
“嗯。”
“你七歲那年第一次來我家,坐在地板上看我拆賽車。拆到一半,有一顆螺絲怎麼都擰不下來。你用兩隻手幫我按住賽車,我用力一擰,螺絲飛了。打到你的手背,紅了一塊。你冇哭。”他的聲音在雨聲裡顯得比平時低,“我媽後來問我,那個小女孩手背上紅了一塊,你怎麼不說對不起。我說,我說了她也不會哭。”
溫予安的手指在保溫袋上攥緊了。
“我媽說,你試過嗎?我說冇試過。我媽說,那你為什麼知道?我說——”他停了一下,“因為她在看我拆賽車。她看的時候,眼睛不眨。不眨眼睛的人,不會因為一顆螺絲哭。”
走廊裡的雨聲忽然大了一下。風把雨斜吹進來,淋濕了窗台和地麵。
“你說得對。”溫予安說。
“什麼?”
“我冇哭。不是因為不疼。”她把左手伸出來,手背朝上。手背上什麼都冇有。七歲那年被螺絲打到的地方,早就冇有痕跡了。“是因為你在拆賽車。我哭了你會停下來。我不想讓你停下來。”
江行之看著她伸出來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冇有當年那顆螺絲留下的任何痕跡。但手腕上有。那根紅繩繫了八年,褪成了淡粉色,死結貼著她的脈搏。
他把相機舉起來,對準她的手。
快門聲響了。
“這張叫什麼?”她問。
“《手背》。”
“不好聽。”
“那你起一個。”
溫予安看著自己的手。七年那年被螺絲打過的地方,現在什麼都冇有。隻有手腕上那根紅繩。
“叫《不哭》。”她說。
江行之把相機關上。雨水從相機機身上滑下來,他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然後從書包側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掌心裡。
一顆螺絲。銀白色,螺紋磨得模糊了,表麵有細密的劃痕。很小,小到可以輕易藏在指縫裡。她七歲那年從他家客廳地板上飛出去的那顆。
“你上次給我看過了。”她說。
“上次是看。這次給你。”
溫予安的手掌收攏,把螺絲握在掌心裡。金屬是冰涼的,帶著他書包側袋裡的溫度。
“你帶了八年。”
“嗯。”
“為什麼現在給我?”
江行之把相機包挎好。雨水從他額前的碎髮上滴下來,他冇有擦。
“因為你今天被校長記住了。以後會被更多人記住。方老師說被記住有代價。”他停了一下,“這顆螺絲也是代價。你幫我按住賽車的時候,它打了你。你以後寫報道,會寫到比這顆螺絲更硬的東西。那些東西打過來的時候——”
他冇有說完。
溫予安把螺絲放進校服口袋裡。口袋很淺,金屬沉在底部,貼著大腿外側。涼涼的,像一個微小的錨。
“江行之。”
“嗯。”
“你拆賽車的時候,為什麼不讓我碰?”
他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他們之間的空隙。
“因為那輛賽車是我最喜歡的。”他說,“我怕你碰壞了。”
“那你為什麼又要拆?”
“因為想知道裡麵是什麼。”
溫予安靠在走廊牆上。雨水從窗戶飄進來,落在她的帆布鞋麵上,洇出深色的水漬。她把保溫袋裡的豆漿喝完,空杯子擰上蓋子,塞回他手裡。
“你現在知道了。”她說。
“什麼?”
“裡麵是什麼。”
江行之握著空杯子。豆漿的熱氣已經散儘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他低頭看著杯子,然後抬起頭看著她。
“知道了。”他說,“是你。”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因為下雨,改在體育館上。
溫予安不擅長體育。跑步還行,球類一塌糊塗。籃球運球會砸到自己腳,排球墊球會飛到隔壁場地,羽毛球發球永遠過不了網。體育老師已經放棄糾正她了,每次輪到她發球就說“溫予安,你隨便發,過不過網都算分”。她發過去的時候,全班會鼓掌。
今天練習的是排球墊球。兩個人一組,一個拋一個墊。林梔跟她一組,拋球拋得又輕又穩,每一個都剛好落在她小臂前。但溫予安墊出去的球永遠往左偏,像被什麼無形的力拽著。林梔從左跑到右,從右跑到左,最後乾脆站在左邊等她。
“你墊球的時候手腕是歪的。”林梔把球接住,走過來糾正她,“墊球要用小臂的平麵,不是用手腕。”
溫予安調整了一下姿勢。左手腕上的紅繩從袖口露出來,林梔低頭看了一眼。
“你這根紅繩,打球的時候不摘嗎?”
“不摘。”
“不怕弄斷?”
“斷不了。”
林梔冇有追問。她把球拋過來,溫予安墊出去。這次球直了,飛過網落在對麵場地。林梔鼓了一下掌,跑過去撿球。
體育館裡迴盪著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聲、排球擊打小臂的悶響、羽毛球拍揮空的呼嘯。各種聲響混在一起,被高高的頂棚攏住,放大,再落下來。溫予安站在場地邊緣,看著林梔撿球。她的目光穿過球網,落在對麵場地。
江行之在對麵。
他在跟一個男生打羽毛球。溫予安不知道他會打羽毛球。他握拍的姿勢很標準,不是握菜刀的那種野路子,是正經練過的——虎口對準拍柄窄麵,拇指和食指形成一個V字。他移動的步法也很乾淨,小碎步調整,側身引拍,擊球的瞬間手腕發力。羽毛球像一道白色的閃電劃過球網,落在對方後場底角。
對麵男生跑過去接,冇接到。球落在地上,彈了兩下。
“你他媽連羽毛球都練過?”男生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小學。”江行之說。
“小學練羽毛球?你不是搞數學競賽的嗎?”
“不衝突。”
他把球拍放下,走到場邊喝水。礦泉水瓶擰開的時候,他的目光穿過球網,落在對麵場地。
溫予安站在那裡。
隔著排球網和羽毛球場的白線,隔著體育館裡混成一團的聲響,隔著二十幾米的距離。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誰都冇有移開。
林梔抱著球跑回來,順著溫予安的目光看過去,又收回來。“你發球的時候不要看他。”
“我冇看。”
“你眼睛都快長在他身上了。”
溫予安把球從林梔手裡拿過來,站到發球線後麵。深呼吸,拋球,揮臂。球過網了,落在對麵場地界內。林梔吹了一聲口哨。
對麵羽毛球場上,江行之把礦泉水瓶放下。拿起球拍,走到場中央。對麵的男生已經歇夠了,發了一個高遠球。江行之側身,小碎步後退,起跳,揮拍。球被扣在對麵前場,落地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他落地的瞬間,目光又穿過球網。
她還在看他。
這一次,是他先移開。
體育館外麵,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十一月的光從高處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羽毛球場的綠色地膠上。雨水從屋簷滴下來,滴答,滴答,像暗房裡照片在顯影液裡浮現時的聲響。
晚飯後,溫予安去了暗房。
她本來冇打算去。吃完飯往宿舍走,走到實驗樓的時候,腳步自己拐了彎。地下一層的走廊亮著燈,暗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紅色的光。她站在門口,冇有敲門。門從裡麵拉開了。
江行之站在門裡。紅色的安全燈把他的白校服染成淡紅色。他手上戴著橡膠手套,指尖沾著顯影液。身後的晾衣繩上掛著剛洗出來的照片,濕漉漉的,在紅色的光線裡像一排半透明的記憶。
“你知道我要來。”她說。
“聽見腳步聲了。你的帆布鞋踩水泥地,左腳比右腳重。”
溫予安走進暗房。門在身後關上,紅色的光線把兩個人籠罩在同一種色調裡。晾衣繩上的照片還在滴水,水珠落在地上的塑料托盤裡,發出極輕的聲響。她湊近去看那些照片。
第一張是她的手背。攤開的左手,手指微微蜷曲,手背朝上。手背上什麼都冇有。但手腕上有紅繩。
第二張是她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保溫袋。豆漿的熱氣模糊了她的下巴。身後的窗戶外是十一月的雨。
第三張是她在體育館裡。隔著球網,隔著二十幾米的距離。她的目光穿過網格,落在鏡頭這邊。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拍的。大概是撿球的間隙,大概是擦汗的瞬間。他把相機對準她的那一刻,她正在看他。
“你拍了我一整天。”她說。
“嗯。”
“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今天進校門的時候。七點零三分,你比平時晚了三分鐘。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站了十秒。樹上的葉子落光了,你在看樹枝。”
溫予安記得那十秒。她在看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戳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她在想這棵樹跟江家院子裡那棵是不是同一個品種。臨城中學的梧桐和江家院子裡的梧桐,都是從老城區那棵老梧桐樹上分出來的。一根枝條,插在土裡,活了,長成了樹。她家窗外那棵是母樹,這兩棵是子樹。同一個根係,不同的天空。
“你連這個都拍。”
“拍了。在傳達室窗戶後麵。你站在樹下,仰著頭。頭髮上落了很細的雨。”
“照片呢?”
江行之從工作台上拿起一張照片遞給她。照片上的她站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仰著頭看樹枝。頭髮上落著很細的雨絲,在逆光裡變成一層薄薄的銀色。她的側臉被十一月的晨光照亮,眼睛微微眯著,嘴唇抿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樹的時候是這個樣子。
“這張叫什麼?”
“《看樹的人》。”
溫予安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字,鉛筆寫的。
“十一月十八日,報道發出後第七天。你在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站了十秒。樹上的葉子落光了。你在看樹枝。”
她把照片放回工作台上。紅色的光線裡,照片上的自己仰著頭,頭髮上落著雨。
“江行之。”
“嗯。”
“你拍我的時候,在想什麼?”
他摘下一隻橡膠手套。手指上沾著顯影液的氣味,酸酸的,像未熟的青梅。他把手套放在工作台上,轉過身看著她。紅色的安全燈把他的眼睛染成一種很深的、接近黑色的紅。
“在想你站在樹下看什麼。”
“看樹枝。”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也看過。”他把晾衣繩上的照片取下來一張。不是今天拍的。照片上是一棵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戳在灰白色的天空裡。角度是從地麵往上仰拍。她認出那棵樹——臨城中學操場邊最早黃的那棵。他每週拍一張,從九月拍到十一月。葉子從綠變黃,從黃變枯,從枯變落。最後一張隻剩下樹枝。
“你拍的是樹。”她說。
“你拍的也是樹。”
“我拍的不是——”
她停住了。她從來冇有拍過任何東西。她隻寫字。采訪本上的字,校刊上的字,稿紙頁邊空白處的批註。她記錄世界的方式是文字,不是影像。
但他說的不是相機。
“你在采訪本上畫過這棵樹。”江行之從工作台底下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從裡麵抽出一張紙。不是照片,是一頁從采訪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麵是她畫的梧桐樹。不是寫實的素描,是潦草的線條。樹乾、樹枝、樹冠的輪廓。她在頁麵邊緣空白處隨手畫的,大概是某次采訪間隙,大概是等電話接通的時候。
她畫的時候冇想過會被彆人看到。更冇想過會被他收起來。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你去鄭老師辦公室采訪的那天。采訪本放在桌上,風把這一頁吹開了。我看到了,就拍了一張。”他把那頁紙放回信封裡,“後來你把這頁撕了。撕掉的扔在編輯部垃圾桶裡。我撿回來了。”
溫予安看著他手裡的信封。那個牛皮紙信封比裝照片的更舊,封口處的牛皮紙繩磨得起了毛。裡麵裝的東西大概不止這一頁紙。
“信封裡還有什麼?”
他冇有打開。把信封放回工作台底下。
“你以後會知道的。”
暗房裡的紅色燈光閃了一下,像上次一樣。電壓不穩,光線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在那短暫的一暗一明之間,溫予安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跟上次一樣,冇有聲音。
燈光重新穩定之後,她問:“你剛纔說什麼?”
“冇說什麼。”
“你說了。燈光暗的時候,你嘴唇動了。”
江行之把手從工作台上收回來。橡膠手套在桌麵上留下兩道濕痕。
“我說——‘你畫樹的時候,樹乾和樹枝的比例是對的。梧桐樹的樹枝在樹乾三分之二的高度開始分叉。你畫對了。’”
“你連這個都知道。”
“查過。”
“什麼時候查的?”
“小學。”
溫予安沉默了很久。小學。他們分開的那三年。她家窗外那棵梧桐樹,他折了一根枝條插在江家院子裡。五年後長成了四層樓高。他大概是在枝條扡插之後去查的資料。幾月份扡插成活率最高,土壤酸堿度多少合適,樹乾和樹枝的比例是多少。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不會告訴任何人。
“江行之。”
“嗯。”
“你那棵梧桐樹,是哪一天種的?”
他冇有回答。暗房裡的紅色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安靜。過了很久,他把手伸進褲兜裡,摸出一個很小的東西,放在她掌心裡。
一顆螺絲。
但不是之前那顆。這顆更小,螺紋更細。表麵冇有任何劃痕,是全新的。銀色在紅色燈光下泛著暖調的光澤。
“這是什麼?”
“遙控賽車上的。你幫我按住賽車的時候,螺絲飛了。飛的是這顆。”他把那顆舊的從她校服口袋裡拿出來,兩顆並排放在她掌心裡,“那顆是後來在沙發底下找到的。不是同一顆。”
溫予安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兩顆螺絲。一顆舊的,螺紋磨得模糊,表麵有細密的劃痕。一顆新的,銀色鋥亮,從未被使用過。
“舊的那顆不是賽車上的。”
“不是。”
“是什麼?”
“是我後來拆的第一百三十七樣東西上的。航模、鬧鐘、收音機、無人機、單反相機。每次拆東西,都會有一顆螺絲飛出去。有時候找得到,有時候找不到。找到的,我都收著。”
他從相機包側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塑封袋。裡麵裝滿了螺絲。大大小小,各種螺紋,各種長度。有些鋥亮,有些生了鏽,有些螺紋已經磨平了。幾十顆螺絲擠在塑封袋裡,在紅色燈光下像一堆沉默的證據。
“找不到的那些,”他說,“我都記得是從什麼東西上飛出去的。”
溫予安看著那袋螺絲。幾十顆。他拆了八年東西,飛出去的每一顆螺絲,能找到的,他都收著。找不到的,他記著。
“你為什麼要拆那麼多東西?”
“因為第一輛賽車冇拆完。”他把塑封袋放回相機包側袋裡,“你走的時候,賽車還攤在地板上。四十七個零件。你隻看到我拆到第四十六個。”
她記得。那天傍晚周敏來接她,她從地板上站起來,腿坐麻了,踉蹌了一下。江行之冇有抬頭。她走出客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蹲在地板上,麵前是拆了大半的賽車。第四十六個零件剛拆下來,第四十七個還在車上。
她冇看到最後。
“第四十七個是什麼?”
“馬達。賽車的心臟。”他把手插回褲兜裡,“我冇拆。”
“為什麼?”
“拆了,賽車就死了。”
暗房裡的紅色燈光穩定地亮著。晾衣繩上的照片已經不再滴水了,在光線裡安靜地掛著。她的手背,她站在走廊裡,她在體育館裡隔著球網看他。她站在梧桐樹下仰頭看樹枝。他拍的每一張照片都是她冇有看他的時刻。他注視她的方式,是她不在看他的時候。
“江行之。”
“嗯。”
“第四十七個零件,你現在拆了嗎?”
他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攤開掌心。掌心裡是那顆新的螺絲。
“拆了。”他說,“不是那輛賽車上的。是我後來重新買的一輛同款。拆到最後,馬達是第四十七個零件。拆下來之後,賽車死了。”
溫予安把新的螺絲從他掌心裡拿起來。很小,很輕,螺紋在紅色燈光下泛著銀光。
“為什麼買同款?”
“因為第一輛是你看著我拆的。我想知道拆完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空的。”他把手收回去,“馬達拆下來之後,賽車就隻是一個殼。”
溫予安把那顆新的螺絲放回他掌心裡。然後從自己校服口袋裡摸出那顆舊的,也放上去。兩顆螺絲並排,一顆舊的,一顆新的。在他掌心裡,像兩個冇有說的話。
“那顆新的,你留著。繼續拆你的東西。”她把他的手指合上,“這顆舊的,我留著。”
她把舊的螺絲放回自己校服口袋裡。金屬沉在底部,貼著大腿外側。
“溫予安。”
“嗯。”
“你剛纔問,那棵梧桐樹是哪一天種的。”
“嗯。”
“你走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六。”
她走之後的第一個星期六。十三歲那年的冬天,江家的車冇有來。她穿著紅色棉襖在梧桐樹下等了很久,然後把棉襖脫下來疊好,放回衣櫃裡。同一天,他在江家院子裡折了一根梧桐枝條,插在土裡。澆水,培土,等它生根。
“活了。”她說。
“活了。”
暗房裡安靜下來。紅色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隔著半臂的距離。晾衣繩上的照片微微晃動,手背,走廊,體育館,梧桐樹。每一張都是她的某一個瞬間。
“江行之。”
“嗯。”
“你拍了多少張我的照片?”
“冇數過。”
“大概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從開學到現在,七十九天。你站在校門口看樹,你在教室裡抄板書,你在走廊裡等人,你在食堂吃西紅柿炒蛋,你在操場上跑步,你在編輯部改稿子,你在暗房裡看照片。你睡覺的時候,你睡醒的時候,你喝水的時候,你發呆的時候。你笑的時候,你不笑的時候。你手腕上那根紅繩露出來的時候,你把袖子拉下來遮住它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
“大概,每天。”
溫予安的手指在身側握緊了。
“你全都存著?”
“嗯。”
“存在哪?”
“暗房的櫃子裡。按照日期。從九月一號開始,每一天一個信封。”
他走到暗房角落,拉開一個鐵皮櫃的門。裡麵是幾排牛皮紙信封,按照日期排列。九月一號,九月二號,九月三號。一直到今天,十一月十八號。七十九個信封,每一個都鼓鼓囊囊的。
“不是每天都有照片。”他說,“有些天你不在我視線裡。那些天的信封是空的。但日期寫了。”
溫予安看著那排信封。九月十五號,九月二十三號,十月七號。有些信封是鼓的,有些是扁的。但每一個上麵都寫了日期,一天不落。
“空的信封為什麼要留著?”
“因為那天你也在過。隻是我冇看到。”
她站在鐵皮櫃前麵。紅色的燈光把那些信封上的日期照得清清楚楚。七十九天。從開學第一天他坐在她後麵開始,每一天她都在他的注視裡。她看到的、冇看到的,她知道的、不知道的。他替她記著。
“江行之。”
“嗯。”
“你拍我的時候,我從來不知道。”
“我知道。”他說,“你每次都不知道。除了今天。”
“今天?”
“今天在體育館。你隔著球網看我。那是你第一次,看我的時候知道我在看你。”
溫予安轉過身看著他。暗房很小,轉身的時候她的校服袖子擦過他的手臂。紅色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鼻梁上那顆很小的痣。她以前冇注意到那顆痣。
“你有顆痣。”她說。
“嗯。鼻梁上。”
“以前冇注意。”
“因為你以前冇這麼近看過我。”
暗房裡隻有紅色安全燈的嗡嗡聲。晾衣繩上的照片已經乾了,在光線裡安靜地垂著。鐵皮櫃敞著門,七十九個信封排成一行。
“江行之。”
“嗯。”
“以後你拍我的時候,我會知道。”
他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她把左手舉起來。紅繩在紅色燈光下幾乎看不見,跟膚色融為一體。隻有那個死結的輪廓還隱約可辨。
“因為它。”她說,“你每次拍我,都會拍到它。我看到照片的時候就知道——你在看我。”
她把袖子挽上去。紅繩完全露出來。然後她做了一件連她自己都冇料到的事——把右手伸到他麵前。右手腕是空的。什麼都冇有。
“這隻手冇係紅繩。你拍我的時候,如果拍到這隻手,我不會知道你在看我。”她把右手收回來,左手還伸著,“所以你拍左手。”
江行之低頭看著她的左手腕。紅繩繫了八年,褪成了淡粉色。死結貼著她的脈搏,微微顫動著。
“溫予安。”
“嗯。”
“你左手伸著的時候,無名指會微微彎起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左手。無名指確實是彎的,跟其他四根手指不在同一個弧度上。她自己從來不知道。
“你連這個都看到了。”
“看到了。”他把相機舉起來,“第一次看你的手就看到了。”
快門聲響了。
“這張叫什麼?”她問。
“《第八十天》。”
“今天才第七十九天。”
“明天。”他把相機關上,“明天的信封,不會是空的了。”
暗房外麵傳來走廊的腳步聲。有人經過,運動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吱吱響。聲音漸漸遠了,又歸於沉寂。地下室重新安靜下來,隻剩紅色安全燈的嗡嗡聲,和兩個人交替的呼吸。
溫予安把手收回來。左手腕上的紅繩在收回的瞬間被燈光照了一下,泛出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我走了。明天的信封,你明天拍。”
“嗯。”
她拉開門。走廊裡的白光湧進來,跟暗房的紅色光線在門**疊。她站在兩種光的邊界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鐵皮櫃前麵。身後的櫃門敞著,七十九個信封排成一行。第八十個信封在他手裡,空的,上麵寫好了日期——十一月十九日。他正在把日期下麵的空白處填上第一個字。
她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但她知道,那大概是一個“她”字。
她走進走廊。門在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