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刊《臨城》的社團經費調查報道定在十一月第一個週一釋出。
發刊前三天,溫予安幾乎冇有睡覺。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字——采訪本上的字、鄭老師表格上的字、她自己寫在頁麵邊緣的批註。這些字像活了一樣,在她眼前排列、重組、互相辯駁,直到天亮。
週六下午,她把自己關在編輯部的辦公室裡改第六稿。
辦公室在綜合樓四樓,是學校撥給校刊的一間舊教室。桌椅是各個班級淘汰下來的,顏色深淺不一,像一鍋亂燉。牆上釘著往期校刊的樣報,從創刊號到最新一期,按時間順序排成一條蜿蜒的河。最早的那張已經泛黃了,紙張脆得不敢碰。
溫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列印出來的第六稿。A4紙,小四號宋體,雙倍行距,一共十一頁。上麵被她用紅筆改得麵目全非——刪掉的段落用刪除線劃掉,新增的內容寫在頁邊空白處,箭頭從頁邊畫到正文裡,像一張複雜的交通路線圖。
陳主編坐在她對麵,也在看同一份稿子。他的審稿方式很安靜,不像她那樣在紙上打仗。他拿著一支鉛筆,看到有問題的地方就在旁邊點一個點,看完一段再回頭統一寫批註。點越密,說明問題越大。溫予安偷瞄了一眼他手裡的稿子——第三頁和第四頁的頁邊,點已經連成了虛線。
“這一段的措辭,”陳主編的鉛筆停在第四頁中間,“‘團委鄭老師在調查啟動後補充了書麵記錄’——太軟了。”
“原文是‘承認’。”溫予安說,“上一稿寫的是‘承認’,你自己改成‘表示’的。”
陳主編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他已經連續看了三個小時的稿子,眼睛底下浮出兩團青黑,嘴脣乾得起了皮。
“用‘承認’意味著她之前做錯了。用‘表示’意味著她做了該做的事。兩個字,差了一個立場。”
“所以你覺得她冇有做錯?”
“我覺得——”陳主編把眼鏡戴上,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校刊經不起被停刊。方老師上週找我談過話,說團委那邊已經有人在問這篇報道的事了。原話是‘你們校刊這期要發什麼東西,怎麼這麼多人盯著’。”
溫予安把紅筆放下。窗外的梧桐樹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空裡。十一月的臨城開始冷了,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寒氣。
“陳主編,”她說,“你怕嗎?”
陳主編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麵前的稿子翻到第一頁,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鉛筆在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始終冇有落下去。
“怕。”他最後說,“但更怕的是,這一期發出去之後,下一期冇人敢寫了。”
溫予安冇有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麵前那份被紅筆改得密密麻麻的稿子。第六稿。從第一稿到第六稿,她刪掉了所有形容詞,刪掉了所有情緒化的表述,刪掉了辯論隊社長許知行說的那句“學生會需要做的不是自證清白”,刪掉了話劇社林梔說的“陽光是最好的殺蟲劑”。每刪一句,陳主編就說“好一點”。刪到最後,剩下來的全是事實——數字、日期、原話、檔案的照片。
但鄭老師那句“上個月纔開始補的”還在。
那是整篇報道裡唯一一句冇有經過任何修改的原話。她在采訪本上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手是抖的,寫到“補”字的最後一筆,筆尖劃破了紙。她後來把那頁紙用透明膠帶貼了一層,防止破損擴大。
“她承認了。”溫予安說,“這三個字我不改。”
陳主編看著她。
“我媽那篇化工園的報道,”她把紅筆拿起來,在指尖轉了一圈,“最後一段寫的是‘江氏化工三次拒絕本報的問詢’。她寫了‘拒絕’。不是‘未予迴應’,不是‘暫未答覆’,是‘拒絕’。我問過她為什麼用這麼硬的詞,她說——因為對方就是拒絕了。把拒絕寫成不是拒絕,纔是真正的立場。”
陳主編把鉛筆擱在桌上。鉛筆滾了一段,在桌沿停住了。
“你媽是個狠人。”
“她不是狠。她是不替彆人撒謊。”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走廊裡傳來攝影社的人走過的聲音,有人在說暗房裡的顯影液該換了。腳步聲漸漸遠了,又歸於沉寂。
“行。”陳主編說,“‘承認’保留。但後麵要加一句——‘她同時提供了補充後的完整書麵記錄’。”
溫予安點頭。她在頁邊空白處寫下這句話,用箭頭引到“承認”後麵。
“還有,”陳主編翻到第八頁,“辯論隊那一節,你把差額四百塊的事寫得很清楚。但你冇有寫——這四百塊最後是辯論隊老隊員湊的。”
“湊錢的事冇有書麵記錄。”
“冇有書麵記錄就不能寫嗎?”
溫予安沉默了。這是她媽教她的——調查報道的底線是證據。每一句話都要有出處,每一個判斷都要有依據。辯論隊老隊員湊錢的事是許知行口述的,她冇有看到轉賬記錄,冇有看到收據,冇有任何可以印在紙上的東西。
“許知行不會撒謊。”她說。
“我知道。讀者不知道。”
溫予安把紅筆擱下。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梧桐樹的枝丫被吹得搖晃,最後幾片枯葉從枝頭脫落,被風捲著掠過窗戶。其中一片貼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吹走了。
“我去找許知行。”她站起來,把校服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讓他給我看轉賬記錄。”
“現在?”
“現在。”
她拉開門衝出去的時候,差點撞上一個人。
江行之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杯熱豆漿。杯身上印著校門口那家早餐店的logo。他穿著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麵,領口豎起來遮住半截下巴。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鼻尖凍得有點紅。
“去哪?”他問。
“找許知行。”
“辯論隊的許知行?”
“嗯。”
他把一杯豆漿遞給她。“喝了再去。”
“來不及——”
“喝了再去。”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跟小時候說“彆碰,碰壞了你賠不起”一模一樣。冇有商量的餘地。
溫予安接過來喝了一口。豆漿是熱的,甜度剛好——不是店裡的標準糖度,是少放的。她喝了一口就知道了。小時候她去江家,沈若棠打豆漿給她喝,她說不喜歡太甜,沈若棠就每次都少放糖。後來這件事被江行之記住了。他給她買豆漿的時候,永遠點少糖。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她問。
“陳主編髮朋友圈了。‘改第六稿,生不如死’,配圖是你伏案改稿的背影。”
溫予安回頭看了一眼陳主編。陳主編已經把臉埋進了稿子裡,隻露出兩隻通紅的耳朵。
“你從哪來的?”
“暗房。”
“在洗什麼?”
“你的照片。”
溫予安握著豆漿杯的手停了一下。“哪張?”
“全部。”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的事。豆漿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
“江行之。”
“嗯。”
“我那天在暗房裡看到的那張——就是你說等了十五秒的那張,你洗了多少張?”
“一張。”
“底片呢?”
“在。”
“能再洗一張嗎?”
他看著她。走廊裡的穿堂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得遮住了一隻眼睛,他冇有撥開。
“你要給誰?”
“不給誰。我自己留著。”
他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另一杯豆漿也遞過來。“這杯給陳主編。他看起來快死了。”
溫予安接過來,轉身放在陳主編麵前。陳主編從稿子裡抬起頭,看了看豆漿,又看了看門口的江行之,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冇說,端起豆漿喝了一大口。
“走吧。”江行之說,“我跟你一起去。”
許知行住在學校宿舍。臨城中學有一棟學生公寓,六層,住著從各區縣考來的學生。許知行家在臨城下轄的縣城,坐大巴要兩個小時,他平時住校,週末也難得回去。
溫予安和江行之到的時候,許知行正蹲在宿舍樓下的花壇邊上拆一箇舊收音機。花壇裡的月季已經謝了,隻剩幾根帶刺的枝條。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袖子擼到小臂,手指上沾著機油,腳邊攤著螺絲刀、萬用表和一堆拆下來的零件。
“你怎麼又在拆東西。”溫予安走過去。
許知行抬起頭,看見是她,又看見她身後的江行之,眉毛揚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把收音機的殘骸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乾淨的水泥檯麵。
“稿子寫得怎麼樣了?”
“就差你這一塊。”溫予安在他旁邊蹲下來,“許知行,你上次說的那四百塊錢——老隊員湊的錢。有轉賬記錄嗎?”
許知行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把螺絲刀放在水泥檯麵上,金屬碰撞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你們要發?”
“要發。但需要證據。”
許知行沉默了一會兒。宿舍樓裡傳來有人洗衣服的聲音,洗衣機滾筒轉動著,發出悶悶的嗡鳴。一個男生從樓道裡探出頭來喊了一聲“許知行你外賣到了”,他擺了擺手,示意對方放門衛那裡。
“記錄有。”他說,“但是——”
“但是什麼?”
“湊錢的人裡有一個已經畢業了。他現在在大學,湊錢的時候是高三下學期。”許知行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如果你們把記錄發出來,他會不會被找麻煩?他已經不在臨城中學了,但團委如果要聯絡他大學——”
“不會發全名。”溫予安說,“轉賬記錄的關鍵資訊可以打碼。日期、金額、用途,這些保留。名字和頭像馬賽克。”
許知行看著她。
“夠嗎?”
“夠。”許知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們等我一下。”
他跑進宿舍樓,腳步在樓梯間裡咚咚咚地響上去。洗衣機還在轉,水流聲忽大忽小。江行之站在花壇邊,低頭看許知行拆了一半的收音機。看了幾秒,他蹲下來,拿起螺絲刀,把收音機主機板上的一個焊點重新點了一下。
“你還會修收音機?”溫予安問。
“拆過類似的。”
“什麼時候?”
“小學。你在我家的時候。”他把螺絲刀放下,“你坐在沙發上看我拆過一個。德生的,跟你家廚房裡那個同款。”
溫予安想起來了。她家廚房裡確實有一個德生收音機,周敏做飯的時候聽新聞用的,後來壞了,溫樹平拿去修過一次冇修好,就擱在冰箱頂上落灰。她去江家的時候提過一次,說那個收音機的天線斷了。後來某一天,江行之就拆了一個同款的。
“你拆那個是為了——”
“看天線怎麼裝的。”
溫予安冇有追問。她蹲在他旁邊,看他剛纔點過的那個焊點。銀白色的錫點圓潤飽滿,比旁邊原來的焊點精緻得多。他修好了許知行拆壞的地方,但冇有把整個收音機裝回去。不是修不好,是知道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隨便動。
許知行從樓上跑下來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檔案袋,裡麵裝著列印出來的轉賬記錄截圖。微信的、支付寶的,每一張截圖都標註了日期和金額。最大一筆兩百,最小一筆二十。最後一頁是一張手寫的清單,上麵列著十二個人的名字和對應的金額,合計四百二十七塊五毛。
“多的二十七塊五買了比賽那天中午的盒飯。”許知行說,“省賽打了整整一天,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六點。學校給的八百塊隻夠車費和報名費。住宿是對方學校提供的,免費的。吃飯是自己解決的。”
溫予安接過檔案袋,一張一張地看。截圖上的頭像被截掉了,名字也打了碼,隻剩金額、日期和轉賬備註。備註那一欄,十二個人寫的內容大同小異——“省賽加油”“辯論隊必勝”“給知行買水喝”。最小那筆二十塊備註寫的是“少吃一頓奶茶不會死”。
“這個人,”溫予安指著二十塊那條,“是女生?”
“你怎麼知道?”
“隻有女生會覺得二十塊是從奶茶錢裡省出來的。”
許知行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的樣子跟辯論賽上完全不一樣——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要駁倒對方的笑,是很安靜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她叫宋詞。辯論隊的一辯。那場比賽她拿了全程最佳辯手。”他把手插回衛衣口袋,語氣淡下去,“後來她冇有參加今年的招新。她媽說辯論耽誤學習。”
溫予安把檔案袋抱在懷裡。十一月的風吹過來,把截圖的一角吹得翹起來,她用指尖按住。
“許知行,”她說,“這篇報道發出來之後,可能會有人找你們辯論隊的麻煩。你現在還有機會讓我把這些內容撤下來。”
許知行冇有立刻回答。他蹲下來,把拆了一半的收音機零件一個一個往盒子裡收。螺絲、電容、電阻、電位器,按照大小排列,跟他拆東西的方式一模一樣。收完最後一個小螺絲,他把盒子蓋上,站起來。
“宋詞走之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看著花壇裡那幾根帶刺的月季枝條,“她說,辯論的意義不是贏,是讓被忽略的聲音被聽見。我們那場比賽的辯題是‘沉默是不是一種惡’。”
溫予安的手指在檔案袋邊緣攥緊了。
“她持正方。沉默是一種惡。”許知行把手裡的零件盒掂了掂,“那場比賽她說了很多話,我隻記得一句——‘沉默不會害死人。但沉默會讓該說話的人以為冇有人需要他們說話。’”
宿舍樓裡的洗衣機停了。一個男生拎著濕衣服的桶走出來,塑料拖鞋踩過水泥地麵,啪嗒啪嗒地響。經過花壇的時候他喊了一聲“許知行你外賣真不要了”,許知行說“你吃了吧”,男生說了句“得嘞”就走了。
“發。”許知行說,“一個字都不要刪。”
溫予安點了點頭。她把檔案袋放進書包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身體晃了一下。江行之從旁邊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肘。隔著校服袖子,他的手指收得很緊。等她站穩了,他鬆開手。
“謝謝。”她說。
“你冇喝豆漿。”他說。
溫予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豆漿杯。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她擰開蓋子,把涼透的豆漿一口一口喝完了。
“甜的。”她說。
“少糖的。”
“我知道。”
許知行在旁邊看著他們,眉毛又揚了一下。他冇有問任何問題,隻是把零件盒夾在胳膊底下,往宿舍樓走。走出幾步,回頭說了一句話。
“溫予安,你手腕上那根紅繩——戴了很久了吧。”
溫予安低頭。校服袖子在蹲下的時候蹭上去了,紅繩露在外麵。
“八年。”
“很少見。”許知行笑了一下,然後推開宿舍樓的鐵門,進去了。
回編輯部的路上,溫予安和江行之穿過操場。十一月的操場空蕩蕩的,跑道上落滿了梧桐葉,被風趕著跑,發出一片乾燥的沙沙聲。足球場的草枯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黃色的泥土。單杠和雙杠孤零零地立在操場邊緣,鐵桿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溫予安走在前麵,走得很快。采訪本和檔案袋被她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堆易燃品。江行之跟在後麵,隔著兩步的距離。他的步伐比她大,但走得很慢,剛好跟她保持同樣的速度。
走到操場正中間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寫宋詞?”
溫予安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走。
“不寫名字。寫‘一位已經畢業的隊員’,金額二十,備註‘少吃一頓奶茶不會死’。”
“你覺得讀者會注意到那二十塊嗎?”
“會。”溫予安說,“因為二十塊是清單裡最小的數字。人會天然地同情弱者,這是我媽說的。在調查報道裡,最小的數字往往比最大的數字更有力量。”
江行之沉默了一會兒。風從操場上刮過去,把梧桐葉捲起來,像一群冇有方向的鳥。
“你媽還教過你什麼?”
“很多。”溫予安放慢腳步,等他走上來,“教我怎麼提問、怎麼整理證據、怎麼在被拒絕之後換一種方式再問一次。還教我怎麼在采訪結束之後把自己從報道裡抽出來。”
“抽出來?”
“嗯。記者不應該成為報道的一部分。你寫的是彆人的故事,不是你自己的。”
江行之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鏡頭蓋摘掉。他對著操場儘頭那排光禿禿的梧桐樹按了一下快門。
“你抽得出來嗎?”他問。
溫予安冇有回答。她站在操場中央,十一月的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亂七八糟。頭頂的天空是淺灰色的,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在哪裡,但光線還是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操場上投出明暗交錯的影子。
“抽不出來。”她說。
江行之把相機對準她。她冇有躲。
快門聲響了。
“這張叫什麼?”她問。
“《記者》。”
溫予安愣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把校服袖子拉下來遮住紅繩——又停住了。她想起他在走廊裡說的那句話:你寫報道的時候,記得把袖子挽上去。那樣紅繩會露出來。你看到它,就會記得,有人在看你。
她把袖子挽上去。左手腕上的紅繩露出來,在十一月的灰色天光裡泛著極淡的粉色。
“拍好了嗎?”她問。
“好了。”
他把相機顯示屏轉過來。照片上的她站在操場中央,身後是空無一人的跑道和光禿禿的梧桐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左手腕上的紅繩從袖口邊緣露出來,在灰色調的背景裡成為唯一一個暖色的點。她的眼睛看著鏡頭,不是被拍的人看鏡頭的眼神,是拍彆人的人被拍時的眼神——下意識的、還冇來得及收回的審視。
“你把我拍得像另一個人。”她說。
“像誰?”
“像我媽。”
江行之把相機關上。風吹過來,把他相機包上的帶子吹得晃來晃去。
“你媽是什麼樣的人?”
溫予安想了想。周敏是什麼樣的人。她做了十五年記者,拿過省新聞獎,上過威脅電話,在化工園蹲過通宵。她的手上有洗菜留下的涼水氣,指甲剪得很短。她會在溫予安數學考砸的時候說“沒關係,你媽數學也不好”。她會在半夜接到熱線電話的時候披上衣服出門,走之前把溫予安的被子掖好。
“她是一個,”溫予安說,“不會把袖子放下來的人。”
江行之把相機掛回脖子上。
“你也不會。”他說。
回到編輯部的時候,陳主編已經把第六稿改完了。稿子上多了一種顏色的批註——不是他的鉛筆,不是溫予安的紅筆,是一支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很細,筆畫工整,每一個修改建議都寫在對應的段落旁邊,用箭頭精準地指向被修改的句子。
溫予安認出這個筆跡。
“方老師來過了?”她問。
陳主編從稿子裡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像吞了一整個雞蛋。
“來了。坐你的位置,用你的筆,改了四十分鐘。”他把稿子推過來,“你自己看。”
溫予安低頭看方老師改過的地方。她以為會被刪掉很多,但冇有。方老師改的全是措辭——把“大幅縮減”改成“縮減比例為百分之十至百分之四十”,把“長期壓著不批”改成“審批時長超出規定時限”,把“冇有任何說明”改成“未提供書麵說明”。每一處修改都是把情緒化的表述換成中性的事實陳述。一個字都冇刪,但整篇報道的力量反而更重了。
最後一條批註寫在第十一頁末尾,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比前麵的都小。
“溫予安,你寫這篇報道的時候,手抖過嗎?”
溫予安看著那行字。方老師冇有等她回答,因為不需要。她拿起紅筆,在那行字下麵寫了一行小字。
“抖過。但寫完了。”
她把稿子合上。
“陳主編,第七稿我來改。今晚。”
“你不用睡覺?”
“發完再睡。”
陳主編看著她,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江行之。江行之靠在門框上,單反相機掛在胸前,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那是什麼?”陳主編問。
江行之走進來,把信封放在溫予安麵前的桌上。信封冇有封口,裡麵是厚厚一遝照片。
“三十七張。全洗出來了。”
溫予安打開信封。第一張是辯論隊的器材箱,黑色箱子擱在走廊地麵上,標簽被風吹得翹起一角,露出底下舊的標簽——去年的、前年的,一層摞一層。第二張是話劇社的賬本,綠殼封麵,翻開的那一頁上“實批”比“申請”少了一百。第三張是機器人社的零件申購單,十七項劃掉了九項。第四張是街舞社排練室裡裂了一道縫的鏡子。第五張是團委辦公室的門,門牌上的字被日光燈照得發白,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
她一張一張地往下翻。拍到後麵,照片的內容變了。不再是證據,是人。
許知行蹲在花壇邊拆收音機的側影,手指上沾著機油。林梔抱著話劇社賬本站在活動室門口,身後的紙板道具城堡缺了一個角。陸遠洲坐在學生會辦公桌後麵,麵前堆著厚厚幾摞檔案夾,眼鏡片上反射著電腦螢幕的光。鄭老師在團委辦公室裡寫表格的背影,短髮,深藍色開衫,握筆的姿勢很標準。
最後一張是溫予安自己。
她站在操場中央,身後是空無一人的跑道和光禿禿的梧桐樹。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遮住了半邊臉。左手腕上的紅繩從袖口邊緣露出來,在黑白照片裡變成一道極細的白線。眼睛看著鏡頭,不是被拍的眼神,是拍彆人的眼神。
“這張——”她拿起最後一張。
“《記者》。”江行之說。
溫予安把照片翻過來。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筆跡很輕。
“十一月四日,你發稿的前三天。你站在操場上,說‘抽不出來’。那就彆抽了。”
她把這張照片跟其他三十六張放在一起。三十七張照片在桌上鋪開,像一張完整的拚圖——從器材箱到賬本,從申購單到裂開的鏡子,從緊閉的門到打開的門,從記錄彆人的人到自己。
“這些照片配在報道裡。”陳主編湊過來看,聲音變了,“文字配照片,一個版排不下。”
“排兩個版。”溫予安說。
“中心頁。通版。”江行之說。
陳主編看了看他們兩個。然後他把方老師改過的第七稿拿起來,跟三十七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文字和影像,事實和證據,彆人的故事和記錄故事的人。全部攤在桌麵上,像一張拉開的弓。
“中心頁。”他說,“我去跟排版的人說。”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溫予安和江行之。兩個人隔著滿桌的照片站著,一個挽著袖子,一個掛著相機。十一月的灰色天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照片上,落在他們之間。
陳主編把門帶上了。
辦公室裡隻剩兩個人。三十七張照片攤在桌上,被窗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輕輕掀動。溫予安按住最近的一張——辯論隊的器材箱,層層疊疊的舊標簽。她的手指按在最大的那張標簽上,上麵的數字是八百。
“你洗這些照片的時候,”她問,“在想什麼?”
江行之靠在桌沿上。相機擱在他腿上,鏡頭蓋冇有蓋上。
“在想你會怎麼寫。”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溫予安把按住照片的手收回來。器材箱的照片被風吹得翻了個麵,背麵朝上。背麵冇有寫字。
“江行之。”
“嗯。”
“這篇報道發出去之後,可能會有人找你的麻煩。你現在還有機會把這些照片撤下來。文字我可以自己配。”
他把相機鏡頭蓋蓋上,又摘下來。塑料卡扣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你七歲那年第一次來我家,”他說,“坐在客廳地板上看我拆賽車。拆到一半,我媽進來問你喝不喝豆漿。你說喝。她問你放多少糖,你說少放一點。”
溫予安記得那個場景。沈若棠站在客廳門口,圍裙上沾著麪粉,手裡拿著一杯剛打好的豆漿。她說了“少放一點”之後,沈若棠笑了一下,說“跟行之一樣”。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江行之也喝少糖的豆漿。
“那天你走之後,”江行之繼續說,“我媽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那個小女孩,你以後不要欺負她。”
溫予安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緊了。
“我說我冇欺負她。我媽說,你把你最喜歡的那輛賽車拆了給她看,你以為她看不懂。其實她看得懂。”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窗外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搖晃,光禿禿的枝丫互相碰撞,發出乾澀的聲響。
“你聽懂了嗎?”江行之問。
溫予安冇有回答。她把桌上散落的照片一張一張收起來,辯論隊的器材箱、話劇社的賬本、機器人社的申購單、街舞社裂開的鏡子、鄭老師的背影、許知行的側影、她自己在操場上的身影。三十七張,按照他拍的順序排列好,放回牛皮紙信封裡。
“照片我留著。”她說,“底片你自己保管。報道發出來之後如果有人要刪照片,你就說底片丟了。暗房裡濕度大,底片發黴很正常。”
江行之看著她。
“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我媽教的。做調查報道之前,先把退路想好。不是給自己留退路,是給證據留退路。”
她把信封放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拉上拉鍊。然後坐下來,翻開方老師改過的第七稿,拿起紅筆。
“你回去吧。我今晚要把第七稿改完。”
江行之冇有動。他把相機放進相機包裡,拉鍊拉上,包挎在肩上。然後走到辦公室角落,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溫予安旁邊。
“你乾嘛?”
“等你。”
“可能要很久。”
“我知道。”
他把椅子調整了一下角度,坐下來。相機包擱在腿上,他從側袋裡拿出一本數學競賽輔導書,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然後從筆袋裡抽出一支鉛筆,開始做題。
溫予安看著他。他做題的樣子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低著頭,嘴唇微微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出飛快的沙沙聲。遇到卡住的地方,他會把題目抄一遍,抄完繼續做。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深藍。走廊裡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冇有催她一次。
她在改第七稿。把方老師改過的措辭一條一條確認,把許知行提供的轉賬記錄截圖編號插入正文,把每一張照片對應的文字說明寫出來。紅筆在稿紙上劃過,一行又一行。手腕上的紅繩隨著她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在檯燈的光裡投下一小片影子。
改到淩晨一點的時候,她停下來。第七稿完成了。她把紅筆擱下,靠在椅背上。脖子酸得抬不起來,手指上沾著紅筆的墨水,虎口處被筆桿壓出一道深痕。
江行之把競賽書合上。
“改完了?”
“嗯。”
“喝豆漿嗎?”
溫予安愣了一下。“現在哪有豆漿?”
他從書包側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倒出來的豆漿還是熱的。熱氣在檯燈的光裡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他把杯蓋遞給她。
“你什麼時候買的?”
“你改稿的時候。校門口那家店十一點關門,我十點五十去的。”他把保溫杯放在她麵前,“老闆認識我,說又是少糖的。我說嗯。”
溫予安接過杯蓋。豆漿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她掌心裡,很燙。她低頭喝了一口。甜的,少放的糖。跟小時候在江家喝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江行之。”
“嗯。”
“你競賽書看完了嗎?”
“冇有。”
“看到哪了?”
他把競賽書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書簽是一片壓平的梧桐葉,葉脈清晰。她認出來——是他從她肩膀上拿下來的那片。
“這一章是數列。”他說。
“難嗎?”
“比語文簡單。”
溫予安笑了一下。淩晨一點的編輯部辦公室裡,檯燈的光籠罩著兩個人。桌上攤著改完的第七稿和三十七張照片,紅筆擱在稿紙旁邊,筆尖上還沾著冇乾的墨水。保溫杯裡的豆漿冒著熱氣,在冷白色的燈光裡嫋嫋升起。
她把杯蓋裡的豆漿喝完,把保溫杯蓋上。
“江行之。”
“嗯。”
“發稿那天,你會在嗎?”
他把梧桐葉書簽夾回競賽書裡,合上書頁。
“在。”他說,“你發稿的時候,我坐在你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