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個週末,溫予安見到了那間暗房。
臨城中學的攝影社藏在實驗樓的地下一層,走廊儘頭最後一間。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上麵掛著一塊手寫的牌子——“暗房”,字是用銀色油漆筆寫的,筆鋒很鈍,像是不太擅長寫字的人硬著頭皮寫的。門把手是黃銅的,被無數隻手握過,磨出了一層溫潤的光澤。
江行之站在門口,從褲兜裡摸出一把鑰匙。
“你哪來的鑰匙?”溫予安問。
“攝影社給的。”
“你又不是攝影社的。”
“現在是了。”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發出哢噠一聲輕響,“上週五交的入社申請。”
溫予安看著他。走廊裡的日光燈把他的側臉照得發白,鼻梁的陰影落在另一側臉上,輪廓像用刀裁出來的。他的表情跟拆遙控車的時候一模一樣——專注、平靜,好像打開這扇門跟拆開一個賽車外殼冇什麼區彆,都是他擅長的事。
門開了。
暗房裡有一股特彆的味道。顯影液、定影液、老舊木頭和潮濕空氣混在一起,說不上好聞,但也不難聞。像一個在地下室待了很久的人身上沾著的氣息,有點陰鬱,但真誠。房間比溫予安想象的要大,靠牆一排工作台,檯麵上擺著放大機、顯影盤、定影盤、竹夾子,每樣東西都放在它該在的位置。另一側拉著幾根晾衣繩,上麵用木夾子夾著正在晾乾的照片,黑白居多,也有幾張彩色的。紅色的安全燈把整個房間染成一種曖昧的暗紅色,像黃昏被凝固在了這裡。
溫予安走進去,腳下的水泥地有點潮,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響。她在晾衣繩前麵停下來,看那些照片。
有一張拍的是操場邊的梧桐樹,逆光,葉子的脈絡被光穿透,像一張展開的蛛網。有一張拍的是食堂視窗,打菜阿姨的手正在舀西紅柿炒蛋,鐵勺懸在半空,西紅柿的汁水將滴未滴。有一張拍的是校門口,早晨七點的光,學生們從公交車裡湧出來,所有人的臉都是模糊的,隻有一個人的背影是清晰的——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
溫予安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住了。
“你什麼時候拍的這張?”她問。
江行之正在工作台前麵擺弄放大機,頭也冇回。“開學第二天。”
“開學第二天你就進了暗房?”
“冇有。照片是先拍的,攢了一個月才找到機會洗出來。”
溫予安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開學第二天,那就是九月二號。她記得那天她穿了什麼——白色短袖,深藍色校褲,帆布鞋。書包是初中的舊書包,拉鍊壞過一次,周敏用鉗子修好了。她媽修東西的手法跟江行之完全不同,粗暴但有效,拉鍊上至今留著一道鉗子夾過的印子。
照片裡看不到書包的拉鍊。但她知道那是她。
“你怎麼拍到的?”她問,“我記得那天你冇帶相機。”
“手機拍的。”
“手機能拍出這個效果?”
“能。”他把放大機的燈打開,一束白光落在底片夾上,透過底片投射到下方的相紙上。底片是黑白的,小小一張,上麵的人和景都是反的。“器材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拍的時候在想什麼。”
溫予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看他操作。他把一張相紙放進顯影盤裡,用竹夾子夾著邊緣輕輕晃動。紅色的暗房燈下,相紙上慢慢浮現出灰色的輪廓,然後是深灰色,然後是黑色。一層一層地加深,像記憶本身從模糊變得清晰。
照片上是一個人。
一個站在路燈下的女生,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在她身上籠出一個光圈。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手裡拿著一本牛皮紙封麵的本子,正低頭翻頁。身後的背景是臨城中學的綜合樓,窗戶裡亮著幾盞燈,像夜海裡的漁火。
《星期三傍晚》。
溫予安看著照片裡的自己慢慢在相紙上浮現出來。先是輪廓,然後是頭髮的紋理,然後是肩膀上落著的那片桂花花瓣——她不知道當時肩膀上落了花瓣。最後是手腕上那根紅繩,在路燈的光裡變成一道細細的灰色線條,幾乎看不清,但確實在那裡。
“你在看什麼?”江行之問。他的聲音在暗房裡顯得比平時低,被紅色的光線和潮濕的空氣濾過,像隔了一層水。
“在看那根紅繩。”溫予安說,“拍得清楚嗎?”
他把相紙從顯影盤裡夾出來,放進清水裡過了一遍,然後放進定影盤。照片上的影像穩定下來,不再變化了。他用竹夾子把照片夾起來,掛在晾衣繩上,跟那些梧桐樹、食堂視窗、校門口的清晨排在一起。
“你自己看。”
溫予安湊近去看。紅繩在照片上是一道極細的灰色弧線,環繞在她左手腕上。因為路燈的光從上方照下來,紅繩在腕骨凸起的地方有一個微小的高光點,像一顆很小的星星落進了她的脈搏裡。
“你拍的時候注意到這根紅繩了嗎?”她問。
“注意到了。”
“故意的?”
江行之冇有回答。他把下一張底片放進底片夾,調整放大機的高度,光束在相紙上聚焦成一個清晰的矩形。他的手指在調焦旋鈕上轉動,動作很輕,像在調一台精密的儀器。
“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溫予安說。
“什麼問題?”
“拍紅繩是不是故意的。”
他把相紙從放大機下麵取出來,放進顯影盤裡。紅色的光線裡,他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暗紅色的光,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隨著他眨眼的動作微微顫動。
“七歲那年你第一次來我家,”他說,目光始終落在顯影盤裡的相紙上,“我媽讓你坐在地板上看我拆賽車。你坐下來的時候,用手腕上的皮筋把頭髮紮起來了。”
溫予安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記得這個細節。
“皮筋是紅色的。跟後來的風箏線顏色不一樣,更亮一點,像西瓜瓤的那種紅。”他繼續說,語氣跟報數學競賽成績時一樣平,“你紮頭髮的時候皮筋彈了一下,差點飛出去,你用另一隻手接住了。接的動作很快。”
“你連這個都記得?”
“我記得很多東西。”
顯影盤裡的相紙開始浮現影像。這一張拍的是一棵梧桐樹,樹冠從中心開始泛黃,像被火從內部點燃。溫予安認出來,那是臨城中學操場邊最早黃的那一棵。
“這棵樹,”她說,“你拍了多少張?”
“從九月到十月,每週拍一張。”
“為什麼?”
江行之把照片從顯影液裡夾出來。暗紅色的燈光下,照片上的梧桐樹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灰調——黃葉的部分比綠葉淺,樹冠中心的顏色最淡,向外層層加深,像一圈一圈的漣漪。
“因為它在變。”他說。
他把照片放進定影盤,然後轉過身看著她。暗房裡隻有紅色安全燈的光,把他們兩個人的臉都染成了同一種顏色。在這間地下室裡,冇有臨城中學的天之驕子和普通家庭的文科第一,冇有江氏集團的獨子和周敏記者的女兒。隻有兩個在暗房裡洗照片的人。
“溫予安。”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後來為什麼把那根風箏線係在手腕上?”
溫予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紅繩在紅色安全燈下幾乎看不見,跟皮膚融為一體。隻有那個死結的輪廓還隱約可辨,小小的,像一粒紅豆。
“不知道。”她說,“繫上了就冇解開過。”
江行之看著她。他的眼睛在暗紅色的光線裡變成了一種很深的、接近黑色的紅,像凝固的血,也像熟透的櫻桃。
“你騙人。”他說。
溫予安冇有說話。
“你係上的時候我知道。”他把竹夾子擱在工作台上,發出一聲輕響,“那天是星期天,下午你走之前,蹲在院子裡的台階上係的。繫了三圈,打了一個死結。我站在二樓窗台上看見了。你係完之後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
溫予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住了校服袖口。她確實記得。那天是江行之拆完風箏的第二天。他說“那給你了”的時候頭都冇抬,手裡還在拆風箏骨架上的竹篾。她把那截紅飄帶剪下來的一段線繞在手腕上,比了比長度,然後繫了一個死結。係完之後她把袖子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
她以為冇人看見。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她說。
“因為我在看你。”江行之說。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在狹小的暗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溫予安的耳朵裡。
暗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地下室冇有窗戶,分不清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紅色的安全燈嗡嗡響著,像一隻困在玻璃杯裡的蜜蜂。晾衣繩上的照片在空氣裡輕輕晃動,梧桐樹、食堂視窗、路燈下的女生,像一場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展覽。
“江行之。”溫予安打破了沉默。
“嗯。”
“你為什麼要在暗房裡洗這些照片?數碼相機拍的東西,電腦上也能看。”
他把晾衣繩上已經乾了的照片取下來,一張一張碼在工作台上。動作很慢,像是怕碰壞什麼。
“因為暗房裡的時間過得慢。”他說,“電腦上看照片,點一下就是下一張。暗房裡不一樣。從底片到相紙,從顯影到定影,每一張都要等。等的時候你能看清楚很多東西——光從哪裡來,影子落在哪裡,照片裡的人當時在想什麼。”
他把《星期三傍晚》從晾衣繩上取下來,放在最上麵。
“這張我等了十五秒。”他說,“十五秒裡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構圖,第二遍看光,第三遍——看你手腕上那根紅繩。”
溫予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看清楚了。那個結打得很緊,繫了八年冇鬆開過。”他把照片推到她麵前,“溫予安,你係上的時候打的不是活結,是死結。”
“我手笨。”
“你不是手笨。你是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解。”
溫予安把照片拿起來。照片上的自己低著頭,路燈的光落在頭頂,手腕上的紅繩有一個微小的高光點。她看著那個光點,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去江家,坐在他家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看他拆遙控賽車。他的手指很靈巧,螺絲刀在他手裡轉得飛快。她坐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個男孩的手真好看。
那時候她還不懂什麼叫喜歡。
後來她懂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江行之,”她把照片放下,“你為什麼要加入攝影社?”
“因為校刊需要攝影。”
“你說過了。”
“因為——”
“因為什麼?”
暗紅色的光線裡,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因為你在這裡。”他說。
跟上次在樓梯間裡的回答一模一樣。但這一次他冇有轉身走開。他站在原地,工作台的邊緣抵著他的腰,身後的晾衣繩上掛滿了他們的照片。紅色的安全燈把他的白校服染成淡紅色,像落了一身桂花花瓣。
“我在這裡,”溫予安說,“跟你有什麼關係?”
江行之看著她。他的眼神在暗紅色的光線裡變得很深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小時候她坐在他家客廳地板上看他拆賽車,他的眼神就是這樣——專注的、認真的,好像世界上除了眼前這樣東西,什麼都不存在。那時候他看的是賽車。現在他看的是她。
“有關係。”他說。
暗房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走廊裡跑過去,運動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吱吱的聲響,然後是樓上實驗教室裡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悶響,一群男生的鬨笑聲隔著天花板傳下來,被水泥和管道濾得模模糊糊。
溫予安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碰到了晾衣繩,繩子晃了一下,上麵的照片輕輕擺動起來,像被風吹過的樹葉。
“太晚了,”她說,“我該回去了。”
“外麵在下雨。”
溫予安側耳聽了一下。地下室聽不到雨聲,但她信他的話。江行之從來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說謊。
“你怎麼知道?”
“下來之前看了天氣預報。午後有雷陣雨,持續到傍晚。”他看了一眼手機,“現在五點二十,雨應該正是最大的時候。”
溫予安沉默了幾秒。“你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挑今天來暗房。你知道會下雨。”
江行之冇有否認。他把工作台上的照片收起來,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裡。動作很仔細,照片和照片之間用薄紙隔開,信封口折了兩折,壓平。
“暗房下雨天來最好。”他說,“濕度合適,相紙不容易卷。”
“江行之。”
“嗯。”
“你說謊的時候,左手會插進褲兜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正穩穩地插在褲兜裡。他慢慢把手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上沾著一點定影液的痕跡,指尖微微發白。
“習慣了。”他說。
溫予安靠在晾衣繩旁邊的牆上。水泥牆麵很涼,涼意透過校服滲進皮膚裡,讓她想起七歲那年坐在江家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那時候地板也是涼的,她坐了一會兒就覺得涼意從腿上漫上來,但她冇有動。因為江行之正在拆賽車,她怕動一下會打擾他。
“你還有什麼習慣是我不知道的?”她問。
江行之想了想。“下雨天我會把窗戶打開一條縫。”
“為什麼?”
“因為雨聲從那條縫裡傳進來,比關著窗戶好聽。”
“還有呢?”
“做數學題的時候,如果卡住了,我會把題目抄一遍。抄完往往就通了。”
“還有呢?”
“你送我的那本《安徒生童話》,我看完了。”
溫予安愣了一下。那是她十二歲那年從江行之書架上抽出來的書,落了灰的那本。她遞給他,說“先看這個”。他當時皺著眉翻了兩頁,說“這跟議論文有什麼關係”。她以為他不會看的。
“什麼時候看完的?”
“分開之後。”
他冇有說“分開”是哪一次分開。但溫予安知道。十三歲那年冬天,江家的車再也冇有來過。從那天起,他們之間隔了三年。
“看完了,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寫了一篇讀後感。”
“你?寫讀後感?”
“寫得很差。”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接近於自嘲的弧度,“我媽看了之後說,比說明書好一點。”
溫予安冇忍住笑了一下。暗紅色的光線裡,她的笑容被染成一種暖調的深紅,像傍晚的霞光落在了地下室裡。
“寫的什麼內容?”
“寫小人魚變成泡沫。”他說,“我不明白為什麼她要變成泡沫。她救了王子,王子不知道,她就變成了泡沫。這不合理。”
“童話本來就不講合理。”
“不合理的事情我記不住。但這篇我記住了。”他停了一下,“因為你說過,感情不是寫出來的,是寫的時候彆人能感覺到你在想什麼。我寫讀後感的時候,想的不是小人魚。”
“你想的是什麼?”
暗房裡的紅色燈光忽然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光線暗了一瞬,然後又亮起來。在那短暫的一暗一明之間,溫予安看見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冇聽見聲音。
燈光重新穩定之後,他冇有重複那句話。
“雨小了。”他說,“走吧。”
他把牛皮紙信封夾在胳膊底下,走到門口,擰開黃銅門把手。門開的瞬間,一股潮濕的空氣湧進來,帶著雨後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走廊裡的日光燈比暗房裡的紅色安全燈亮太多了,溫予安眯了一下眼睛。
江行之站在門口,側身讓她先出去。他的校服袖子擦過她的肩膀,上麵沾著顯影液的氣味,酸酸的,像未熟的青梅。
走廊很長,日光燈一盞接一盞延伸到樓梯口。他們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地下室裡迴響著,一個重一個輕,交替著,像某種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節奏。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溫予安停下來。
“江行之。”
他停下,回頭看她。
“你剛纔在暗房裡,燈光閃的那一下,你說了一句話。我冇聽見。”
他站在兩級台階之上,比她高出一個頭。日光燈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線條,嘴唇抿起來時嘴角那道淺淺的紋路。他的眼睛在這種光線下是深棕色的,不是純黑,瞳仁邊緣有一圈極細的琥珀色。
“我說——”他開口,又停住了。
樓梯間裡傳來有人下樓的聲音,腳步聲很重,是個男生,邊走邊打電話。“晚上吃什麼啊——隨便——那吃火鍋——”聲音越來越近,一個穿籃球服的男生從樓上跑下來,路過他們的時候側身擠了一下,說了聲“借過”,然後繼續往下跑,電話裡的聲音漸漸遠了。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樓梯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算了。”江行之說。
“什麼叫算了?”
“就是——”他把目光移向樓梯間的窗戶。窗外的雨確實小了,從傾盆變成了細密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地飄著。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洗過之後綠得發亮,像上了一層釉。“下次再說。”
“江行之。”
“下次。”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輕,但很確定。
溫予安冇有再追問。她跟他一起走上樓梯,推開實驗樓的大門。雨後的空氣撲麵而來,涼絲絲的,帶著泥土的腥氣和桂花的殘香。操場上的積水映著天空的顏色——雲層正在散開,西邊的天際露出一長條橙紅色的光,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他們並肩走過操場。積水濺濕了她的帆布鞋麵,她低頭看了一眼,繼續走。
校門口,她要往公交站的方向拐,他要往另一個方向。
“照片。”他把牛皮紙信封遞過來。
溫予安接過去。信封比他說的要沉,裡麵不止一張照片。
“哪些?”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手插進褲兜裡——這次是兩隻手都插進去了——然後轉身走了。步子很大,積水被他踩得濺起來,校服下襬被風吹得鼓起。
溫予安站在校門口,看著他走遠。雨後的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跟她自己的影子重疊在一起。
她低頭打開信封。
第一張是《星期三傍晚》。路燈下的她,手腕上的紅繩有一個微小的高光點。
第二張是一棵梧桐樹。樹冠從中心開始泛黃,像被火從內部點燃。
第三張是她站在綜合樓走廊裡等人的側臉。采訪本翻開在某一頁,上麵記著密密麻麻的問題。
第四張——
第四張是一隻手的特寫。一隻左手,手腕上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正在握著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冇握,隻是習慣性地保持這個姿勢。光線從側麵照過來,把紅繩的紋理照得清清楚楚——三圈,一個死結,繩子的纖維已經磨得起了毛,但冇有一處斷裂。
她認出了那隻手。
那是她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麼時候拍的。大概是她趴在桌上睡著的午休時間,或者是她低頭翻采訪本的某個下午。他總是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按下快門。
信封最底下還有一張紙條。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太整齊。上麵是江行之的字——筆鋒很硬,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跟他小時候在英語卷子上寫“虛擬語氣”四個字時一模一樣。
紙條上隻寫了一行字:
“死結解不開了。那就彆解了。”
溫予安站在校門口,把紙條摺好,放回信封裡。信封口折了兩折,她把它壓平,放進書包最裡麵的夾層。
公交車來了。她上車,刷卡,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車窗外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雨後的葉子綠得發亮,被風吹翻過來的時候露出銀白色的背麵。
她把信封從書包裡拿出來,抽出最後那張照片。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的紅繩。看了很久。
然後她翻到背麵。
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筆跡很輕,像是寫的時候怕用力過度會戳破相紙:
“2016年10月7日,你係上它的第3014天。”
公交車顛簸著駛過老城區的街道。溫予安把照片翻過來,看著正麵那隻手。手腕上的紅繩在黑白照片裡是一道細細的灰色弧線,死結很小,像一粒紅豆。
八年,三個月,零幾天。
她從來冇有算過。他算了。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裡,把信封放回書包最裡麵的夾層。窗外的梧桐樹還在往後退,一棵接一棵,像時間本身從車窗外流過。
她的手握在書包帶子上。左手腕上,那根紅繩貼著脈搏,隨著心跳微微顫動。
雨徹底停了。雲層完全散開,西邊的天空燒成一大片橙紅色,把整條街道都染成了暖色調。公交車拐過一個彎,駛進老城區。路邊的梧桐樹比臨城中學的更老,樹冠更大,枝葉更密。雨後的葉子被夕陽照得透亮,每一片都像在發光。
她到家的時候,周敏正在廚房做飯。溫樹平在陽台上澆花,綠色塑料噴壺裡的水灑在那盆梔子花上,梔子花還是冇開,葉子倒是長得很茂盛。
“回來了?”周敏從廚房探出頭,“晚飯馬上好。”
溫予安換了拖鞋,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把書包放下,把信封從最裡麵的夾層取出來,放進書桌最下麵的抽屜裡。抽屜裡有她從小到大的各種東西——小學的獎狀、初中的校牌、一本掉了封皮的《新華字典》。她把信封放在最底下,上麵壓了一本日記本。
然後她關上抽屜。
廚房裡傳來油煙機的嗡嗡聲和周敏切菜的咚咚聲。溫樹平在陽台上哼著一首老歌,調子跑得厲害,但他自己渾然不覺。
溫予安坐在床邊,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紅繩。它在檯燈的光裡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粉色,幾乎褪成了白色。死結還是那個死結,打了八年,紋絲不動。
她忽然想起江行之紙條上那句話:死結解不開了。那就彆解了。
她把手腕翻過來。紅繩在腕骨內側打了一個小小的結,繩頭已經被磨得起了毛。她試著用指甲去掐那個結——跟過去無數次嘗試一樣,太緊了,根本掐不動。八年前她係下這個結的時候,用儘了七歲女孩全部的手指力氣。她以為時間會讓它慢慢鬆掉。時間冇有。
她把袖子放下來,遮住手腕。
晚飯是糖醋排骨、清炒萵筍和番茄蛋湯。周敏做的糖醋排骨跟沈若棠做的味道不一樣——周敏放醋多,酸味更重;沈若棠放糖多,甜味更足。溫予安兩種都喜歡。
“今天去學校了?”周敏夾了一塊排骨放到她碗裡。
“嗯。采訪。”
“什麼采訪?”
“社團經費的調查報道。”
周敏看了她一眼。那種記者看記者的眼神——不是母親看女兒,是一個跑過無數現場的老記者看一個剛入行的新記者。
“選題不錯。”周敏說,“切入點找好了嗎?”
“找好了。不透明。”
周敏點了點頭,冇有再多問。她從來不會教溫予安怎麼寫報道,隻會問問題。問完了,讓溫予安自己去找答案。這是她媽教她的方式——不是給答案,是給問題。
吃完飯,溫予安洗了碗。溫樹平在客廳看新聞,周敏在書房改稿子。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
檯燈下,她翻開采訪本。從辯論隊到話劇社,從機器人社到街舞社,四十三個社團她已經采訪了七個。每一個都有類似的問題——申請經費和實際撥款的數字對不上,冇有任何書麵說明。陸遠洲給她的那張流程圖上,團委老師那個環節像一個黑箱,東西進去,出來的時候就變了。
她在新的一頁頂端寫了一行字:黑箱。
然後畫了一個方框,裡麵寫上“團委老師”。方框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采訪本旁邊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她看了信封一眼,冇有打開。繼續寫采訪提綱。
寫到第十個問題的時候,她的筆停了。她把左手從桌麵上抬起來,放在檯燈底下。紅繩在燈光裡安靜地環著她的手腕,像一個沉默的承諾。
她拿起手機,翻到一個冇有備註名字的號碼。那個號碼她存了很多年,從來冇打過,也從來冇刪過。初中三年,她換過一次手機,通訊錄全部清空,隻有這個號碼她手動輸了進去。
她打開簡訊介麵,打了幾個字。
“第3014天。你算了多久?”
發送。
手機螢幕暗下去。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寫采訪提綱。
大概過了三分鐘,手機震了一下。她翻過來看。
“冇算。一直記著。”
她看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檯燈的光照在采訪本上,照在那個寫著“黑箱”的方框上。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雨後的空氣從窗縫裡滲進來,帶著泥土和樹葉混在一起的清氣。
八年,三千多天。從七歲到十五歲,她人生超過一半的時間都在認識他。
她拿起筆,在“黑箱”的方框旁邊又畫了一個方框。第二個方框裡,她寫了一個“江”字。然後劃掉了。
重新寫:梧桐樹。
她把這個方框圈起來,從旁邊引出一條箭頭,指向空白處。箭頭的末端,她寫:
“從內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