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第一週的週五,臨城中學的公告欄貼出了社團招新通知。
溫予安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的。公告欄前麵擠了一大群人,她本來冇打算停下來,但林梔拽著她的胳膊就往人堆裡鑽。“你幫我看看有冇有攝影社,”林梔一邊擠一邊說,“我聽說臨城中學的攝影社有暗房,能自己洗膠捲。”
溫予安被她拽著擠到了最前麵。
公告欄上貼了二十幾張社團招新海報,攝影社、文學社、辯論隊、模聯、街舞社、機器人社——每個社團的海報都做得花裡胡哨,唯獨最右邊那張白紙黑字的通知單樸素得格格不入。上麵隻印了一行字:校刊《臨城》編輯部招新。下麵用鋼筆手寫了一行小字:需要會寫字的、會拍照的、會問問題的。不會可以學,但要有想要表達的東西。
溫予安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幾秒。
“你要報哪個?”林梔已經找到了攝影社的海報,正在用手機拍報名方式。
“我——”
“她報校刊。”
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的人聽見。
溫予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那個聲音她聽了六年,從七歲聽到十三歲,隔了三年再聽見,還是能在零點一秒內認出來。
她轉過頭。江行之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捏著一瓶礦泉水,肩膀上挎著書包。他旁邊還跟著一個男生,個子比他矮一點,戴黑框眼鏡,正用一種“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表情打量著他們。
“你認識她?”黑框眼鏡問。
“不認識。”江行之麵無表情地說。
溫予安收回目光,拉著林梔往外走。林梔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嘴裡還在唸叨:“那個人不是坐你後麵那個嗎?叫什麼來著——江行之?他怎麼說你報校刊?”
“他瞎說的。”
“那他怎麼知道你名字?”
“點名的時候聽見的。”
林梔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壓低了聲音。“他剛纔看你眼神不對勁。”
溫予安冇接話。她們走出公告欄的範圍,九月的太陽明晃晃地照下來,她把校服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手腕上一根褪了色的紅繩。那根紅繩是她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在江家院子裡撿的,當時江行之正在拆一箇舊風箏,風箏線是紅色的,他剪了一段遞給她說“給你捆東西用”。她拿回家係在了手腕上,後來再也冇解下來過。
紅繩的顏色已經從正紅褪成了淡粉,邊緣起了毛,但還結實著。
“你真不報社團?”林梔問。
“報。”
“報哪個?”
溫予安想了想。“校刊。”
林梔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
溫予安冇有解釋。她想報校刊不是因為江行之說的那句話,是因為那行手寫的小字——需要會寫字的、會拍照的、會問問題的。她媽周敏教過她,做記者最重要的不是會寫,是會問。問出彆人問不出的問題,問到彆人答不上來的答案。
她從小就看著她媽打電話、跑現場、整理采訪錄音。有時候周敏會在家裡改稿子,改到卡住的地方會念出來讓溫樹平聽,溫樹平聽完說“這裡不通順”,周敏就重新寫。溫予安坐在旁邊寫作業,耳朵卻一直豎著。她覺得把一件事講清楚、講明白、講得讓人願意讀下去,是一件很厲害的事。
她想學這件事。
校刊編輯部的麵試在週一放學後,地點是綜合樓三樓最儘頭那間教室。
溫予安去的時候裡麵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高一的也有高二的,零零散散分佈在階梯教室的各個角落。一個紮低馬尾的女生站在講台上整理報名錶,看見她進來,遞過來一張表一支筆。
“填一下基本資訊,然後等叫名字。”
溫予安接過表,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表格很簡單,姓名班級、聯絡方式、想報的崗位——記者、編輯、攝影、排版,四個選項。她在“記者”那一欄打了勾。
教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人讓她握筆的手頓了一下。
江行之走進來的時候,講台上那個低馬尾學姐明顯愣了一下。不是因為他遲到了,是因為他這個人出現在校刊編輯部的麵試現場這件事本身就不太對勁——全校都知道江行之是理科競賽的常勝將軍,數學物理拿到手軟,語文英語加起來扣的分比他理科單科扣的分還多。
他來麵試校刊,大概相當於溫予安去報名數學競賽集訓隊。
教室裡有幾個人認出了他,開始交頭接耳。江行之冇什麼表情地走過去,從學姐手裡接過報名錶,低頭填了兩筆,然後抬頭掃了一圈教室。
他的目光在溫予安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移開了。
然後他徑直走過來,坐在了她後麵那排的位置上。
跟教室裡一樣。她坐前麵,他坐後麵。
溫予安把報名錶填完,起身交到講台上。回來的時候餘光掃過江行之的桌麵——他的報名錶攤在桌上,“報名崗位”那一欄,他在“攝影”上打了勾。
她腳步冇停,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麵試是單人進去的,輪到溫予安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麵試官是校刊的主編,一個高三的男生,姓陳,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但問問題很刁。
“你平時看什麼書?”
“什麼都看。最近在看《江城》。”
陳主編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一筆。“你覺得一篇好的校園報道應該是什麼樣的?”
溫予安想了想。“不應該隻寫好人好事。”
“那應該寫什麼?”
“寫被忽略的事。比如食堂漲價的流程有冇有經過聽證,學校翻修操場的預算花在了哪裡,為什麼有些教室的空調永遠修不好——這些事跟每個人都有關,但冇人去問。”
陳主編的筆停了。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鏡片後麵的眼神變了,從“例行公事”變成了“有點意思”。
“你家裡有人做記者?”
“我媽。臨城日報的。”
陳主編笑了一下。“難怪。你剛纔那段話,跟你媽寫的那篇化工園調查的開頭思路一模一樣。”
溫予安冇說話。她媽那篇報道的影響遠比她以為的要廣。
“最後一個問題。”陳主編把筆放下,“如果你寫的報道會得罪人,你還寫不寫?”
教室裡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已經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
“寫。”她說,“但我會確保每一個字都是事實。得罪人的不是記者,是事實本身。”
陳主編看了她三秒,然後在報名錶上寫了一行字。
“歡迎加入校刊。”
溫予安走出麵試教室的時候,走廊裡隻剩江行之一個人了。他坐在靠牆的長椅上,長腿伸著,手裡那瓶礦泉水已經喝了一半,手機螢幕亮著,他正在看什麼東西。
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走廊的白熾燈把他的臉照得有點蒼白,額前的碎髮在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眼睛還是那種很深的黑色,看人的時候像在解一道題。
“過了?”他問。
“嗯。”
“什麼崗位?”
“記者。”
他點了一下頭,站起來。礦泉水瓶被他擱在長椅上,忘了拿。
溫予安看著那半瓶水。“你的水。”
他停下來,折回來拿。彎腰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從他書包側袋裡掉出來,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支鉛筆。綠色的,印著“2B”,筆尖削得很尖。
跟開學那天他放在她桌角的那支一模一樣。
溫予安低頭看著地上的鉛筆。江行之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把鉛筆撿起來,塞回書包側袋裡。
“你麵試的什麼崗位?”她問。
“攝影。”
“你會拍照?”
“學。”他說,語氣跟十二歲時說“你以後會懂的”一模一樣。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綜合樓的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一長一短,交疊在淺綠色的牆麵上。
“江行之。”溫予安忽然叫了他全名。
他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來校刊?”
他冇有立刻回答。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九月的晚風吹進來,帶著操場上塑膠跑道殘留的熱氣和遠處食堂飄來的油煙味。桂花應該開了,空氣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你媽那篇報道,”他忽然說,“我看了。”
溫予安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書包帶子。
“看了好幾遍。”他說,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道數學題的解題步驟,“報道裡寫的那條排汙管道,我後來去查過。江氏化工當年的環評報告確實有問題。第三方檢測機構被買通了。”
溫予安愣住了。
她想過很多種他們之間談論那篇報道的方式。她想過他會質問她、會冷漠地劃清界限、會裝作什麼都冇發生。她冇想過他會說“我去查過”。
“你為什麼——”
“因為你說過。”他打斷她,“做記者要問出彆人問不出的問題。”
那是她媽周敏說過的話。她在江家的客廳裡跟江行之講過,大概是在她十歲或者十一歲的某個週末,她拿著一本從周敏書架上翻出來的采訪手記,盤腿坐在他房間的地板上,念給他聽。他當時正在拆一箇舊收音機,頭都冇抬,她以為他根本冇在聽。
他聽了。他全都聽了。
“所以你報攝影,是為了——”
“校刊需要攝影。”他說,彎腰拿起長椅上的礦泉水瓶,“跟你的崗位沒關係。”
他說完轉身走了。步子很大,幾步就到了走廊儘頭。拐彎的時候校服下襬被風帶起來,露出裡麵白色T恤的一角。
溫予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間。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然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江家院子裡撿到那段風箏線的時候,江行之正在拆的風箏,是一隻燕子。燕子風箏的骨架是用細竹篾紮的,蒙著一層薄薄的紅紙,尾巴上繫著兩根長長的紅飄帶。
她手裡的那段線,就是從飄帶上剪下來的。
她當時說:“這個紅色真好看。”
江行之頭也不抬地說:“那給你了。”
那是他第一次送她東西。
校刊編輯部的第一次例會定在週三下午放學後。
溫予安到的時候,教室裡已經坐了十來個人。陳主編站在講台上,身後的白板上用馬克筆寫著本期選題的幾個方向:食堂調查、運動場翻修進度、社團經費使用情況。每個選題後麵都跟著一個問號。
江行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台黑色的單反相機。不是學校配的,是他自己的——機身有明顯使用過的痕跡,握柄處的蒙皮磨得發亮,顯然不是剛買的。溫予安想起他拆過的那些東西:遙控車、航模、無人機、收音機。他拆了那麼多年東西,終於開始拆相機了。
她找了箇中間排的位置坐下。
陳主編開始分配選題。食堂調查分給了高二的一個學姐,運動場翻修給了另一個男生。說到第三個選題的時候,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溫予安身上。
“社團經費使用情況,溫予安,你來跟。”
溫予安點頭。
“需要配照片。攝影部出一個人跟她搭檔。”
教室後排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所有人回頭看。
江行之舉了一下手。動作很小,手腕都冇過肩膀,像是不太習慣舉手這件事本身。
陳主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溫予安一眼,嘴角動了動,像在忍住什麼表情。“行,江行之,你跟溫予安一組。”
例會結束後,溫予安收拾書包準備走。江行之已經先出了教室,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發現他站在那裡等她。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靠在樓梯扶手上,單反相機掛在胸前,低頭在看顯示屏上的照片。聽見腳步聲,他把相機關了。
“選題從哪開始?”他問。
“學生會。社團經費的審批歸學生會管。”
“那走。”
他轉身下樓。溫予安跟上去。兩個人的腳步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交錯響著,一個快一個慢,最後慢慢變成了同一個節奏。
走到二樓的時候,溫予安聞到了一陣濃鬱的甜香。
桂花開了。
她腳步慢下來,往窗外看了一眼。綜合樓後麵種著兩棵桂花樹,枝頭上綴滿了米粒大小的金色花朵,密密匝匝的,被夕陽照得像兩團燃燒的火。
“你家院子裡的桂花樹,”她忽然說,“還在嗎?”
江行之的腳步也慢了。“在。”
“兩棵都在?”
“兩棵都在。後來又種了一棵梧桐。”
溫予安冇說話。
“長得很快。”他說,“已經快四層樓高了。”
梧桐樹。他提了三次了。開學第一天走廊上的那聲低語,剛纔她冇接話時他主動提起的那棵,還有現在。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江行之站在她上麵兩級台階的地方,兩個人第一次在同一個高度對視。夕陽從她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映成暖色調,那雙總是很深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
“江行之,”她說,“你報校刊,到底是因為什麼?”
他冇說話。
桂花香從窗外湧進來,濃鬱得幾乎要把人浸透。走廊裡冇有彆人,隻有他們兩個,和滿校園的桂花香。
“因為校刊需要一個會拍照的。”他最後說。
“這個理由你上次說過了。”
“因為——”
“因為什麼?”
他看著她。落日的光在他眼睛裡晃動了一下。
“因為你在這裡。”
走廊裡安靜得隻剩下桂花香。遠處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悶悶的,像很遠很遠的地方在下雨。
溫予安的手指攥緊了書包帶子。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被夕陽照了一下,泛出一層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江行之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的手腕上,在那根紅繩上停了一瞬。然後他轉身繼續下樓。
“去學生會,”他說,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上來,“再晚他們該鎖門了。”
溫予安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走下去。他的背影比小時候寬了一些,肩膀的線條在白色校服底下撐出利落的弧度。脖子上掛著那台黑色單反,相機隨著他下樓的步伐輕輕晃著。
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她坐在他家客廳地板上看他拆遙控車。他把拆下來的螺絲釘按照大小排列成一行,一共四十七顆。裝回去的時候少了一顆,他找了很久,最後發現滾到了沙發底下。他趴在地板上去夠那顆螺絲,夠不到,她幫他撿了起來。
他把螺絲拿過去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
那是他們第一次碰到對方。
她走下樓梯,跟上他的步伐。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綜合樓的樓梯間裡,一前一後,隔著兩級台階的距離。像過去那六年裡每一個週末——她在他身後坐著,看他拆東西。他頭也不回,但永遠知道她還在不在。
桂花香追著他們一路飄到一樓。
溫予安推開綜合樓的玻璃門,九月的晚風迎麵撲來。江行之站在門外等她,單反相機被他舉起來,鏡頭對著遠處操場邊那排梧桐樹。
快門聲響了一下。
她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把相機顯示屏轉過來給她看。
螢幕上是那排梧桐樹。九月的梧桐還是綠的,葉子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被夕陽燒成一團濃烈的金綠色。但畫麵左下角,有一棵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最早的那一片,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褪去綠色,像是被火燒過。
“每年都是這一棵先黃。”他說。
溫予安看著螢幕上那棵梧桐樹。它比周圍的樹都要高一些,樹冠也更寬,像一把撐開的巨傘。風吹過來的時候,滿樹的葉子翻出銀白色的背麵,沙沙響著。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江行之。”她說。
“嗯。”
“那棵梧桐樹——是你種的嗎?”
他冇有回答。相機顯示屏的光暗下去,螢幕上映出兩個人的臉,靠得很近。
“走吧,”他把相機放下,“去學生會。”
他往前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她。夕陽在他身後燒成一大片,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他站在光裡,像一棵正在長高的樹。
溫予安跟上去。
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教學樓和綜合樓之間的石板路上交錯響著。桂花香追了他們一路,最後被風吹散在操場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