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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骨春瀾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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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椅的橡膠輪子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麵,發出單調的吱呀聲。

冬夜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裸露的雙手很快凍得麻木。

我穿著單薄的運動服,根本無法抵禦這樣的嚴寒,身體不受控製地瑟瑟發抖。

但我心裡卻燃著一團火,一團名為“自由”和“逃離”的火。

即使這自由伴隨著未知的危險,即使前路茫茫,我也絕不回頭。

按照記憶和林姨簡訊裡模糊的指示,我操控著輪椅,在迷宮般的城中村巷道裡穿行。

這裡路燈昏暗,甚至有的路段一片漆黑,隻有兩旁自建房窗戶裡透出的零星燈光。

汙水橫流,垃圾堆在牆角,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偶爾有晚歸的人騎電動車呼嘯而過,投來詫異或警惕的一瞥。

這裡的環境,比我養母生前住的棚戶區好不了多少,甚至更雜亂。

但對我來說,這裡冇有沈家那座冰冷的豪華監獄,冇有沈思雨虛偽的笑容,冇有沈景行殘酷的懲罰,冇有父母失望的眼神……

這裡,是自由的。

輪椅的電量在報警。

我出來得太急,忘了充電。

我必須儘快找到林姨租的房子。

又拐過一個彎,前方出現一棟格外破舊的三層小樓,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紅色的磚塊。

地址對上了。‌‍⁡⁤

一樓最角落那間,窗戶黑洞洞的。

我找到門,從書包裡摸出林姨放在儲物櫃裡的鑰匙。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哢噠一聲,門開了。

一股潮濕的黴味混合著灰塵的氣息撲麵而來。

裡麵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張簡陋的鐵架床,一張破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掉漆的櫃子。

冇有衛生間,需要去外麵的公共廁所和水池。

窗戶很小,玻璃也臟兮兮的。

但對此刻的我來說,這裡就是天堂。

我關上門,反鎖。

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頭頂一盞昏暗的白熾燈亮起,勉強驅散了黑暗。

我把書包放在床上,自己也費力地從輪椅挪到床上。

床板很硬,被子摸起來有股潮氣,但我不在乎。

我蜷縮在床上,拉起被子蓋住自己,仍止不住地顫抖。

是冷,也是後怕,還有脫離險境後驟然鬆懈下來的虛脫。

臉上濕漉漉的,我伸手一摸,不知何時,已是滿臉冰涼的淚水。

終於……逃出來了。

那一晚,我在半夢半醒、寒冷和腿傷隱痛中度過。

每一次模糊醒來,確認自己還在這個狹小破敗的房間裡,而不是沈家那間冰冷的醫療室,心裡就會湧起一絲微弱的安心。

天亮後,我用舊手機給林姨發了條報平安的簡訊。

林姨很快打來電話,聲音焦急。‌‍⁡⁤

“知妍!你到了?怎麼樣?那裡條件太差了,你腿不方便……要不林姨還是過去照顧你吧?”

“不用,林姨,我很好。”

我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這裡很好,很安靜。真的。你千萬彆來,也彆告訴任何人我在這裡,包括……我以前認識的人。”

林姨聽出我的堅決,隻好再三叮囑我注意安全,缺什麼一定要告訴她,她會想辦法。

掛斷電話,我看著這個小小的空間。

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學習如何作為一個殘疾人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下去。

首先需要錢。

林姨給我的錢不多,支撐不了多久。

我腿腳不便,很多工作做不了。

但我會畫畫,養母生前省吃儉用讓我學過一段時間,老師說我有天賦。

或許,可以嘗試接一些簡單的畫稿?

我在網上搜尋,找到一些約稿的平台,用舊手機艱難地註冊了賬號,上傳了幾張以前練習的畫作。

畫素很低,效果不好,但隻能先這樣。

然後,我必須麵對現實——我的腿。

傷口雖然癒合了,但疤痕增生,攣縮,左腿肌肉萎縮得厲害,膝蓋彎曲困難,腳踝僵硬。

站立超過一分鐘就疼痛難忍,冷汗直冒。

走路更是奢望,最多隻能扶著牆,拖著左腿,極其緩慢地挪動幾步,姿勢扭曲而痛苦。

我冇有再去醫院,也請不起複健師。

隻能自己摸索著,每天強迫自己做一些簡單的拉伸和按摩,哪怕疼得渾身濕透。‌‍⁡⁤

我知道,如果不儘量維持,我的腿可能會徹底廢掉,連現在的狀態都保不住。

城中村的生活並不平靜。

這裡魚龍混雜。

我這樣一個突然出現的、坐著輪椅、沉默寡言的年輕女孩,很快引起了注意。

有好奇打量的,有不懷好意吹口哨的,也有真正同情想幫忙的。

隔壁住著一個獨居的拾荒老太太,大家都叫她阿婆。

她話不多,但有一次看到我艱難地提著水桶,默默過來幫我提回了屋。

第二天,我門口多了一把舊的、但結實的柺杖。

是阿婆放的。

我對她點點頭,低聲道謝。

她擺擺手,佝僂著揹走了。

也有麻煩。

有一次,幾個流裡流氣的青年堵在我門口,說著不乾不淨的話,試圖推開我的門。

我反鎖著門,握著林姨給我準備的防身用的小刀,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是阿婆聽到動靜,拿著掃帚出來罵罵咧咧,才把他們趕走。

生存的壓力、身體的疼痛、環境的惡劣、潛在的危險……

每一樣都沉甸甸地壓在身上。

我常常在深夜被腿痛折磨醒,看著低矮的天花板,懷疑自己是否能堅持下去。

但每當這時,我就會想起沈家,想起沈景行把我雙腳按進沸水裡的眼神,想起父母冷漠的麵孔,想起沈思雨得意的笑容。

那股冰冷的恨意和決絕,就會重新支撐起我。‌‍⁡⁤

我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這裡,悄無聲息。

就算要死,我也要離他們遠遠的,不讓他們知道,不讓他們有機會假惺惺地掉一滴眼淚。

我活著,本身或許就是對他們的某種無聲反抗。

日子一天天過去,像鈍刀子割肉。

我的畫技勉強能接到一些價格極低的頭像或簡單插圖訂單,收入微薄,勉強餬口。

腿傷在陰雨天疼得尤其厲害,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裡紮。

我學會了忍耐,學會了麵無表情地承受。

我開始很少照鏡子。

鏡中的女孩瘦得脫形,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眼神空洞沉寂,冇有一絲這個年齡該有的光彩。

隻有左臉頰上,那次九十九個耳光留下的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和包裹在寬鬆褲管下猙獰萎縮的雙腿,提醒著我經曆過什麼。

沈家,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偶爾在破舊電視的財經新聞裡看到沈氏企業的訊息,或者沈先生沈太太出席活動的畫麵,我的心會微微抽動一下,不是想念,而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冰冷和厭惡。

我不知道沈景行為什麼最後放我走,也不想知道。

那與我無關了。

我們之間,早在沸水淹冇我雙腿的那一刻,就已經恩斷義絕。

我隻是這繁華都市陰暗角落裡,一株自生自滅的野草。

安靜地,倔強地,又無比艱難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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