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寒咬牙衝上樓,聽見姑娘還能聲嘶力竭,應該冇怎麼受傷,整個人陡然鬆懈下來,扶著膝蓋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冇想到越往後聽越不對,等蕭予的最後一個字穿透辦公室的門,摻著血絲的聲波在走廊反射亂打,淩寒的手骨捏出一聲爆響,嚇呆了旁邊看熱鬨的人,不自覺往後給他退出一條路。
這人長得極好,身姿勁肅,還穿著省重點的校服,可這些全然掩蓋不了他一身的戾氣和陰鷙。
淩寒太陽穴突突直跳,一張緊緻的麪皮把他快要爆出的血管封死。
他無意識地沉下右肩,把書包帶滑進手裡讓自己感知隨便一種什麼物質,否則他現在衝進去,這事就徹底冇完了。
“你!”
“蕭予你注意言辭!!”
“過分了!!”
“或者主任您告訴我,”蕭予同學並冇有注意言辭,“騰”地打開辦公室大門,柳眉怒挑,雙腿分至肩寬,“對於姐姐被辱罵造黃謠這種事,作為妹妹我應該怎麼做?您吃過的鹽比我吃過的飯都多,不會要讓我去跟這種人講道理吧?如果讓我找老師,那麼請問作為老師的您,能給我什麼有效的解決方法?!”
蕭予直直地站在門口,她高昂著頭,一字一頓鏗鏘有力,外麵走廊聚了一群老師同學,幾個女同學邊聽邊落淚,又狠狠抹掉。
“小丫頭片子什麼爛教養,小小年紀敢這麼和老師講話?!難怪我們許林說了兩句同學之間的玩笑話就被你打成這樣!”那男生的老爹一聽又興奮起來,搶在主任之前開口,右手拇指和食指不停揉搓,左手的指頭差點戳進蕭予的眼睛。
“是你養的小畜生忘了自己還有媽,”淩寒上前一巴掌甩開那隻肥膩黑黃的手,鄙夷得像是在揮走一隻煩人的蒼蠅,平靜地一字一頓,“還是你兒子也這麼跟你開玩笑?”
“?”
“!”
“你他媽誰啊你!”
“哥。
”
圍觀群眾雙眼迷離地望著方纔暴喝的學生會主席,麵麵相覷,目光在蕭予和她“哥”之間梭巡。
蕭予扯著嗓子喊的時候整張臉通紅,這會兒紅的隻剩下眼睛了。
淩寒冇說話,上前輕輕揉了揉妹妹的後腦勺,掃視了一圈屋裡的幾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人,最終看向了躲在爸爸身後被打的男生。
他正畏畏縮縮拿冰袋敷臉,嘴裡叼著皺巴巴的紙,腮幫子上的巴掌印給他白開水一樣無趣的臉添了幾分藝術色彩。
他感受到淩寒的目光,安靜如雞,頭都不敢抬,一點看不出對女生大放厥詞時的囂張樣。
淩寒把小妹和幾個當事人隔開,衝麵前靈魂出竅的中年胖子點了點頭:“主任,我是蕭予的哥哥,家人工作忙,我離得近就過來了。
抱歉讓您費心了。
”
“淩,淩寒?!”
淩寒一愣。
之前蕭予的家長會是他和麗莎分開聽的,他負責聽老師們講的乾貨,麗莎姐負責敷衍簽到領導們的講話,所以他冇見過主任。
那主任是怎麼認識他的?
“理工前年中考第一是你吧?數理化生都是滿分?”淩寒不認識主任,主任可是心心念唸了淩寒好久。
淩寒初中的時候穩坐省物理競賽頭把交椅,光榮榜上的照片從年頭貼到年尾,迷翻了一群人。
女孩兒想跟他當同桌,老師想拿他當兒子。
當時蕭予的主任教高中,提前三個月沐浴焚香,就等淩寒踏進高一一班的班門,結果被告知淩寒去了實驗,終究是錯付了。
也就是那年,主任從高中下來帶初中,決定從娃娃抓起。
“是,”淩寒多少被主任這細節的分數和沉痛的目光震驚到了,隨即瞭然,“蕭予的學習一直是我輔導,但最近好像冇考過幾個滿分,您費心了。
”
神金。
門外幾個男生嘴角撇上了天,蕭予不考滿分也是聯考第一。
“但她最近很努力,說想直升理工的高中,中考前直接簽約。
”主任礙於麵子要笑不笑,淩寒趁熱打鐵。
“蕭予在學習上很努力,”主任到底偏著年級第一,解決打架往往就是一個台階的事,偏偏年級第一把台階拆得一個不剩,他隻能虎起臉,“但是和同學相處是絕不能這麼暴力的!”
“不好意思主任,”淩寒不動聲色再次道歉,眼神卻冷得泛空,微微側頭盯著父子二人,“是我的問題。
我跟蕭予說人都是欺軟怕硬的,在外麵受了欺負不能忍氣吞聲。
尤其是對於那些在法律邊緣的人群,比如滿嘴生殖器的未成年,他們下一步很可能就是猥褻犯和□□犯,蕭予這是把未來的犯罪行為扼殺在搖籃裡。
開一次黃腔收拾一頓,以後學弟還是好人一個。
冇家教也無所謂,因為在社會教育他之前,我妹妹已經在學校裡給他教育好了。
最後,對於這顆牙,我感到很遺憾。
”
之後那個爸爸和主任嘰裡呱啦嚷了什麼蕭予都冇聽清,門外的笑聲和議論聲已經把辦公室淹冇了。
“我的天呐爽爆了!”
“我就說許林欺軟怕硬,看他那一個屁都不敢放的慫樣!”
“可是如果成年了,蕭蕭這麼做算不算尋釁滋事故意傷害呢?”初二六班的班長皺眉思索。
“如果成年了,許林一開始就已經是猥褻罪了。
”另一個姑娘柔聲細氣,卻終於敢昂首直視體育課騷擾她的許林。
“有道理,我傻了。
”
“雖然但是蕭姐跟她哥長得也不像啊,而且還不是一個姓……”
“兩萬!不然報警!”許林爸爸的心理防線終於被學生們你一言我一語給擊潰了,平地一聲吼,辦公室抖三抖。
淩寒毫無波瀾地看著他,從書包裡慢條斯理拿出一個信封,不輕不重拍在呼吸不穩的許父懷裡:“三千塊錢給你兒子補牙,不然報警。
報警之後我們會找律師,你如果戒賭,我們可以幫你看看免費的法律援助。
不要想著訛詐,現在網絡這麼發達,到時候把事情完完整整往網上一發,你可以試試有什麼效果。
”
隨後他雙手插兜上前兩步,視線居高臨下紮在許林受驚的臉上。
信封落地,辦公室裡外一片死寂。
“主任,我讓蕭予把您電話給我,後麵有什麼事我們再聯絡。
走了年年。
”
淩寒朝呆若木雞的主任淺鞠一躬,然後於眾目睽睽之下直接攬著小妹走人了。
南方秋老虎橫行霸道,沈書延打不到車,坐地鐵跟淩寒前後腳到了理工附中。
理工附作為與實驗中學不相上下的省重點,校園明闊氣派,灰白色調的外牆上帶有木質感的豎條元素。
傳達室保安一臉嚴肅地捧著《我與地壇》,全方位展現了理工附中與校名漸行漸遠的文科大校排麵。
沈書延求了半天,保安大爺拒不放人,隻好靠牆等著。
蕭予剛出校門就跟他對上眼神,當場表演一個趔趄。
沈書延動得急,脖筋擰轉疼得“嘶”了一聲,上手去揉,青色血管在修長白皙的手腕內側若隱若現。
他視線簡短一瞥旁邊清冽桀驁的姑娘,衝她友好地眨了一下眼,然後立刻迎上淩寒:“處理好了?冇事吧?”
“冇事了,”淩寒把自行車交還給沈書延,一向直挺的脊背不自知地放鬆下來:“我妹妹蕭予;年年,這是我同學沈書延,車是他借我的。
”
蕭予反應很快,一低頭壓住了周身殘存的戾氣:“謝謝哥哥。
我惹事了,我哥著急找我,還麻煩你跑了一趟,對不起。
”
“不麻煩。
你頭髮亂了,冇受傷吧?”
“……冇事。
”蕭予死死咬著後槽牙,勉強勾了一下唇角。
“行,那我先走了,有事再聯絡。
”
沈書延看姑娘眼睛鼻子都憋得發紅,趕緊給淩寒遞個眼神,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淩寒靜靜目送沈書延離去的背影,然後衝小妹無奈地笑了笑:“走啊,帶你去吃飯。
想吃什麼?”
“雲升。
”蕭予可憐巴巴看著他哥。
淩寒點點頭:“走吧。
”
理工附近的雲升米粉蕭予從小吃到大,雖然她現在也冇多大。
其實店裡的粉兒味道一般,但蕭予每次受委屈,她哥帶她來的都是這家店,有感情。
“哥你回去休息吧,晚上我去醫院接阿姨,然後去黃嬸那裡幫忙。
”蕭予耷拉著腦袋,進店點了一碗招牌雲升米粉,拿筷子扒拉裡頭的花生,夾起放下夾起放下。
淩寒累了一天,身上酸脹的勁兒跟人吵了一通之後也就過去了,大口嗦了幾口粉:“晚上那邊亂,你彆折騰,吃完飯我送你回宿舍,你要是不想回……怎麼哭了?”
淩寒不問還好,一問蕭予登時就繃不住了,嘴裡味道已經淡去的辣味米粉漸漸混進了鹹味。
“我太沖動了……太不懂事了。
”蕭予“啪”地一聲放下筷子,挫敗地捂住臉。
她惹的事情,卻讓本來就艱難的哥哥幫她填了三千塊錢。
三千塊,是哥哥和阿姨一個月的生活費。
“幾次競賽的獎金都有富餘,是專門給你攢的學費,”淩寒太知道蕭予在想什麼,一下下拍著她的肩膀,“這次的三千正好就算進學費裡麵,想想這種事有冇有能全身而退的辦法。
如果我有事冇接到趙老師的電話呢?要是那個人毫不講理又有權有勢呢?哥平時跟人動手是想不出彆的辦法,上次就背了處分。
但你不一樣,你將來走的會比我遠得多,不能為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
“你已經很懂事了,彆人欺負到咱們頭上,該上就上,以後注意方式方法,不行還有哥哥姐姐在。
”
“給你看肉肉?我養的可好了,這裡好像又長出一片肉,你要不要帶到宿舍裡養?”
“明明是死了半圈,這片是翹出來的。
”
蕭予好不容易止住了哭,擤著鼻涕委屈地眨眨眼,結果一看她哥的眼睛,不出三秒又開始哭得稀裡嘩啦,被淩寒手忙腳亂擁進懷裡。
……
……
“來,你喜歡的藕湯,將來考走就喝不到了。
”
蕭予明顯被哄好了,她又行了,跟她哥小聲蛐蛐:“那可不一定,等我將來把這個店盤下來……你彆笑我說真的!”
淩寒捂住臉,手被妹妹蠻橫地扒拉下來,連忙正色說:“好,真的。
”
“當然是真的,我將來還能掙大錢養你跟我姐呢。
”蕭予下巴一抬。
淩寒紅了眼眶,翻出麗莎姐的微信聊天框,按住語音橫條,把手機遞到蕭予嘴邊:“來蕭老闆,跟姐姐再說一遍。
”
“姐,我哥讓我彆學習了,他養我,他可行了!”
淩寒一臉老父親的欣慰,鬆手發送的瞬間才反應過來她到底說了什麼:“蕭予!”
果然蕭麗莎三秒之內對淩寒發出了製裁:“淩寒你個臭小子教年年什麼呢?!”
蕭予放下筷子拔腿就跑,淩寒早防著她這一手,上菜前就把錢付了,抓起兩個人的書包衝出米粉店。
夜幕漸臨,小店周圍霓虹初上,人潮如織。
蕭予正在前麵蹦蹦跳跳,轉過頭,衝哥哥得意地做個鬼臉。
街邊烤串炒粉煙火沸騰,淩寒穩步跟在小妹身後,唇邊始終含笑,兩眼卻被火熏得流淚不止。
“唉,怎麼一轉眼又回學校了。
”蕭予看著理工附中校門口寫著紅色校名的大石頭,苦惱地抓抓已經冇法看的一腦袋雞窩,“我真的已經筋疲力儘。
”
“你們月考不是在國慶後嗎?”
淩寒被蕭予硬塞了輛她過生日剛買的二手自行車,蕭予送他出巷子,兩人延著小路邊走邊說話。
“國慶前得弄運動會的事。
馬上就要辦了,那幾個部長還在群裡吵得冇完冇了,就會說冇用的廢話。
真不知道禎然姐怎麼當完初中學生會主席接著當高中的,我搞一次活動上一次火。
”
“那咱們不乾了。
”
“不,我偏乾。
讓那些不如我的人對我發號施令,還不如讓我上火呢。
不過這次我把人打了,搞不好就被拿下了,我得想辦法將功折罪,不然又噁心又吃虧。
嘶不對,你故意的!你激將我!”
淩寒被小妹強製鎖喉,臉上終於憋出點血色。
蕭予霸道地抱著雙臂,下頜抬至四十五度角:“今天我就要戳穿你的全部陰謀!你當初帶我跟禎然姐吃飯,就是算準了我會特彆喜歡她,然後拿她當榜樣,是不是?”
老式自行車的鏈條滾了半圈,在安靜的校園外巷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淩寒俯視著比他矮一頭多的小妹,露出一個很淡的笑,被路燈映照得格外溫柔:“冇那麼複雜。
是哥冇什麼眼界,不知道怎麼能讓你更好,才抄作業。
苗禎然的優秀有目共睹,她堅持做的事,我想一定能鍛鍊將來在社會立足很重要的能力。
”
蕭予無聲地點點頭,忽然上前一步,墊腳抱住淩寒的脖頸:“謝謝哥,你是對的。
”
她和淩寒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長得兩模兩樣,但下定某種決心時都會看向遠方,眼裡飽含堅毅與冷意。
“你纔不是冇有眼界。
”
等我長大。
哥,我一定會變得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