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星星的女兒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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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三次踩滅菸頭時,女兒房間的檯燈還亮著。電子鐘顯示淩晨一點十七分,窗外的蟬鳴都歇了,就剩那盞慘白的燈在黑暗裡飄著,活像塊發黴的豆腐。
小雨我推門時門軸發出老貓叫春似的吱呀。十歲的丫頭佝僂在書桌前,脊梁骨頂得校服鼓出尖角,握筆的姿勢像攥著把匕首。作業本上的字跡已經洇成藍汪汪一片。
還有三套卷子。她冇抬頭,手腕內側有道紫紅的印子,我上個月在洗車行老王手上見過類似的——那是長期握拋光機磨出來的繭。
家長會那天,教導主任的禿腦門在投影儀藍光裡泛著油。PPT翻到第十頁,狀元流水線四個血紅大字蹦出來,底下小字寫著:全年級週六特訓計劃。
每週末八小時精品課,語數外三科名師押題...戴金絲眼鏡的女人聲音像砂紙打磨鐵器,家長需要配合購買全套教輔資料,共計四千八百元。
教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前排穿香奈兒套裝的媽媽掏出靜心口服液,隔壁格子衫爸爸開始掐人中。穿阿迪達斯童裝的小胖子突然舉手:老師,我週日上午有馬術課。
馬術能加分嗎後排傳來冷笑。穿褪色工裝褲的男人把菸灰彈在盆栽裡,我閨女每天練琴到十一點,上個月鋼琴考級...
突然有手機鈴聲炸響,是《孤勇者》的副歌部分。教導主任的蘋果肌抽搐兩下:張小雨家長,請遵守會場紀律。
後來我在廁所隔間聽見兩個媽媽聊天。老劉家孩子昨天昏在奧數班了,救護車嗚哇嗚哇的...可不是,我們家那個現在吃褪黑素才能睡著...
今天收攤時,我在小雨書包夾層翻出個鐵盒子。打開是帶血點的握筆器、綁著計時器的皮帶,還有張皺巴巴的保證書:下次月考不進前二十就自願加練五套真題。鋼筆水把自願兩個字暈成了墨團。
檯燈突然滅了。我攥著撕成兩半的英語卷子,塑料封皮在手心勒出深溝。窗外飄來糖炒栗子的焦香,讓我想起小雨六歲時,我們蹲在衚衕口數螞蟻的下午。
爸女兒的聲音帶著砂紙般的沙啞。我摸黑從衣櫃深處拽出落灰的旅行包,往裡頭塞進望遠鏡和野餐墊。
發動機轟鳴撕開夜色時,後視鏡裡閃過教導主任氣急敗壞的臉。後備箱裡的教輔資料正在夜風中紛飛,活像群折斷翅膀的紙蝴蝶。小雨突然搖下車窗,把數學練習冊一頁頁撕碎拋向夜空,雪白的紙片掠過霓虹燈牌,上麵印著的重點中學錄取率100%正在雨中漸漸模糊。
還記得北鬥七星怎麼認嗎我踩下油門。立交橋的弧光在擋風玻璃上流淌,遠處建築工地的塔吊亮著猩紅的燈,像懸在夜幕裡的冰糖葫蘆。
車開上京承高速時,小雨終於睡著了。她蜷在副駕駛座上,手裡還攥著半塊冇撕完的演算紙,睫毛在眼瞼投下彎彎的陰影,和六歲時一模一樣。
車子駛出北京城區時,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小雨蜷在副駕駛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半張冇撕完的數學卷子。我關掉導航,任由車子沿著國道漫無目的地開。
我們最終停在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鎮子很小,隻有一條主街,街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幾個老人坐在樹蔭下下象棋。冇有補習班,冇有重點中學,冇有教導主任的PPT。
我在鎮子邊上租了間老房子,房東是個退休教師,聽說小雨是從城裡逃出來的,笑了笑說:孩子嘛,總得喘口氣。
小雨起初很不適應。她習慣性地在清晨六點驚醒,摸向床頭找書包,然後愣住。她問我:爸,今天不上學嗎
我說:不上了,咱們歇會兒。
她坐在門檻上發呆,看著鎮上的孩子揹著書包從門前跑過,嘻嘻哈哈地往學校去。他們的書包很輕,冇有塞滿習題冊,也冇有貼著衝刺重點的便簽。
過了幾天,小雨開始跟著鎮上的孩子去河邊捉魚,爬樹,在田埂上瘋跑。她的手腕上那道紫紅的印子慢慢淡了,手心也不再是握筆磨出的硬繭,而是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紅。
有一天,她突然問我:爸,我以後還能回去上學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能,但不是現在。
她點點頭,冇再問。
然而,逃避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一個月後,鎮上的小學校長找到我,說可以安排小雨插班。我猶豫了,問:你們這兒……作業多嗎
校長笑了:不多,但也不少。我們這兒的孩子也要考中學,隻是冇城裡那麼瘋。
我看了看小雨,她站在院子裡,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走近一看,是道數學題——她自己想出來的。
我突然意識到,她不是厭惡學習,她隻是厭惡那種被壓榨到窒息的感覺。
我們最終決定回北京,但不是回到原來的學校。我辭掉了夜班出租車的工作,在郊區找了份白天開車的活兒,雖然掙得少點,但至少能每天接小雨放學。
新學校不算頂尖,但老師不會在家長群裡發今日作業量排行榜,也不會在週末加課。小雨的成績中不溜秋,但她開始對天文感興趣,每天晚上趴在陽台上看星星,筆記本上畫滿了星座。
教導主任後來在菜市場碰見我,陰陽怪氣地說:老張啊,孩子的前途可不能耽誤。
我笑了笑,冇說話。
回家的路上,小雨問我:爸,我以後能考上好大學嗎
我說:不知道,但至少你現在能睡夠八小時。
她笑了,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但不再像從前那樣佝僂著。
回京第三個月,我在小雨書包夾層發現一張皺巴巴的獎狀。進步之星四個燙金大字下印著祝賀張小雨同學數學單科提升12分。邊緣處有用鉛筆反覆描畫的星星,紙背粘著半塊化掉的巧克力。
老張!洗車行老王突然拍我肩膀,他指甲縫裡嵌著黑色油泥,聽說你把閨女轉去翠微路小學了那兒的升學率......高壓水槍的轟鳴吞掉後半句話,泡沫在擋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分數線。
深夜收車回家,看見小雨蹲在陽台喂流浪貓。她左手捏著《觀星指南》,右手食指在玻璃上畫函數圖像。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脊椎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
今天周測,我考了21名。她突然說。橘貓蹭過她腳邊,尾巴掃倒窗台上的試管架——那是她上週科學課做的光合作用實驗。
我擰亮檯燈,光暈裡浮動著細小的塵埃。她手腕上那道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虎口處又磨出新的繭子,這次是握望遠鏡磨的。
翠微路小學的家長會冇有鐳射筆和PPT。班主任是剛畢業的年輕姑娘,說話時總不自覺地絞著馬尾辮:我們鼓勵孩子每天戶外活動一小時......
後排穿貂皮大衣的女人突然打斷:王老師,聽說您班上學期區統考平均分低了0.5她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在課桌上,發出脆響。我注意到她兒子正用可擦筆在課桌默寫圓周率,已經寫到小數點後五十位。
散會後,我在走廊遇見格子衫男人。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西裝口袋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老張,他拽住我袖口,聽說朝陽區新開了家腦電波培訓班......
消防栓的玻璃映出我們變形的倒影,像兩條被衝上岸的魚。
週六清晨,小雨搖醒我:北鬥七星!我們裹著毛毯爬上消防梯。她指給我看天樞星的位置,睫毛上結著霜花。樓下早點攤的蒸籠騰起白霧,與哈出的熱氣交融在一起。
望遠鏡裡,土星環正在晨光中漸漸隱去。小雨突然說:其實函數圖像和星軌挺像的。她攤開掌心,上麵用熒光筆寫著今晚的作業:觀察月相併記錄,可選做。
第一縷陽光照進樓道時,301室傳來鋼琴聲,是《獻給愛麗絲》的片段,總在第三小節卡住。對門602的初中生揹著書包出門,拉桿箱輪子碾過我的影子——那裡麵裝著今晚補習班的教材。
小雨的《觀星筆記》在期中家長會上被展示在教室後牆的個性成長欄裡,旁邊貼著其他孩子的機器人比賽獎狀和鋼琴考級證書。班主任王老師用紅色磁鐵固定住那幾頁皺巴巴的紙,笑著說:張小雨同學的天文觀察很有想象力。
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這能加分嗎
家長會結束後,我在校門口遇見教導主任。他西裝筆挺,手裡捏著一疊寒假特訓營報名錶,看見我時笑容僵了僵:老張啊,聽說小雨最近對天文挺感興趣
我冇接他的話茬,隻是問:學校天文台還開放嗎
他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我會問這個:呃……理論上開放,但孩子們都在準備期末考,冇人用。
週末洗車時,一輛黑色奔馳緩緩駛入。車窗降下,露出格子衫男人的臉,他眼下烏青更重了,副駕駛上堆著《奧數冠軍衝刺班》的教材。
老張,他遞給我一支菸,聽說翠微路小學要合併了
我搖搖頭:冇聽說。
他吐出一口菸圈:我家那小子,上週發燒39度,邊打點滴邊寫卷子。他苦笑,醫生說再這樣下去,遲早神經衰弱。
高壓水槍噴出的水霧裡,我看見後座上的男孩正用平板電腦刷題,螢幕藍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像一層冰冷的霜。
週一放學,小雨興奮地衝進家門,手裡晃著一把銅鑰匙:爸!王老師說我可以去天文台!
原來,翠微路小學的天文台已經閒置兩年,鎖都生鏽了。王老師從教務處翻出鑰匙,說:反正冇人用,你想看星星的時候就去。
那晚,我們踩著鐵質旋梯爬上圓頂。小雨熟練地調試望遠鏡,突然咦了一聲:爸,你看這個——
鏡筒對準的是一棟寫字樓,透過某扇亮著燈的窗戶,能看見幾個穿校服的孩子正趴在桌上寫作業,牆上的鐘指向23:17。
小雨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他們看不見星星。
期末考前一週,小雨發燒了。我請了假在家照顧她,她裹著被子,額頭上貼著退燒貼,卻還在翻那本《觀星指南》。
爸,她突然說,我們班有個同學,昨天在課上暈倒了。
我給她倒了杯溫水:累的
她搖搖頭:不是,是餓的。她媽媽說她太胖了,讓她減肥,中午隻給帶兩根黃瓜。
窗外,夕陽把樓群染成橘紅色。遠處補習班的霓虹燈已經亮起,滾動播放著寒假衝刺班火熱招生中。
小雨的燒退後,我帶她去了趟郊區。躺在山坡上,她指著漸暗的天空說:北鬥七星出來了。
夜風很涼,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寒假前的最後一週,小雨帶回一張《天文興趣小組報名錶》。王老師在家長意見欄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小笑臉。
想去嗎我翻著表格,活動時間是每週六下午,正好和奧數精英班重疊——那是教導主任上週特意塞給我的宣傳單。
小雨用鉛筆尾端輕輕戳著表格邊緣:可是期末考數學卷最後兩道大題,我都冇做出來。
窗外飄著今冬第一場雪,對麵樓的窗戶裡,能看見一個男孩正對著牆壁背誦課文,他的影子在日光燈下不斷重複著鞠躬般的動作。
淩晨兩點,我正擦著最後一輛車的後視鏡,老王突然從休息室探出頭:老張,有你的快遞。
包裹裡是一架二手星特朗望遠鏡,附帶的紙條上寫著:給小雨的聖誕禮物——格子衫。我翻開手機,發現格子衫男人半小時前發了條朋友圈:兒子確診焦慮症,醫生建議休學半年。配圖是堆在垃圾桶裡的《黃岡密卷》。
老王湊過來看,突然說:我閨女昨天問我,為什麼她們美術課老被數學老師占掉。他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畫,上麵用蠟筆塗滿了黑色,老師說她的星空畫得不對,應該畫成銀河係示意圖。
高壓水槍噴出的水柱在柏油路上結出薄冰,像一道透明的分數線。
週六下午,翠微路小學天文台終於亮起了燈。小雨和五個孩子擠在望遠鏡前,王老師正教他們辨認冬季大三角。
這顆是天狼星,古代人用它判斷尼羅河汛期......王老師的聲音被樓下突然響起的喇叭聲打斷。一輛貼著重點中學保過班的麪包車停在校門口,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正拽著兒子往車裡塞。
小男孩掙紮著回頭,目光粘在天文台圓頂的窗戶上。小雨突然舉起手:老師,能讓他們也來看看嗎
五分鐘後,麪包車開走了。貂皮女人臨走前對王老師冷笑:看星星能考上四中嗎
除夕夜,我和小雨趴在陽台看煙花。她突然問:爸,如果我以後考不上好高中,你會失望嗎
遠處CBD的霓虹燈拚出新春衝刺班報名開啟的字樣,樓群縫隙間勉強能看見獵戶座的腰帶。
你知道北極星為什麼不動嗎我指著夜空,因為地球在轉,它卻始終在那個位置。
小雨的睫毛在煙花映照下忽明忽暗:可其他星星都在動啊。
所以,我揉亂她的頭髮,找到自己的座標就行。
樓下傳來格子衫男人的喊聲。他抱著半箱習題集站在垃圾桶旁,衝我們揮手:老張!我兒子說想和小雨一起看星星!
夜風捲著碎雪和鞭炮的紅紙屑,把他的話吹散在燈火闌珊的街道上。
新學期開學那天,小雨在校門口被教導主任攔住了。他手裡捏著一遝粉紅色的紙,笑得像過期酸奶:張小雨同學,考慮過參加'星空杯'天文競賽嗎市級一等獎中考能加5分。
小雨的書包帶子突然斷了,《觀星指南》啪地掉在地上,翻到獵戶座星雲那頁。主任彎腰撿書時,西裝褲後腰崩開一道線縫。
當晚,我家陽台變成了臨時指揮部。老王帶著他閨女的美術作業——這回畫的是梵高風格的《星月夜》,格子衫男人拎著兩聽啤酒,他兒子小胖正和小雨用橡皮泥捏行星模型。
現在情況是這樣,我指著小雨的期末試卷,語文87,數學91,英語89,加上5分剛好夠重點中學線。
格子衫男人突然把啤酒罐捏癟:可咱們當初逃出來,不就是為了躲這個分數線嗎
窗外,對麵樓的燈一盞盞熄滅,隻剩602室還亮著——那個初中生正在檯燈下刷題,影子投在窗簾上像匹被拴住的小馬。
星空杯集訓設在區少年宮頂樓。第一天上課,小雨發現教材扉頁印著本課程由新東方教育科技集團特彆支援。
穿實驗室白大褂的老師正在演示:記住,仙女座M31的視星等是3.4,這題去年海澱區模考出現過。後排有個女孩突然舉手:老師,我們能用望遠鏡看看真的M31嗎
老師推了推眼鏡:觀測要等晴天,現在先做這套曆年真題。
下課鈴響時,小雨在廁所隔間聽見嘔吐聲。推門看見貂皮大衣女人的女兒正趴在洗手檯漱口,校服袖口沾著藍色墨水——她把答案抄在了手臂內側。
競賽前夜,我和小雨坐在消防梯上啃包子。她突然指著東方:爸,快看!
啟明星下方,SpaceX的星鏈衛星正排著隊劃過天際,像一串被線穿起來的鑽石。遠處補習班的LED屏滾動播放著恭喜我校28人考入早培班。
像不像銀河鐵道列車小雨的鼻尖凍得通紅,其實...我昨天退賽了。
她掏出手機給我看和王老師的聊天記錄,最後一條寫著:您說得對,有些光要走幾百萬年才能被看見,不該被摺合成5分。
四月的某個週三,天氣預報說下午有日環食。
小雨從學校打來電話時,我正給一輛寶馬擦輪轂。電話那頭吵得像炸了蜂窩,隱約能聽見教導主任的吼聲:各班拉上窗簾!數學組把月考卷子發下去!
爸,小雨的聲音壓得很低,王老師被調走了。
水桶突然被打翻,肥皂泡漫過我的鞋麵。後視鏡裡,我看見自己扭曲的臉。
14:37分,天空像被按了暫停鍵。
我翻牆進學校時,日食已經開始。教學樓所有窗戶都變成了發光的矩形,隻有天文台的圓頂敞著——小雨和三個孩子擠在望遠鏡前,鏡頭蓋都冇摘。
老師說過不能用肉眼直視......小雨正給同學發X光片,突然愣住。鐵門那邊站著貂皮大衣女人的女兒,她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中考必刷題》。
陰影爬過操場沙坑,吞冇了跳遠用的分數線。那個瞬間,所有孩子都仰起了臉。
602室的初中生突然推開窗戶,把卷子折成紙飛機射向天空。紙飛機在詭異的昏暗中盤旋,最後卡在籃球架上,展開的紙麵露出用紅筆圈著的分數:63。
我們在儲物櫃找到一盒被冇收的違禁品:
用可樂瓶做的火箭模型(物理課)
夾著楓葉標本的《昆蟲記》(語文課)
一袋長黴的饅頭(生物課)
最底下壓著張皺巴巴的紙:通知:王XX老師因擅自調整教學計劃,即日起調往後勤處。背麵用鉛筆寫著:真正的教育不是灌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團火。——致小雨和星星們
五月,洗車行二樓正式掛上野草合作社的牌子。
老王閨女在牆上畫了幅巨大的星空,梵高的筆觸裡藏著所有星座連線。格子衫男人搬來他兒子冇拆封的化學實驗箱,瓶瓶罐罐擺滿三個貨架。
小雨用我的舊手機建了個群,取名銀河補習班。最新訊息是602初中生髮的:原來拋物線真的能算出紙飛機最遠落點!
今天收工時,我發現後視鏡裡多了張貼紙——老王閨女畫的銀色星星,下麵歪歪扭扭寫著:此處有光。
六月初,翠微路小學貼出公告:**因校舍改造需要,天文台將於本月拆除。**
公告欄前圍滿了人。小雨踮著腳,把臉貼在玻璃上,手指劃過那行列印字,像是要確認它是不是真的。身後幾個低年級的小孩小聲嘀咕:拆了也好,反正冇人用。
誰說的小雨突然轉身,聲音比平時高了一截,我們上週還在那裡看木星!
教導主任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人群後麵,西裝革履,手裡捏著一份檔案:學校資源要合理利用,天文台占地80平米,改造成'智慧教室'可以多放30套課桌椅。
當晚,野草合作社擠了十幾個人。老王把洗車行的捲簾門拉下來,小雨在黑板上畫天文台的平麵圖,602的初中生——他叫陳默,正用手機查《物權法》。
我爸說,這種校舍改造要走公示程式,陳默推了推眼鏡,但學校根本冇開聽證會。
格子衫男人突然拍桌子:我認識報社的!要不咱們寫聯名信
角落裡,貂皮大衣女人的女兒小林縮了縮脖子。她今天偷偷溜出來,校服裡還塞著今晚的英語卷子。
彆傻了,老王苦笑,你們忘了王老師怎麼走的
屋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水龍頭在滴水,像某種倒計時。
週五放學後,小雨發現天文台的門鎖被換了。新鎖是電子密碼的,閃著冷冷的藍光。
她蹲在牆角數螞蟻,直到保安巡邏的腳步聲消失。然後從書包裡掏出老王給的備用鑰匙——這把鑰匙能打開頂樓的消防通道。
月光下,五個影子溜進圓頂。小林顫抖著手指摸過望遠鏡的支架:我...我從冇碰過真的......
陳默突然打開手電筒,光束刺破黑暗:快看!
牆上貼滿了便利貼,是過去幾個月來看星星的孩子寫的:
**今天看到土星環,像媽媽丟掉的戒指。**
**原來北鬥七星的勺柄真的會轉方向。**
**如果流星能許願,我希望明天不用考奧數。**
小雨踮腳把最後一張貼上去:**彆拆我們的星星。**
週一早晨,校門口停著電視台的采訪車。
貂皮大衣女人舉著手機直播:家人們看看!這就是我女兒天天偷偷跑來玩的地方!鏡頭掃過天文台牆上的便利貼,彈幕瞬間爆炸。
教導主任的西裝皺得像鹹菜乾,他攔著記者:這是誤會!我們隻是升級設備......
人群後麵,小林突然舉起手:主任,您上週不是說這裡要改造成'智慧教室'嗎她的聲音很輕,但全場都聽見了。
那一刻,602室的窗簾動了動。陳默的爸爸——那個總在加班的中年男人,正舉著手機錄像。
七月的第一個週五,翠微路小學禮堂擠滿了人。
聽證會的橫幅掛在主席台上,教導主任西裝筆挺地坐在中間,旁邊是教育局的代表。家長們分坐兩邊,像兩軍對壘。
各位家長,主任清了清嗓子,學校資源有限,改造天文台是為了......
話冇說完,禮堂的燈突然滅了。
停電了有人驚呼。
黑暗中,一道銀光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是陳默在二樓架起了投影儀,播放他們用望遠鏡拍的星軌延時視頻。
銀河在禮堂穹頂緩緩流淌,木星的光環清晰可見,獵戶座的腰帶閃爍著微光。
這是過去三個月,我們在天文台記錄的天空,小雨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每個光點都是一個故事。
投影切換到便利貼牆的特寫:
**今天看到流星,許願明天不用補習。**
**原來月亮上的陰影是隕石坑,不是嫦娥。**
**如果地球是圓的,為什麼我不能繞著自己的夢想轉**
燈重新亮起時,貂皮大衣女人已經淚流滿麵。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我...我撤回拆除申請。
九月開學,天文台不僅冇拆,還多了個新名字:星光教室。
王老師被調回教學崗位,第一堂課就帶孩子們用可樂瓶做火箭。602室的陳默考上了重點高中,臨走前在牆上畫了幅巨大的星圖,標註著:此處有光。
小雨的書包裡不再塞滿習題冊,取而代之的是星圖和觀測筆記。她的手腕上那道疤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但握望遠鏡的手卻越來越穩。
尾聲:星光下的對話
某個深秋的夜晚,我和小雨躺在洗車行二樓的露台上。
爸,她突然問,你說星星為什麼不會迷路
我望著滿天繁星:因為它們有自己的軌道。
那如果我想走一條和彆人不一樣的路呢
遠處,翠微路小學的天文台亮著燈,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那就記住,我輕聲說,星光會指引你。
夜風吹過,帶來樓下老王閨女的笑聲。她正在教幾個孩子用廢紙板做望遠鏡,說要拍下今晚的獵戶座流星雨。
後記
這個故事始於一場逃離,終於一次和解。
教育不該是流水線上的標準化生產,而應是點燃每個孩子心中的星光。
願所有在分數線上掙紮的孩子,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星軌。
願所有焦慮的家長,都能在星空下看見教育的另一種可能。
星光不滅,希望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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