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鳥 034
（三十二）小
任行話音落下，教室裡寂靜無聲，沒人敢動。
對此我並不意外——在今天以前，我猜他們大多數人或許都對我毫無印象。有誰會記得自己隨便使喚差遣乃至施暴的倒黴蛋姓甚名誰、樣貌如何呢？甚至就連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但是顯然，任行全都記了下來。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蒐集到這些資訊的，也不知道他又是用了多久把它們全都記在了心裡……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我隻是近乎呆滯地坐在一旁，聽著他時不時對著某個站到課桌後的學生報出一條明確的記錄：
“3月16日，輕度腦震蕩，當晚10點15分就診。”
“4月7日，右手腕折斷，次日中午12點33分就診。”
“5月24日，左上臂割傷，傷口長八公分，當天下午16點45分於門診包紮處理。”
“……”
自始至終，任行的語調都冷淡如常，他隻是在每次報出記錄後，精準而利索地、不帶表情地將同等的傷勢“還給”始作俑者，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看似平靜，然而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冷靜外表下緊繃的情緒，尤其是當他用目光向我確認時。我咬著唇，總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對勁，有點猶豫要不要勸他中止程序。
說實話，看這群作威作福的鱉孫們被收拾，說心裡不暢快肯定是假的，隻不過在這之外，我還是不免五味雜陳。本質上，這不還是更強的人可以對不那麼強的人隨意施暴嗎？眼下，讓誰來承擔“報複”的決定權完全掌握在任行——好吧，或許還有我——的手中，隻要我們想，隨便指認一個無辜的倒黴蛋把他揍一頓，他又能怎麼辦呢？
根本沒有任何道理可言。如今我完全可以確信，憑任行展現出來的令我不敢細想的能力和背景，但凡他是個肆意妄為的人，他絕對可以輕易地對我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哪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但凡他……不是一個好人的話。
我在心中默默歎息。然而對於眼前戰戰兢兢的混混們，我依舊升不起什麼同情，落得這種境地本就是他們活該。就是這堆病曆羅列出來聽著屬實駭人……等等，那我這兩年得浪費了多少錢在零零總總的醫藥費上啊？！我的錢！我好心痛！
這下不僅不同情了，甚至想給大哥呐喊助威。
旁觀期間，我注意到任行似乎不喜歡沾到血，在曾經割傷我的那個學生哆嗦著走上來時，他先從牆角黑衣人那兒拿過一隻黑色皮手套戴在左手上，之後才摸出刀片走過去，乾脆利落地在那學生被按住的左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傷口。
當他再次坐回我身旁，我隱約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下意識看向他仍然古井無波的側臉。不知為何，我心中的擔憂越發強烈，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聲問：“你還好嗎？”
任行愣了下，偏過頭有些困惑地和我對視。我料到他應該是沒明白我的意思，就解釋說：“我感覺你情緒不太好……其實我早就沒事了，你也不用太生氣或者怎麼，要不然我們先停下來歇一會兒吧？”
我嘗試勸道，然而聽完我的話，任行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種溫和交織著無奈的動容，他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緊，垂下眼瞼，自言自語般地說了一句：“你還有心思擔心我嗎？”
他這句話的語氣很複雜，莫名地，我竟從中聽出了一股憐惜的意味，頓時有點不知所措。而任行的神情已經恢複如常，他抬起頭環顧一圈，平淡道：“繼續，下一個。”
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從我們麵前經過，我粗略地算了算，光是被任行親手收拾的就有十幾二十個。我咋舌，突然覺得自己能有手有腳地活到現在也挺不容易的，得虧我在摸爬滾打中練出來了毒辣的眼力見，懂得怎麼儘量討好彆人以讓傷害最小化，不然怎麼說人是最擅長適應環境的動物呢……
我思緒越跑越遠，就在這時，我聽見楊超往門外喊了一聲：“趙遠！進來！”
我猛地回神，這才意識到原來盤問的班級已經來到了我們班上。身形瘦小的男生畏畏縮縮地挪到課桌後，垂著頭一言不發。
我注視了他片刻，沒來由地又想歎氣。在我的猜測中，這事大概率就是他乾的，彆的不說，隻有他有對我不滿惡心我的動機，反倒是那群大佬天天視我為洪水猛獸恨不得距離十米遠；況且，往往也隻有沒什麼勢力的普通學生會選擇這樣偷偷整人的方式。
我思索著稍後要說什麼，任行則和之前對其他學生一樣，開口問道：“姓名。”
“……”
趙遠低著頭，沒有答話。
“班級。”
“……”還是沒有回答。
任行頓了頓，聲音冷下來：“要我教你說話是嗎？”
話音落下，男生隨之顫抖起來，卻始終不發一語。見狀，我捏捏任行的手掌，以整個室內都能聽清的音量說：“這個人交給我處理，可以嗎？”
任行略顯詫異地看了我幾秒，點了點頭。我朝他笑笑，把椅子往前移了一點，語調平和地問趙遠：“是你做的嗎？還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哈。”
他仍然沉默，從這沉默中我已經知道了答案。我想了想，把左手掌衝他攤開，繼續道：“剛才你在教室外應該有看到，我們這次隻是字麵意義上的一報還一報，如果你配合的話，就不會受到比這個更嚴重的傷害。所以，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
我是真心實意地想知道緣由，因此態度擺得很誠懇，語氣裡更是毫無威脅的意思，沒想到我話剛說完，趙遠即刻破口大罵：“你他媽現在假惺惺的演給誰看啊？！”
我一怔，不明所以地問：“我演什麼？”
“還裝逼，還裝逼！”
趙遠渾身發抖，往後踉蹌了兩步，好像我做了什麼讓他氣得不行。他終於抬起了頭，眼睛裡是濃濃的怨毒神色，不管不顧地大罵：“誰他媽不知道你扒上任行是靠賣屁股？！狗屎運是吧，惡心，真幾把惡心！老子就算被打死也不會當個出去賣屁股的婊子！”
“……”
……原來是這樣啊。也是，按這個學校的尿性，我跟任行的關係被編排可太正常了，隻是我離開人群太久，所以才沒聽到過流言。我猜任行對此多半也一無所知，他看上去就沒那個關心校內八卦的興趣和時間。不過呃，實際上也還沒賣、賣屁股呢，說起來我至今都不知道任行對我們上下位是怎麼想的，難道我們劃拳嗎？……算了現在想這個好像不太合適，反正到時候我躺平就完事了吧，話說這件事需要澄清嗎……
我有點汗顏，正想著怎麼回應，任行突然把我往旁邊推了推：“退開一些。”
他的聲音聽上去平靜如初，我茫然地帶著椅子往他右邊移了移，疑惑道：“怎……”
話剛出口，任行猛地踹翻了課桌，書本劈裡啪啦地掉出來砸在趙遠身上，連帶著桌子把他砸得跌倒在地，發出一聲巨響。任行走過去抓起他的衣服後領，幾乎是把趙遠整個人拎了起來，繼而大步走到教室中央，手臂一甩，直接把人狠狠摔在地上。趙遠蜷在地上痛苦地捂住鼻子，任行踢了一腳，把他翻了個麵，簡短地問：“誰說的。”
“不是我、不是……所、所有人都、都在說……”
任行冷笑了一聲：“是嗎？”
他環顧四周，冷聲道：“剛才的話，我不想聽見第二次。如果有任何人說，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帶給我。”
……不是、不至於吧？！放古代這算死刑了吧大哥！我目瞪口呆，被驚得一身冷汗。不料任行還沒完，他彎下腰，右手抓著趙遠後腦提起來，帶著手套的左手握住下巴一扭，整個下顎關節瞬間脫位，接著，伸手粗暴地扯出他的舌頭——
我登時汗毛倒豎，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三步並作兩步就衝上去抱住任行的胳膊：“等等等等，哥，哥你聽我說，彆這樣，這麼搞會出人命的！”
“死不了，”任行沒有看我，下顎線繃得極為冷硬，周身戾氣橫生，“死了算我的。”
……我一定要強調一遍他這個人真的一點數都沒有！我小心臟都被嚇得抖了抖，極力製止他：“彆，真的彆，我、我已經想好該怎麼做了，你讓我來處理好不好？”
說著，我放軟了聲音勸道：“讓我來嘛，你剛才答應我了的，好嗎？”
任行胸膛起伏數次，側過頭盯著我看了幾秒。直到此刻，我纔看清他臉上充斥著的陰沉的怒火。我吞了口唾沫，還是沒有鬆手，我們就這樣對視了半晌，任行緩緩吐出一口氣，總算卸了力氣，把趙遠的下巴安了回去，默不作聲地退開兩步。
我暗自抹了把汗，蹲下身看了看趙遠的情況。他鼻子裡淌出了血，臉上滿是眼淚鼻涕和鼻血混雜的液體，剛才的怨毒已經毫無蹤影，滿臉驚懼地望著我。我看著他，內心隻覺得可悲，輕聲問：“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趙遠瘋狂地搖頭。我再一次歎息：“你應該跟我道歉的。”
說著，我起身從講台上拿下粉筆盒，繼續道：“說實在的，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明明大家都是被欺負的倒黴蛋，怎麼就你這麼好運攀了高枝’——是這樣對吧。”
……所以我好運嗎？明明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任何人，從始至終，我隻是想好好學習、努力考個還可以的大學、找份能養活我和姥姥的工作、過上不那麼窮的普通的平穩的生活——我沒有想過要更多了，隻要這樣就可以了。這是什麼很天怒人怨的理想嗎？我礙著誰了呢？我做錯了什麼呢？
我深吸了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認真地對趙遠說：“就當是你認為的那樣吧。但是我想說一句，就算是傷害好運的人，也不會讓你自己過得更好的。”
我一邊說，一邊從盒中拿出兩根粉筆，握在手中定定地看了一會兒。如果它們能把我的生活都塗成充滿希望的白色就好了。
我最後歎了口氣，把粉筆放在地上推過去，說明道：“粉筆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鈣，少量食用不會對人體產生什麼危害，你把它們吃掉，以後，就當這些事情都沒發生過吧。可以嗎？”
趙遠胡亂地抓起粉筆塞進嘴裡，喉嚨裡發出幾個含混模糊的音節。我聽出來，那是“對不起”。
……就這樣吧。
我站起身，走過去握住任行的手，對他笑了笑：“走吧，你帶我去山上好不好？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任行沒有說話，脫下手套扔在地上，拉著我離開了教室。今天他沒有開車過來，於是我們久違地騎上摩托，我靠在他背上，習慣了以後覺得還挺愜意的，尤其適合放鬆心緒。
現在時間已是正午，山頂上陽光格外燦爛，好在四月份的天氣不算熾熱。
下了車，我走在前頭，想去圍欄那邊坐下看風景。然而沒走幾步，任行冷不丁地叫住了我：“寧羽。”
我回過頭，日光晃眼，我一時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便問：“怎麼啦？”
“我……”任行張了張嘴，我第一次聽見他如此乾澀的聲音，“我不知道。”
我沒反應過來：“啊？”
“如果當初我能想到後果，我不會以那種方式接近你。”
在熱烈而毫無保留的太陽底下，任行啞著嗓子，鄭重地對我說：“……對不起。”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