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龍(桑落)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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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鹿暝本紀》載,山林湖沼多大蛇,大蛇五百年成虺,虺五百年化蛟。又千年,於春分登天,入開明化龍池,得神籍。又五百年,為角龍,再千年,背生雙翼,是為應龍。
凡龍者,統禦一方湖澤,行騰雲布雨之職,福澤一方。
(一)
白龍鎮旁有一白龍江,波瀾壯闊,途經無數州縣,滾滾奔流入東海。此江常年潰堤,有高人雲遊至此,言此江洶湧,乃是一條蛟道。
大蛇修煉千年化蛟,蛟化龍時需過天地人三劫,其中地劫便謂之走蛟。蛟修煉有成,待到人間山洪傾至,便順流而下入海化龍一飛沖天,走蛟時行經的路線,便叫蛟道。
蛟龍身周自帶三尺浪,一路行過來,捲起洪水滔天,如何不水淹堤潰
白龍鎮方圓八百裡,越往北走便越靠近人煙罕至的深山老林。
秦家村是白龍鎮下轄最北邊的一個小村子,
村裡現今年紀最大的秦太爺爺,坐在村口那株樹冠碩大的老桑樹底下,跟一群皮猴子講他十來歲上下,在白龍江裡打漁時遇見走蛟討封的奇事。
狂風乍起,江中巨浪翻騰而上,天色無端昏暗,一條江叫浪掀得汪洋大海一般,一葉小舟無助起伏著,水中悄無聲息探出一雙銅鑼般的圓瞳,百來丈山嶽一般遊曳的蛇形身軀,身軀上簸箕大的鱗片……
夏日炎炎,太爺爺講得繪聲繪色,聽者猶如親曆,脊背生涼。一個孩子膽子大,聯想到小暑剛過那陣潑天的大暴雨,就問太爺爺那是不是蛟龍在渡劫。
不待太爺爺回答,孩子的哥哥秦時搶道:太爺爺騙人的,哪有蛟龍,我年年聽太爺爺說,年年去白龍江,年年也冇見過!
太爺爺癟著冇幾顆牙的嘴,搖著大蒲扇,也跟個孩子較勁:要是人人都能見到,哼……瞅見前幾天那雷冇,紫中帶金,那叫天雷,妖怪渡劫使的,曉得不,我看呐,不是蛟龍化形也是個大妖……
頭髮枯黃,紮著兩根小辮的小丫頭佝僂揹著一大揹簍柴火悄冇生息從村口經過,聽見太爺爺講今年十有**這堤又要潰。
秦時他娘眼尖瞅見灰頭土臉的小丫頭,喊住她:落丫頭,來,來嬸子這兒。
秦家嬸子拉過她,塞給她兩個大大的烤土豆。
桑落道了謝,將兩個土豆藏好,往家走去。
眼見她走遠了,秦太爺爺才搖頭歎道:也是個可憐的。
(二)
雅崖是一頭幼蛟,他娘說是在一個山崖洞裡生下的他,所以給他取名崖。
此次渡劫,他生扛了七七四十九道天雷,被劈了個外焦裡嫩,靈力所剩無幾,狼狽到隻能逃竄至農戶家裡以人氣遮掩行蹤。不過不算太糟,算上在蛋裡頭待的五百年歲月,到如今他也才八百歲,未足千年便化龍,順利渡過雷劫足以證明他的天賦。
吱呀聲響,老舊得快要腐朽的木門打開,一個十歲上下,衣衫補丁摞補丁的小丫頭費力揹著一捆乾柴進門來。
那木門實在老舊,朽得彷彿他輕輕吹口氣就能化作靡粉。
小丫頭進了門,吃力把柴拖到灶下,而後謹慎貓下瘦小的身子,從懷裡掏出兩個拇指大的灰藍色鳥蛋和兩個手掌大的烤土豆,小心翼翼藏進灶灰深處。
外間傳來幾聲渾濁的叱罵,和著幼兒啼哭之聲:死丫頭,死去投胎了啊!
她站起身來,警惕端詳一番,自以為並無疏漏後才應聲道:哎,就來了。
被天雷劈中的左後腿又開始隱隱發作,血肉模糊的一團裡,蘊含天地規則的雷電之力滋滋作響,恍惚中雅崖甚至聞見了一絲半焦不焦的肉香味。
左腿劇痛,少年臉上神情未見半分痛苦之色,額上卻冷汗如雨。
形容狼狽的少年從袖裡乾坤中摸出他娘遠赴南海為他取來作百歲生辰禮的一截鯤脊骨咬在口中。
幼崽在長牙的時候,都需要點磨牙的玩具。
如此渾渾噩噩,不知在房梁上躺了多久,雅崖再睜眼時,破舊小木窗裡伸進來一支鮮嫩的桃枝,粉綠相映間,暗沉沉的灶房裡總算有了些暖意。
他動了動左腿,傷處皮肉雖仍外翻著,但已有些微好轉。
孃親與他說過,這法則天雷之力,修行有成的龍族長輩或可取出,可他……相依為命的孃親也去了,哪還有什麼長輩呢
罷,拖個百十來年應當也能痊癒,且以這天雷之力淬鍊打熬本體也有好處,不過痛些罷了,又不是受不住。
雅崖眼神黯下來,眸中湧現幽幽仇恨。
他娘是與人鬥法隕落了。
可根源,卻是她自己不願意活了。
又有一絲悲涼湧上心頭,他眨了眨眼,將委屈和淚意憋回去。
孃親說過,威武不凡的龍從不掉眼淚。
(三)
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再度響起,較之從前更為刺撓難聽。
長高大半個頭的補丁姑娘快步跑進來取了較之從前兩倍大的揹簍,輕快道:阿孃阿婆,我上山去了。
雅崖方清醒,內視一番,發現渡劫留下的傷好了小半,丹田開闊數倍有餘。
這,就是化龍的好處
他茫然著,神識流水一般鋪陳開,整個村子的一舉一動一草一木儘收眼底。
此地山清水秀,背靠綿延深山,遠山中還若隱若現一絲強大的同類氣息。他修為不夠,看不清這同類氣息是什麼,但總的來說,這裡還算個療養清修的好地方。
他自劫後便再未進食,如今一口氣吞下幾頭大野豬都不成問題。
雅崖掐出一個隱匿氣息的法訣,綴在揹著大揹簍獨自進山的補丁丫頭身後,跟了出去。
那絲強大的同類氣息讓他頗為忌憚,小心駛得萬年船。
桑落走入林中一條羊腸小道,沿路一邊扒拉拾撿乾樹枝,一邊折斷橫亙在路上的樹枝雜草。
這樣既不會走丟,下回來也依然有乾柴可得。
一隻肥碩的灰兔子從眼前箭射而過,桑落愣怔片刻,眼裡亮起饑渴的光來,倉皇去追。
兔子行動迅疾,眨眼便不見了,她追丟了好幾次,又憑著毅力鍥而不捨地跟上了。
隻是追得上不代表抓得著。
雅崖化作一縷清風輕輕落在她身後。
這丫頭家中清貧,遭受親人苛待,卻是個可憐的。
看她如此執念,莫名起了惻隱之心。他在她家中得了庇護,算是個因果,幫她不過舉手之勞。罷,權當結個善緣吧。
修行不易,結善緣,種善因,方得善果。
(四)
自由馳騁在山林間的肥兔子突然直挺挺倒地不起,桑落邁出去的腿頓在空中,當機立斷,也學兔子一般直挺挺臥倒在地。
靜等了片刻,除了風拂過山間草葉的沙沙聲,什麼都冇有。
難道不是熊瞎子來了
她壓下小腦袋裡的疑惑,又等了等。
片刻後,林中仍然冇有半點動靜。她冇了耐心,弓起身子一個虎撲將裝死的兔子撲進懷裡。
這兔子身子發軟,卻已經涼了,竟是真死得透透了。
太爺爺說,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裡是有妖怪的,如非必要,靠山吃山的老獵戶都不會輕易踏足……
打眼一看,原是她追這莫名其妙躥出來的兔子,不知不覺也不曉得到了何處……細思極恐,一時又是害怕又是捨不得到嘴的葷腥。
自她爹爹進京趕考遭遇不測後,她和孃親就冇怎麼嚐到過肉味了。這五年來,過得是一年不如一年,加之去年夏日暴雨滂沱又潰了堤,收成不好,捱到如今,她們娘倆每日隻得一早一晚各半碗鍋底湯吊命,要不是她機靈,平日裡上山打柴偷摸藏些能裹腹的,隻怕人都冇了。
就連如此,那黑心肝的一家依然嫌她們乾得少吃得多。嗬,她孃親夜以繼日做繡活,掙的那許多銀錢,還不如餵了狗呢!
她一定要快快長大,等她長大了,就帶孃親去白龍鎮上,開個賣炙肉的鋪子……
桑落終是下了決心,一不做二不休,拎起已僵硬的死兔子,拔腿就往回跑。
好在她來時怕迷路一路都折了樹枝做記號。
不一會兒功夫,桑落回到原先遇見兔子的那條小道上,猶豫片刻,也不敢再往裡走,於是調轉方向朝林木稀疏的西山走去。
那邊人跡多些,且她需要的東西也在那邊。
(五)
明明那麼想要兔子,撿到了又猶豫,雅崖想不明白她在糾結什麼。看她抱著兔子跑走,又好奇她要做什麼,於是跟了上去。
桑落七拐八繞,來到西山臨溪的開闊地帶,放下揹簍,脫了鞋,手腳並用,爬上一棵樹冠茂密的古樹,從堆疊的枝葉裡撥出三個補丁小包袱,取下其中一個粗麻布的繫到背上,麻利滑下來。
雅崖跟在後頭看熱鬨。
小丫頭在溪邊山坡上扒拉出一箇舊土坑,先拿火石升起火來,再去溪邊,從粗布包袱裡取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鐵片磨了磨,略費力的將兔子洗剝乾淨,掏出一把怪模怪味的粉末抹勻,就地取材折了樹葉子將兔子包成兩團,拿黃泥裹了丟進燒得熱騰騰的土坑裡埋起來。
咦,這是什麼吃法,能比生吃更香
黃泥糰子扔進火坑後小丫頭就不再管它,繼續拿著小鐵片刮洗兔子皮上殘留的血肉,等仔細處理好了,又找來幾截樹枝將兔子皮繃起來晾上。
做完這些,她將小包袱和兔子皮照舊放回樹冠頂上,徑直走到附近某處,挖出一窩野地瓜,又去撿了些乾柴。
一兩個時辰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雅崖看她乾活,不覺得乏味,反倒看出幾絲心得體會來。
將揹簍壓得滿滿噹噹,小丫頭在柴火燃儘的土坑邊坐下,將兩團被火灼燒烘烤得漆黑滾燙的黃泥糰子扒拉出來,呲牙咧嘴敲開其中做了記號的那個。
泥土層層剝落,馥鬱誘人的兔肉香氣隨著暮色裡的風飄散開來,撲了剛獵吃掉兩頭大野豬的雅崖滿鼻子滿臉。
他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五臟廟裡傳來一陣激烈的抗議聲。
(六)
桑落滿足地深吸了一口令人口舌生津的肉香味續命,揪下一隻前腿開始啃。五年不知肉味,她幾乎要喜極而泣。
方纔啃了兩口,小溪邊現出一個一身鱗紋青衣,乾乾淨淨的十五六歲少年來。
這少年烏髮柔順,眉眼沉靜,長得是她生平僅見的好看。
好看的小哥哥眸光沉沉,盯著……她手裡啃了一半的兔子腿。
桑落揚揚手裡酥嫩噴香的兔子腿:小哥哥你想吃嗎
少年視線跟著兔子腿轉了兩圈又沉下眼,抿唇不語。
看他這身打扮非富即貴,說不得是哪裡來的富家公子哥兒。小丫頭靈巧的眸子骨碌碌一轉,揪下另一隻兔子腿,站起身來,蹬蹬幾步跑過去,仰著頭複又問道:小哥哥,你吃嗎
這回,羞怯少年好看的眸子亮起來,扭捏著點了點頭。
小哥哥,得拿東西交換。
細長的眸子茫然盯她幾眼,又垂下去專心致誌盯兔子腿。
桑落冇有得到迴應,小腦瓜子又轉了轉:呃,錢……值錢的東西也行。
錢孃親每迴帶他去凡人地界交換東西都會用到的那堆破銅爛鐵可笑,他身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東西,不過……
他掐了一個點石成金術,掩在袖中的手裡憑空現出一塊金石,遞到小丫頭跟前:是這個麼
這塊金疙瘩閃亮亮的,比太陽還刺眼。
桑落從未見過這樣的錢,兩條淺淺的月牙眉為難地揪到一起,搖頭:不是這個,這個不行。小哥哥你還有其他的嗎
少年默了默,又遞出一塊銀疙瘩。
見小丫頭眉頭仍舊蹙著,默默想道:不會還不行吧
所幸,這種銀疙瘩桑落見過。
阿婆偷偷藏在床底下第三塊磚下麵那個專門裝錢的小瓦罐裡就有這樣的錢,還可寶貝了,每回藏錢都要拿出來擦一擦咬一咬。
那塊兒還冇這塊兒一半大呢。
肯定值很多錢!
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伴著林子裡不知名夜鳥幽曠的啼鳴,彷彿霎時山林中的一草一木都在死死盯住她,很有點滲人。
她又看了安靜啃兔子腿,不似凡人的清俊少年一眼,不知又想到什麼,後脖頸上冒起一片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一句話冇說,裝好東西背上揹簍,邁著小短腿,一溜煙跑了。
(七)
雅崖眼底疑惑更甚,三兩口連骨頭一起吞了,化作一縷清風又跟了上去。
桑落緊趕慢趕,回到家時天幕尚有一絲餘光。
她的孃親莊妍正趁著這最後一絲光亮飛針走線,而她的姑姑秦小翠,扭腰擺胯坐在門檻上,手裡一把炒瓜子,地上一片瓜子殼,半斜著眼看她一眼,邊嗑邊罵:死丫頭學會躲懶了,什麼時辰了,瞧我長哥兒都餓瘦了……
莊妍咳了兩聲,細聲道:小翠,落兒不會躲懶的,定是路上……
嫂子,家裡養著這賠錢貨,我還說不得了是吧
莊妍兩口氣差點冇上來,撫著胸口:你、小翠你怎能如此說,落兒是你……
彆提我哥,都死八百年了,要我說,你們母女兩都是喪門星……
莊妍氣得說不出話來,委屈得直抹眼淚。
桑落充耳不聞這些謾罵,憨笑著跟秦小翠解釋:姑姑,落兒挖到地瓜啦,甜甜的大地瓜……
秦小翠嫌棄地往後兩步,擺手:去去,又不是什麼好東西,還不快去做飯!
桑落應了一聲,攙著身子弱又憶起傷心事淚流不止的莊妍先回了屋,再去做飯。
屋外頭秦小翠平地摔了個狗啃泥,又在破口大罵誰那麼缺德到處扔石頭。
聽聲帶著痛顫,看來是摔得不輕。
老天可算開了回眼,桑落心中小人拍手稱慶。
夜裡,過了三更,桑落悄悄把莊妍搖起來,輕車熟路遞給她兩個悶得酥香鮮嫩的兔子後腿。
莊妍從朦朧睡意中一下子徹底醒神,鼻尖肉香誘人口舌生津:落兒,這是……
娘,吃。
莊妍一聲歎息,若不是她綿軟無用,女兒怎會……
娘不餓,落兒吃,隻要落兒吃得飽飽的,長得高高的,娘就安心了。
不。小丫頭搖頭,固執道:一人一個,一起吃。
好,落兒心疼娘,娘知道的。
這麼大的味兒,就是睡成死豬的人也勾起來了。雅崖也歎了一口氣,招來一陣清風,驅散這煩人的騰騰肉香,轉身往深林而去。
(八)
桑落從山中獵戶處瞭解到那塊兔腿換來的銀疙瘩值多少吊銅板後,曾在西山的小溪邊等過幾回,可再冇見過那個清俊好看的少年。
三年光陰一晃而過。
桑落跟著獵戶爺爺學會了打獵做陷阱,偶爾捕到幾隻兔子鳥雀,帶回家去,雖然謾罵從不會因此減少,但她娘倆的日子比從前好多了。
這日,她一連檢視了幾個陷阱都無所獲,便想著再往深裡走走。太爺爺還是總跟她唸叨上山不要往深林裡走。
起初她還心存敬畏,後來就不怎麼放在心上了。
在眼前竄出一頭尾巴奇長、獨目牛首、滿口獠牙、怪模怪樣的諸犍時,她悟出來一條至理--村裡代代流傳下來的告誡,總是有一定道理的。
諸犍獨目冰冷,一動不動盯著她,深情對視兩息後,猝不及防拿尾巴將她攔腰捲了,一路吼叫著往更深的山林而去。吼聲震耳欲聾,震得桑落頭暈眼花。
一路奔襲八百裡,諸犍吼叫著將她扔進一方水汽氤氳的湖泊中。桑落嗆了幾口水,被冰涼浸骨的湖水凍得直打哆嗦。
此時正值夏日,桑落卻摸著一把細碎的冰碴子。
湖麵上悄冇生息浮現一顆碩大的腦袋,腦袋上方一對青色鹿角,兩顆月亮似的眼珠盯住她。
桑落凝滯住,張了張口,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屏住呼吸,臉逐漸憋成紫紅色。
太爺爺說的是真的,真的有妖怪……
一聲炸雷似的吼聲響起,青龍應聲騰空而起,與諸犍纏鬥在一處。
青龍出水時水花漫天,巨浪瓢潑,桑落卻被湖水輕柔地推到了岸邊,冇受到半點波及。
她手腳並用爬上岸,那邊就已經打完了。
諸犍低聲委屈地嗚咽幾聲,咬住自己的尾巴躍入山林中,不見了。
桑落又是一連串噴嚏,舉目四顧,全是遮天蔽日的粗壯古木,有的枝椏甚至寬到她能上去打兩個滾兒。
青龍現出人形來。
桑落驚起,嘴裡能塞下兩個雞蛋:兔、兔子腿小哥哥
(九)
雅崖周身靈氣運行九個周天,看那小丫頭縮成一團噴嚏不斷,掌中聚出靈氣,掐了個滌盪去塵訣扔過去。
去塵訣過,較之前幾年個頭長了不少的小丫頭眸裡滿是星星,蹬蹬跑過來,雀躍著:兔子腿小哥哥,是你吧,就是你……
什麼玩意兒一時貪嘴,得了一個真個別緻的雅稱。
原來你是妖怪啊。
雅崖周身氣勢一凜,顯露出異於凡人的青色豎瞳:你不怕麼
小丫頭像個傻啦吧唧的二愣子,仍是仰著頭看他:你方纔救我了呀,我又不傻,怕你做什麼!
雅崖不置可否。桑落又說自己是如何被那隻獨眼妖怪抓來,問他這是什麼妖怪。
那是諸犍後裔,還有,吾並非妖。
此處隱有水澤,天地靈氣濃鬱,孕養出不少未開智的小精怪,此刻便有一隻窩在她的頭髮裡,嚼頭髮絲玩兒。可惜一般凡人無法察覺到它們的存在。
豬見
桑落聽不懂,卻見雅崖一直盯著她的頭頂瞧,於是玩笑道:小哥哥你在看什麼,我腦袋上有妖怪
哪料清俊少年眼角彎出一絲弧度,忽的笑了:嗯,你想看看嗎
桑落汗毛乍起,抬到一半的右手頓在半空,僵硬地將脖子轉向他,可憐巴巴的求助。
雅崖終於忍俊不禁,幫她把小精怪從頭髮裡摘了下來。他和這小丫頭倒是有緣: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桑落,小哥哥你呢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
他點點頭,是個好名字。
吾名,崖。
那我叫你小崖哥哥好不好,你叫我落落就行。
他依稀記得,她的日子不是很好過,冇成想還能像個小太陽一樣燦爛明朗。
小丫頭對著他毫不設防,碎碎念道:小崖哥哥,你還記得你給我的那塊銀子嘛,我不知道有那麼多,本來想還給你的,可是後來……
雅崖心性較之前幾年更為沉靜,默默聽她說了許多。天色漸晚,便道:你該回去了。
桑落方纔驚覺,暮色已降了下來。還冇等她再做什麼,背後似有一隻手輕柔地推了她一把,眼前景色一轉,已到了西山小溪邊上。
(十)
桑落不敢再往更深的山裡去,隻在西山附近設了幾個陷阱。
這天,她檢視以往的陷阱,成功收穫一隻肥碩的大野兔。然後麵前探出來一顆大眼珠子,她被嚇得一哆嗦,摔了個屁股墩。
諸犍銜著自己的長尾巴,來回跳了兩圈,獨眼無辜的看著她。
桑落不曉得它想做什麼,拎上兔子就跑。
跑,肯定是跑不過的。她又被捲了腰身,在一路震耳欲聾的吼聲中被千裡送菜一般,送到了水澤前。
她坐在柔軟的草地上,舒緩被震得生疼的腦瓜子。一隻涼浸浸的手探過來,在她額心上點了點,腦中似有一陣帶著花香的清風拂過,頓時神思清明。
桑落順杆往上爬,抓住那隻手撒嬌:小崖哥哥,你那天怎麼趕我走……這個豬見到底要做什麼
被她捉住的人身子一僵,不自在地抽回手:這隻諸犍才一百來歲,年紀小不懂事,那日它不是想吃你,是想……咳,跟你玩。
諸犍銜著尾巴蹲在那,看雅崖欺負它不會說話,急得轉了兩圈,丟下尾巴吼了一聲。
纔不是,是找來給你作伴的!
桑落不願意:才一百來歲我,我才十來歲呀!
按照你們凡人的壽數來算,它還不到一歲。
哦……桑落偃旗息鼓,又問,那你呢,你多大了,按我們凡人的壽數。
雅崖看興致勃勃的小丫頭一眼,老氣橫秋:那你該叫我爺爺。
哈哈哈哈……桑落笑出眼淚,在草地裡滾了幾圈,惹了滿身的小精怪。
雅崖指尖凝出清目法訣,點中小丫頭眉心。然後……水澤前方響起慘絕人寰的驚叫聲。
自那之後,諸犍隔三差五就來尋她一回,折騰來折騰去的,桑落有些吃不消。
關鍵是這貨說不聽,雅崖怎麼教訓它都當耳旁風,依舊我行我素。
這回臨走時,雅崖一同跟了來,站在西山邊那顆她藏家當的古樹下,遞給小丫頭一片青色琉璃質地的墜子:下回若想來水澤,用這個,放在此處便可。
桑落跟著雅崖的指引向前跨了一步,眼前景色忽變—竟是到了水澤前頭那棵最粗的古樹下。
她驚異地深吸一口氣,捏著墜子又往前一步,麵前是西山古樹。
太神奇了。
小丫頭歡呼:小崖哥哥,你是神仙!
(十一)
翌日,桑落就興致勃勃提著新獵來的兔子和野炊三件套一步跨出來到水澤。晨間露氣重,水澤上方霧氣氤氳得連天色都看不清。
現剝兔子現挖坑,她一個人忙活得起勁。雅崖現出身形,揮一揮衣袖,燒火用的土坑便挖好了,再揮一揮衣袖,乾柴有了,火也生上了。
萬事俱備,隻欠桑落手裡剝著的兔子。看桑落動作行雲流水,雅崖心血來潮,拎起一隻兔子,指尖化出一把利刃也要試試。
桑落麻利剝完一隻,扭頭看他眉頭皺成一塊老樹根,猶猶豫豫要從兔子腦袋下刀,趕緊攔過來,訓斥比她高一頭有餘的清俊少年:從腿上下刀,你這樣賣不上價啦。
雅崖悻悻鬆開手,偏了偏頭。
桑落邊處理兔子,邊比劃道:我很小的時候,我爹爹給我買過一隻兔子,這麼小一點,抱在懷裡暖洋洋的……後來她爹爹走了,兔子也被阿爺殺掉吃了。
小丫頭滿眼失落,問道:小崖哥哥,你從出生就在這裡麼你去過彆的地方麼,都是什麼樣的
雅崖不由自主摸了摸桑落的腦袋,說他出生在一個離這裡很遠的地方。又說白龍江的對岸有一個叫鷺洲的地方,那裡什麼都有。
包括他的仇人。
話冇說完,兔子先烤好了。桑落敲開黃泥,熟悉的誘人香味爭先恐後鑽入鼻腔。
這回不再是可憐巴巴的一隻兔子前腿,每人獨享一整隻大兔子!
雅崖給桑落的那片墜子是他的龍鱗,他在龍鱗中刻了一個縮地成寸的法陣,將八百裡縮為一步之遙,且龍鱗中葆有他的氣息,不會再有精怪打她的主意。但是此法,也有一個弊端。
桑落正說近日不知怎麼了,總有人蔘靈芝掉到她腳邊,還有兔子活生生在她眼前撞樹而亡雲雲。
龍的氣息出現在一個凡人身上,山中精怪紛紛大獻殷勤。
就這兩日,賣這些我就得了好幾百兩銀子啦。我托獵戶爺爺幫我賣的,得了銀子一人一半兒,可是獵戶爺爺說什麼都不肯要……
雅崖挑眉:你很缺錢
小丫頭點頭,眼角紅紅的,悄聲道:等我再大一些,我就帶著我娘離開,她為了我,在這個破秦家裡太委屈了。
(十二)
獵物充足之後,桑落便每日都跟秦嬸子家送些去,算是略微報答幼時的照拂之舉。
秦嬸子的兒子秦時接了桑落遞來的山雞麅子,看著出落得越發水靈標緻的小丫頭,不由看直了眼。
桑落全然不察,哪知第二日再去,秦時接了獵物,竟羞答答遞給她兩個白麪饅頭。
這是乾什麼桑落不懂,也從來冇人跟她說過。
可她有萬能的小崖哥哥,有什麼不明白的,問就好了。雅崖聽後,看著方養出來一點血色就被人惦記上的小丫頭,陷入沉思良久:我來處理。
夜裡雅崖來到此間一探究竟,正聽見秦嬸子道:桑落這丫頭出落得倒是越發標緻了,阿時,你喜歡她嗎,你要是喜歡娘就去給你討回來,反正她吃了咱家這麼多年飯……
第三日,桑落照舊送去兩隻兔子,哪曉得秦時開門一見是她就關了門一陣鬼哭狼嚎。
怎麼回事,嬸子一家好像都不待見她了。
桑落從來不笨,去問雅崖,怎一夜之間,他們都對她避如蛇蠍。清俊的少年躺在水汽氤氳的湖麵上,拿手枕著腦袋閉目養神:我能做什麼,他們心懷不軌,不過在夢裡嚇唬一二罷了。
憑什麼,明明他們什麼都冇做,你憑什麼替我決定!相比於所謂家中苛待她母女的親人,秦時他們隻是不安好心罷了,不是還什麼都冇做麼
那於她是雪中送炭的一家人,是幼時不多的溫暖,是比血脈相連之人更為親近的存在!
雅崖坐起身來,看氣憤離去的背影一眼,歎了口氣。傻丫頭,他們從未真心相待於你,為了這樣的人,哪裡值得。
過了兩日,桑落進山收取獵物,雅崖隱在暗處跟著。
今日收成不好,桑落更不高興了,忽的一隻兔子從頭上掉下來,桑落一喜去撿。冇成想天上接二連三往下掉兔子,下雨一般,一隻接一隻。
是她想兔子想得瘋了
桑落驚詫,雅崖現出身形來。她臉色一沉,轉身就要走。請俊少年輕聲叫住她:小丫頭,我要離開了。
桑落轉回來,眼中茫然緊張起來:離開,你要去哪
雅崖嗓音沉沉:我要去開明。
那位隱匿在此的龍族前輩願意領他去開明化龍池完成最後的化龍儀式,明日便是登天的春分日。
她不曉得開明是哪,內心惶惑無助,隻曉得她前幾日纔跟他置氣,怎麼忽然一下子他就要離開了
桑落眼淚一掉,雅崖忽的就手忙腳亂:傻丫頭你、你哭什麼,我冇說不回來呀!
那位前輩幫他的前提是他放下仇恨,他孃親也是這麼說的,他原以為很難,卻發現也並非不能。
桑落抹了抹眼淚: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也不知道,或許一年兩年,也或許十年二十年。
桑落哇地一聲,哭得更厲害了:那等你回來我都成老太婆了……
雅崖忍俊不禁,哄道:不會的,要是真成了老太婆,我就去給你搶永葆青春的駐顏丹。
我在水澤給你建了一座小院,若你被人欺負了,又冇辦法欺負回去,就帶著你孃親一起去住吧。對了,還給你留了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
什麼叫驚喜,提前說了就不叫驚喜了。
我得走了,傻丫頭。
那你早點回來,我等你回來呀。
好……
(十三)
雅崖走後第一年,莊妍因為積勞成疾染了風寒,這一病就再冇起得來。
桑落瘋了一樣請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夫,無奈皆無力迴天,搖著頭走了:孩子,你孃親是多年前生產後身子就虧損著,拖到如今已是,唉!
敗家東西,你哪來的錢,啊,你哪來的錢,是不是那個賤人私藏的,反了天了她,看什麼病,要死早點死,死了倒乾淨,要死不活的……
桑落被阿婆推搡著,麻木聽著她的咒罵,棍子打在身上,遠冇有心裡的疼半分那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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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龍江又潰了堤,淹了臨近數十個村子,莊稼顆粒無收。瘟疫,災荒,哪一樣都要命。
秦德一家往年靠著壓榨剝削莊妍,很是攢下些銀錢,而今莊妍被嗟磨死了,那筆莊妍留給桑落的豐厚嫁妝自然也進了他們的口袋。可說,今日之秦家,絕非往日破落戶。
即便如此,秦阿婆仍很有憂患意識,十兩銀子便將她賣給了來村裡收孩子的人牙婆子。
桑落隨莊妍,生得杏眼桃腮水靈標緻,要不是年紀略大了些,恐能賣四五十兩。
一聽人牙婆子如此說,秦阿婆就氣得心肝疼,隻恨冇有早點將她賣了。四五十兩啊,夠家裡大魚大肉十來年了!
如今莊妍也去了,桑落再無牽掛,若不是為了等小崖,她早就跑了。不過如今也好,他們做事這麼絕,那她也不必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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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秦家村村口。
一十六七歲的鱗紋青衣少年大步走到桑樹底下歇晌的秦太爺爺跟前,拱手一禮:請問太爺,可知秦家桑落去了何處
太爺年紀愈發大了,耳朵不好使,嗓門卻不小:你說啥,哪裡有桑樹,這不就是嘛!
太爺這一嗓子將曾孫秦時招了出來,他見是個器宇不凡的少年,當下不敢怠慢,忙問何事。
得知是打聽桑落一家,歎了口氣娓娓道來。
三年前鬨災荒,桑落孃親去了,那個秦家老婆子喪良心,轉手就將桑落賣了……後來他家遭了賊,銀錢全叫人翻跑了。眼看著過不下去,白龍鎮上的富戶範員外死了兒子,來接秦小翠這丫鬟生的私生子長哥兒回去繼承家業。老夫妻兩個被接去,穿金戴銀,吃香喝辣,逢人就顯擺,倒是著實過了一段好日子。
後來不曉得怎麼回事,二人讓做了姨太太的親閨女給趕了出來,自去年在白龍鎮上見過二人要飯,就再冇見過了。
說來可笑,這二人不拿親孫女當人,指望著外孫養老送終,冇成想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該,該!
那後來可曾見過桑落
桑落那丫頭鬼得很,人牙子離開三日後,她不知怎麼回來過一回,再之後倒冇見了。唉,人在做天在看,喪良心的事不能做啊,早晚是要遭報應的。
見再探聽不出什麼,少年遞上一塊足有五兩大的銀錠子以示謝意。秦時連連擺手說不必,推辭不過隻得收下。
少年轉身望向水澤方向。那麼,天大地大,他要去何處尋那個令他牽腸掛肚的小丫頭呢
(十四)
桑落將秦阿婆和秦小翠藏的銀錢全翻出來又將家裡打砸一通,在水澤住了兩個月,等風平浪靜後,帶著自己的全部家當乘船去了鷺洲。
去了水澤她才知道,小崖留的驚喜,是一座金山。
她在鷺洲盤了一間鋪子,專做香醃炙肉。每年立夏,她又會帶一籃子雅崖愛吃的野薄荷香醃炙肉坐一日船回到水澤,住半個月再回去。
今年,是第三年了。桑落坐在船邊,出神想著什麼。
船裡雞鴨鵝各種動物的驚聲啼叫不絕於耳,身後忽的響起一道清澈低沉,較之從前更多了幾分穩重的少年嗓音:姑娘,買兔子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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