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的沉重與悲壯,彷彿凝結成了實質,壓在每一個角落。連穿堂而過的風,都帶著一股鐵鏽與藥渣混合的滯澀味道。府門緊閉,陣法全開,隔絕了外界的窺探,也隔絕了最後一絲僥幸的生機。
計劃在無聲而殘酷地推進。子時的“火種”轉移,如同在夜幕下流淌的無聲暗河,帶走的是希望,留下的是更深的死寂與決意。府內剩下的,多是滿麵風霜、眼神平靜赴死的老者,以及少數被選中進入秘境、臉上交織著恐懼與瘋狂戰意的年輕麵孔。
蘇淩被移回了自己的院落。此地已加強了防護,卻也更添寂寥。他躺在榻上,繃帶下傳來的不再是純粹的劇痛,而是一種麻木的灼熱與深沉的虛弱交替啃噬。父親的托付,“薪火令”與古鑰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比伏龍石更甚。識海中的劍魄虛影依舊沉寂,對家族傾覆的現狀也不顯一絲微瀾。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第三日的傍晚,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敲響了蘇府那扇幾乎不再為外人開啟的側門。
來人自稱姓楊,單名一個墨字,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麵容普通,約莫三四十歲的模樣,氣息隱晦,乍看之下隻是一個落魄的遊方散修,修為也不過練氣七八重的模樣。他既無拜帖,亦無引薦,隻對門口那麵色警惕、滿眼血絲的老仆說了一句:
“聽聞貴府二公子重傷難愈,鄙人不才,於醫道偶得偏方,或可一試。不求酬謝,但求一見蘇家主。”
言辭平淡,甚至有些木訥。但此刻的蘇家,任何一絲與“醫治蘇淩”相關的可能,都足以牽動最敏感的神經。老仆不敢怠慢,更不敢擅專,立馬層層通報上去。
不多時,麵容枯槁、眼中血絲未褪的蘇正淳,親自來到了偏廳。他審視著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楊墨,神識掃過,確隻有練氣期的微薄靈力波動,心中疑慮重重。柳家奸細?趁火打劫的江湖騙子?但對方那過分平靜的眼神,以及提到“醫道偏方”時那種篤定到近乎漠然的態度,又讓他升起一絲連自己都覺得渺茫的希望。
“楊先生?”蘇正淳聲音沙啞,“小兒之傷,非比尋常,乃火毒侵髓,經脈盡毀,心脈將絕。尋常醫道,恐無能為力。”
楊墨抬了抬眼,目光平平地看向蘇正淳,那眼神竟讓曆經風浪的蘇正淳感到一絲莫名的寒意,彷彿被某種非人的存在淡淡一瞥。
“火毒?”楊墨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譏誚,又像是淡漠,“在鄙人看來,不過是薪柴旺了些,燒得過猛,將好胚子燒得有些變形罷了。胚子若真是好胚子,回爐重鍛便是。”
回爐重鍛?蘇正淳瞳孔微縮。這話說得輕巧,卻狂妄至極,人體又非鐵胚,怎能說鍛就鍛?
“先生有何妙法?”蘇正淳按捺住心中翻騰,沉聲問。他已存了死馬當活馬醫的心,哪怕有一線可能,也願一試。
“法不輕傳,亦不可空施。”楊墨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需先見傷者,確定‘胚子’是否值得一鍛。此外,”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廳堂,望向了蘇府更深處的、某種無形的存在,“施法代價不菲,恐非金銀靈石可計。”
蘇正淳心頭一凜:“何價?”
“到時自知。”楊墨垂下眼簾,不再多言。
片刻後,蘇淩的院落中。濃重的藥味彌漫。楊墨站在榻前,目光落在蘇淩纏滿繃帶、氣息奄奄的身軀上。他的視線,似乎越過了那些焦黑的皮肉、斷裂的骨骼、枯萎的經脈,直接落在了蘇淩的胸口,更深處——那枚溫熱的玉佩,以及識海中沉寂的銀色核心上。
蘇正淳、以及聞訊趕來的兩位通曉醫術的長老緊張地站在一旁。柳氏被勸離,不忍再看。
楊墨伸出兩根手指,並未觸碰蘇淩身體,隻是虛懸在其額前三寸之處。指尖沒有任何靈光閃現,但一股極其隱晦、難以察覺的波動悄然探出。
榻上的蘇淩,身軀猛然一顫!不是痛苦的痙攣,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彷彿被無形之物“稱量”和“審視”的戰栗。他緊閉的眼皮下,眼球劇烈滾動。
片刻,楊墨收回了手,向著蘇正淳緩緩點了點頭:“胚子尚可。火毒雖烈,未侵根本。重鍛之法,可用。”
“何法?需何物?”蘇正淳急問。
“無需外物。”楊墨搖頭,目光第一次顯得格外幽深,“以精純靈氣為引,引體內火毒出以燃其殘存生機與潛能,後以九重天火行‘九重天涅槃法’。此法非療傷,乃破而後立,以痛苦為錘,重塑其筋骨髒腑、經脈靈根。成則脫胎換骨,根基更固;敗則神魂俱滅,身化飛灰。”
九重天涅槃法!光聽名字,便令人不寒而栗。以自身為薪柴,以痛苦為熔爐!
“成功率幾何?”一位長老顫聲問。
“半成。”楊墨吐出兩個字,冰冷無情。
蘇正淳如遭雷擊,臉色慘白。半成?這與送死何異?
“然,若無此法,憑此子現狀,即便以靈藥吊命,也絕撐不過七日。且永為廢人,神魂日漸萎靡,終將消散。”楊墨補充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用此法,尚有半成機會,搏一個未來。不用,則必死無疑,且死得毫無價值。”
選擇擺在麵前:必死無疑的廢人,或半成幾率的涅槃重生,代價是可能立刻魂飛魄散。
蘇正淳看向榻上的兒子,雙目含淚,嘴唇劇烈顫抖,難以決斷。
就在這時,一直如同死寂的蘇淩,喉嚨裏忽然發出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嗬…嗬…”聲,纏滿繃帶的頭,極其艱難地,幅度微小地,點了點。
他在昏迷與劇痛的邊緣,聽到了。他選擇了那半成的可能,選擇了哪怕在痛苦中燃盡,也不要毫無價值地枯萎!
蘇正淳渾身一震,閉目,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下的決絕:“請先生……施法!無論成敗,蘇家……感激不盡!”
“慢。”楊墨卻抬手製止,“鄙人說過,此法代價不菲。”
他轉身,不再看蘇淩,而是麵向蘇正淳,目光平靜得令人心慌:“蘇家主,可知一族之氣運?”
蘇正淳一怔:“略知皮毛。關乎家族興衰存續,冥冥中自有定數……”
“非是定數,實為積累,亦可為……籌碼。”楊墨的聲音陡然變得空渺,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貴府二公子,身係變數,牽扯頗深。其命格已與蘇氏一族氣運緊密相連。欲行此涅槃之法,逆天改命,需以龐然氣運為輔,護持其魂魄不散。此法所需氣運之巨,非尋常家族可承。”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鄙人之價,便是蘇家——未來百年之族運!”
“百年族運?!”蘇正淳與兩位長老駭然失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族運縹緲,卻真實存在,關乎子孫繁衍、人才輩出、機緣福澤。百年族運,幾乎等於預支了家族未來百年的興隆與希望!
“以此百年氣運為祭,換取施行涅槃法之‘緣’與‘力’。”楊墨聲音漠然,“此法過後,無論成敗,蘇家百年之內,將多災多難,人才凋零,機緣遠離,恐有……斷絕之危。此乃等價交換。”
密室中的悲壯,是為了存續火種。而此刻,卻是要以整個家族未來百年的希望,去賭一個人半成的生機!
“若……若我蘇家不願支付此價呢?”一位長老聲音幹澀地問。
“那便請恕鄙人無能為力。”楊墨微微躬身,竟似要轉身離開,“令公子傷勢,鄙人束手。不過,”他腳步微頓,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觀貴府氣象,劫雲壓頂,死氣彌漫。即便沒有這百年氣運之耗,恐怕……也未必能有未來了。”
這話如同最冰冷的錐子,刺破了蘇正淳心中最後一點僥幸。是啊,柳焚天已下屠門令,離陽秘境便是刑場。蘇家,哪裏還有百年未來可言?這百年氣運,不過是鏡花水月,空中樓閣。
用本來就不一定存在的“未來”,去賭淩兒眼下的“生機”……這筆賬,殘酷而清晰。
蘇正淳慘笑一聲,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諷刺。他挺直脊梁,對著身旁的諸位長老,深深地鞠了一躬,各位長老也隻是對著麵前的蘇家家主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了屬於他們的認可與決絕。
隨後蘇正淳站直了身子,向著楊墨一揖到底:“蘇家……願付此價!請先生……施法!救我兒!”
“善。”楊墨微微頷首,臉上無喜無悲,“請蘇家主及諸位,退出此院,於百丈外守候。無論院內有何動靜,絕不可踏入,亦不可以神識窺探,否則前功盡棄,玉石俱焚。”
蘇正淳重重看了一眼榻上的蘇淩,咬牙帶著兩位長老退出院落,並嚴令所有護衛仆役遠離,親自守在百丈外的月門處,心神緊繃,如滿弓之弦。
院內,頓時隻剩下楊墨與榻上奄奄一息的蘇淩。
楊墨走到院中,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色。他伸出手指,在虛空中看似隨意地劃動。沒有靈力光華,但周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一種無形的、龐大的“場”悄然籠罩了整個小院,徹底隔絕了內外。
他走回榻邊,低頭看著蘇淩。那雙一直平靜淡漠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
“劍離選中之人……小世界的火種……”他低聲自語,聲音微不可聞,“罷了,便再添一把柴,讓這火燒得更旺些吧。隻是這代價……蘇家的氣運,確實所剩無多了。”
他伸出手指,淩空點向蘇淩胸口玉佩所在。
嗡——
一直隻是溫熱的玉佩,驟然爆發出灼目的銀白色光華!這光華並不外放,反而向內收縮,緊緊包裹住蘇淩的軀體。與此同時,蘇淩識海深處,那沉寂的銀色劍魄虛影,彷彿被無形之力引動,第一次主動地、劇烈地震顫起來!一股古老、蒼涼、帶著破碎山河意境的微弱力量,被強行抽取出一絲,混合著玉佩的光芒,湧入蘇淩四肢百骸。
楊墨的指尖,竟憑空出現了一團呈現九彩光芒的火焰,火焰迅速升起,隨後不斷擴大,直至完全籠罩住了蘇淩。
“九重天涅槃,啟。”
楊墨口中吐出古老晦澀的音節,每一個音節落下,蘇淩的身體便劇烈抽搐一下!
第一重,皮肉如剝!
銀光所過之處,蘇淩體表那些焦黑壞死的皮肉,如同被無形利刃寸寸剝離,露出下麵鮮紅蠕動、甚至可見骨骼的肌體!難以想象的劇痛讓蘇淩在昏迷中都發出非人的嗬嗬嘶吼,身體繃成反弓。
第二重,斷骨重塑!
體內那些被火毒侵蝕、斷裂扭曲的骨骼,在銀光與天火之力的作用下,被強行碾碎成粉,又在某種法則下重新凝聚、塑形!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聲響從體內不斷傳出,蘇淩七竅開始滲血。
第三重,經脈重續……
第四重,髒腑焚煉……
第五重,靈根淬火……
一重比一重痛苦,一重比一重凶險。蘇淩的身體在銀光中不斷變形、破裂、又重組,彷彿一個被隨意揉捏的泥偶,正在經受地獄熔爐的煆燒。他的意識早已被純粹到極致的痛苦吞噬,卻又被一股更強大的、源自玉佩與劍魄的奇異力量死死釘在軀體裏,無法昏厥,無法消散,隻能清醒地承受每一分每一毫的淩遲與重塑。
而在蘇府上空,無形無質之處,旁觀的蘇正淳等人雖無法窺見院內情形,卻能感覺到,整個蘇府,不,是整個蘇氏一族血脈相連的某種“東西”,正在被劇烈地抽取、流逝!彷彿有看不見的洪流,匯入院落之中。府邸內本已衰敗的花草,瞬間徹底枯死。一些年久失修的建築,悄然裂開更深的縫隙。所有蘇氏族人,無論身在何處,心頭都莫名一空,彷彿失去了什麽至關重要的依托,一陣心悸與恐慌沒來由地襲來。
這便是族運被抽取的顯化!
楊墨立於榻前,身形依舊挺拔如鬆,隻是麵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蒼白了一絲。他雙手結印,引導著那浩瀚卻無形的族運之力,混合著玉佩銀光與九重天火之力,他如同最精密的工匠,捶打著蘇淩這具瀕臨破碎的“胚子”。
第六重……第七重……第八重……
痛苦已超越言語所能描述。蘇淩的生機幾次如風中殘燭般欲滅,都被磅礴的族運之力和那神秘的劍魄餘韻強行拉回。
終於——
“第九重,靈台涅槃,破境重生!”
楊墨最後一道印訣打出。
“轟——!!!”
蘇淩識海之中,彷彿有驚雷炸開!那沉寂的劍魄虛影在釋放出最後一絲力量後,徹底隱去,變得比之前更加虛幻。而蘇淩那被痛苦蹂躪到極致的魂魄,在這最後的衝擊與族運灌注下,如同被洗練的琉璃,驟然凝實、壯大!
他體內,全新重塑的經脈如同江河開辟,奔騰的靈力不再是之前築基初期的涓涓細流,而是變得更為精純、凝練、浩蕩!丹田氣海擴張,靈力自行運轉周天,一股比之前強橫數倍的氣息,不受控製地破體而出!
築基中期!
在經曆了九重非人痛苦、消耗了蘇家百年族運之後,他不僅傷勢盡複,更是破而後立,一步跨入築基中期!
銀光漸漸內斂,最後完全縮回玉佩之中。玉佩光芒黯淡了許多,溫熱依舊,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感覺。
蘇淩躺在榻上,身上所有繃帶早已在涅槃過程中化為飛灰。露出的是煥然一新的軀體,肌膚瑩潤如玉,隱隱有寶光流動,肌肉線條流暢完美,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先前所有恐怖的傷痕、焦黑、殘缺,盡數消失不見。隻有眉宇間,殘留著一絲尚未散盡的、深入骨髓的痛苦餘悸,以及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裏,沉澱下的、宛如經過地獄淬煉過的冰冷與沉靜。
他動了動手指,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與前所未有的紮實根基,一時間竟有些恍惚。那九重天的痛苦,如同烙印,刻在了靈魂深處。
楊墨看著醒來的蘇淩,臉上並無喜色,依舊平淡。他揮了揮手,一件幹淨的衣衫落在蘇淩身上。
“感覺如何?”楊墨問,語氣像在問天氣。
蘇淩撐起身,動作還有些滯澀,卻沉穩有力。他看向眼前這個陌生的青衫人,回想起那非人的痛苦和最後意識中感受到的、源自家族血脈深處的某種巨大“流逝”與“悲鳴”,心中已然明瞭。
“多謝……前輩再造之恩。”蘇淩聲音沙啞,卻帶著新生的力量,他深深一禮,“蘇家所付代價……晚輩銘記。”
“代價已清,不必言謝。”楊墨坦然受了他一禮,目光卻看向院外蘇正淳等人焦急等待的方向,話鋒一轉,聲音平淡卻如重錘敲在蘇淩心頭:
“百年氣運,隻夠支付此番涅槃,護住你這枚‘火種’不熄。它可助你重塑根基,提升修為,於絕境中多一分自保之力。”
“但,”他頓了頓,眼神幽深,“氣運有窮時。蘇家如今氣運,如風中殘燭,搖曳將滅。這點代價,不足以扭轉乾坤,更不足以庇佑全族。”
“它隻能保證,在這場註定的劫難中,蘇淩這個‘火種’,不會輕易熄滅。”
“至於其他人……”
楊墨收回目光,看向蘇淩,眼中無悲無喜,隻有陳述事實的漠然:
“恐難保證。”
說完,他不再停留,青色身影如同水墨暈開,悄然變淡,就在蘇淩眼前,如同幻影般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冰冷而古老的氣息,證明著方纔的一切並非夢境。
蘇淩站在原地,恍惚的看著眼前這一幕,隨後便收回了意識,握緊了拳頭。新生的力量在體內奔湧,帶來了強大的感覺。但楊墨最後的話語,卻比那九重天涅槃的痛苦更冰冷地刺入他的心中。
百年氣運,隻換他一人涅槃。
家族其他人……恐難保證。
火種不熄,餘燼……或將盡滅。
他抬起頭,望向院外父親焦急等待的方向,又彷彿透過高牆,看到了柳家祖祠那森然的輪廓,看到了離陽秘境即將開啟的、血色的漩渦。
冰冷的火焰,在他眼眸深處,靜靜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