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壇高懸於虛無,七盞燭燈環繞…
沒有實體,沒有血肉,唯有七團搖曳的火光懸在各自的位置上。它們的光芒如此微弱,彷彿隨時會被永恒的蒼白吞沒,卻又如此固執地燃燒,在無邊無際的“無”中,刻下一道渺小而倔強的坐標。
第一盞燈光最為暗淡,燈焰中似有劍影明滅。
它開始低語。
那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虛無的結構中震顫,化作古老的韻文:
“天門開處霞作籠,飛升客成壁上榮。”
第二盞燈應和,燈焰翻湧如怒濤:
“鎖鏈穿魂三千年,猶向人間說夢濃。”
第三盞燈的火焰冷靜地躍動,接續詩行:
“算盡星軌覓一隙,須臾裂隙可栽鬆。”
第四盞燈的焰光泛起海潮般的蔚藍:
“我見未來一葉舟,渡向未明之淵中。”
第五盞燈的火光熾烈如戰鼓:
“何惜此身作薪柴,但求燎原一點紅。”
第六盞燈的焰苗溫柔如藥香:
“稚芽需得春風護,三百輪轉養真龍。”
第七盞燈的火花迸射符籙紋路:
“偷天換日織繭縛,靜待破繭裂長空。”
七盞燈吟誦完畢,陷入短暫的沉寂。
蒼白深處傳來漠然的回響,那是此方“天地”本身的意誌,或者說,是管理此地的某種存在的低語:
“無謂之舉。繭終是繭,困於其中與困於此牆,有何分別?”
第一盞燈——那劍影明滅的火焰突然暴漲。
它沒有回答質問。
它開始燃燒自己。
不是緩緩地、被動地黯淡,而是主動地、決絕地將構成自身的本源之力撕扯開來,灌入那圈魂燈圍成的陣型中心。光焰脫離燈盞,在虛空中編織成一道極其複雜、極其脆弱的通路——那通路由無數斷裂又重續的因果線構成,每一段都浸透著吟誦詩篇時灌注的意誌。
第二盞燈的火焰化作一隻漆黑的手,探入通路,並非攫取,而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放置”了什麽進去。那東西無形無質,隻是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可能”。
第三盞燈的光暈散作億萬星點,每一顆星點都宛若一個坐標引數,它們嵌入通路的節點,確保這條偷來的路不會迷失在虛無夾縫中。
第四盞燈的蔚藍焰光如潮水湧過,在通路盡頭映出一幅模糊到近乎幻覺的畫麵:一棵樹,一扇窗,一個尋常家族的屋簷。畫麵一閃而逝,卻為通路錨定了終點。
第五盞燈的火光炸裂,將磅礴卻內斂的力量轟入通路,不是為了摧毀,而是為了在通路的另一端構築一個堅固的“繈褓”。
第六盞燈的溫柔焰苗分離出最純粹的一縷生機,纏繞上通路中那團“可能”,如同為種子裹上最初的胚乳。
第七盞燈的火花迸射,無數微小的符文烙印在通路的每一寸,它們的作用隻有一個:遮蔽、偽裝、讓這條通路和其中運送之物,在“天地”的審視下,如同根本不曾存在。
整個儀式安靜、迅捷、莊嚴。
沒有怒吼,沒有悲鳴,隻有火焰燃燒的細微嘶響,和本源剝離時無法完全壓抑的靈魂戰栗。
通路完成了。
它細如發絲,短若一息,在蒼白的虛無中,連線了兩個本不該相連的點。
那團承載著“可能”的光,沿著通路,墜向那個有樹有窗有屋簷的終點。
然後,通路崩塌。
七盞魂燈以肉眼可見的方式黯淡了下去。尤其是第一盞,焰苗微弱得隻剩一點即將熄滅的殘星。貫穿它們的無形鎖鏈驟然收緊,施加懲戒的痛苦——但痛苦沒有引發呻吟,隻讓剩餘的火焰微微搖晃,如同無聲的冷笑。
蒼白深處的意誌似乎失去了興趣,漠然的低語漸漸消散。
虛無重歸死寂。
隻有七盞殘燈,依舊圍成那個圈,在永恒的蒼白中,繼續燃燒著微弱的、不肯熄滅的光。
而那首由七個聲音共同完成的詩篇,其最後兩句,直到此刻,才由那最微弱的第一盞燈,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魂力波動,輕輕補完:
“今送星火墜塵處,靜待他日……焚天穹。”
殘燈寂然。
詩畢。
而某個遙遠的、被選中的世界裏,一個尋常的家族,在這一夜,屋簷上悄然落下一道無人察覺的微光。他們隻當是流星劃過,許了個願,便沉入夢鄉。
他們不知道,許願的流星,從來不會讓人空手而歸。
它送來了一顆火種。
以及,隨之而來的、綿延三百年的、燃燒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