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響馬盜
蘇錄幾人聞言,神色皆變。
他們對張茂」這個名字並不陌生,此人乃是霸州響馬盜的大頭目,劉公公年前剿匪的重大收穫,被擒後關押在京城詔獄中,尚未處置。
蘇滿率先開口,神情嚴肅道:「看來,這夥人是張茂的同黨,抓了萬舟萬範他們一行人,就是想拿他們做人質,要挾朝廷放了他們!」
「真是豈有此理!」朱子和便怒道:「敢抓咱們的人,簡直是活膩歪了!大哥,正好三大營整編之後,急需練手,不如請旨派禁軍去剿了他們!」
「別瞎嚷嚷。」蘇錄喝止道:「五十來號同窗,個個都是我們的兄弟,更是全家人的希望!若是派大軍進剿,且不說能不能找到他們。就算找到了,大軍刀劍無眼,賊寇更會狗急跳牆————不管誰出了意外,我們都對不起他們的家人啊!」
李奇宇急得眼眶又紅了,連聲道:「義父,那可咋辦?他們說要是正月十五之前,見不到張茂和贖金,就過一天殺一個人,直到殺光為止!」
林之鴻都氣笑了,「這夥人倒還挺講究」,知道避開正月十五,大年初一也不殺人————」
「幸好他們有這規矩————」李奇宇一臉後怕。
蘇錄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道:「好了,別說了,這一路上苦了你了。我讓之鴻帶你回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好好休息一晚。剩下的事情,我來打聽就行。」
「是。」李奇宇乖乖點頭,積鬱心中的恐懼被父愛驅散了————
蘇錄幾個下了車,索性讓小魚兒跟家裡知會一聲,便又回了豹房。
「小乙兄弟,你也一起進來。」蘇錄又招呼他的侍衛長一聲。
「是,大人。」宋小乙趕忙跟在後頭。
回到東桂堂,蘇錄讓宋小乙進屋,和氣問道:「小乙兄弟,你是土生土長的河北人,又在直隸一帶走動得多,這霸州響馬盜還有張茂的事,你瞭解多少?」
宋小乙先是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想到自己真正的老闆是誰。便收起顧慮,躬身說道:「回大人,此事屬下確實略知一二,這京南一帶的響馬盜,由來已久了。」
「細說。」蘇錄沉聲道。
「河北一直是朝廷的養馬地,好多人家都是專給朝廷養馬的馬戶」,他們春天從太僕寺領取馬駒,秋天必須繳納一匹合格的大馬。若是交不上,養馬戶就得照價賠償——一匹馬十五兩!養馬戶多因此破家,便落草為寇,以打家劫舍為生。」
「因為他們一出現,馬鈴鐺便叮噹作響,所以被稱為響馬」。」宋小乙便打開話匣道:「如今劉公公專權用事,緹騎四出,對北直百姓催逼甚急,地方上更是亂象叢生。京城以南的固安、永清、霸州、文安一帶,好多破產的農民,逃亡的軍士紛紛落草為寇。」
「這些響馬盜更是聚集同黨,勢力越發猖獗,他們劫掠大戶,攔路搶劫,早已成了京南一帶的大患。現在連官府驛站都敢侵擾了,看來下一步,距離攻打縣城也不遠了。」
「他們距離京城不到兩百裡,讓劉公公感到不安,便派遣禦史前往各府,專門負責抓捕盜賊。」
「其中一個叫寧杲的禦史,去年冬天到了霸州,打聽到當地文安縣有個叫張茂的,莊園中建有重樓和夾壁牆,聚集黨羽,囤積糧草兵器,長期稱霸一方。各路響馬如齊彥名、李隆、楊虎、朱千戶等人,都依附於他,奉他為總瓢把子。」
「別的響馬都是四處流竄,這位張總瓢把子卻建起莊園,稱霸一方。」蘇錄不禁笑道:「看來保護傘很硬呀。」
「什麼都瞞不過大人————」宋小乙勉強一笑,硬著頭皮道:「那張茂為人狡詐,通過賄賂結交官麵,尋求保護。他最硬的關係就是張忠張公公,兩人早年是鄰居,後來又在張茂的攀附下,還結拜為兄弟。」
「好傢夥,還真是手眼通天————」蘇錄可算知道,宋小乙為啥頭大了。
「又靠著張忠的關係,張茂得以賄賂馬永成、穀大用兩位大太監,逢年過節,常常以張公公家僕的身份進京送禮,」宋小乙咽口唾沫接著道:「甚至能進入豹房,觀看陛下蹴鞠,行事越發肆無忌憚,無人敢管。」
「噗——」蘇錄險些嗆出聲。他早察覺豹房宮禁鬆弛,每日裡戲班、雜耍、
馴獸、獻寶之人絡繹不絕,卻萬萬冇料到,竟能讓響馬賊的頭目混入院中,還能旁觀皇上踢球!
「這般掉以輕心,就不怕那巨寇伺機行刺皇上嗎?!」他聲音陡然拔高,徹底破了大防。
如今已極少有事情能讓他如此失態,可這事換誰都繃不住。平日裡陛下出行,哪怕是微服,也動輒數百人層層護衛。結果回到宮裡,直接形同虛設了,到頭來又有何用?
全他麼形式主義了!
就更不用說他的安保了,怎麼能把自己和皇帝的命,託付給這群蟲豸?!
「這也是冇辦法的。」宋小乙就知道他聽了肯定會暴怒,忙解釋道:「豹房裡頭是張公公一係人馬管,宮禁安保卻歸劉公公的乾兒子管,兩邊人馬互不統屬,自然會出現這種問題。」
「所以朝廷就一直對他視而不見?」蘇錄黑著臉道。
「也不是。前兩年,河間參將袁彪,多次率軍擊敗張茂的手下,張茂的處境越發窘迫,便向結拜兄弟張忠求援。張忠收了他重賄,在私宅中擺下酒宴,邀請袁彪喝酒。」
「席間,張忠讓兩人分坐東西,舉杯對袁彪說:這是我弟弟張茂,今後你要好好待他,莫要再相互為難。」又轉頭對張茂說:袁將軍已然應允與你交好,今後你莫要再侵擾河間了。」袁彪畏懼張忠的權勢,不敢有任何異議,隻能應允。其他將領聽聞此事後,也都變得畏縮不前,無人再敢主動圍剿張茂的黨羽,張茂也由此愈發囂張。」
「張忠該死!」蘇錄重重一拍桌案。
宋小乙縮縮脖子,趕緊接著道:「張茂的好日子去年也到了,寧果是帶著劉公公的任務去的,自然不會放過他。便假意與他交好,還專門去他的莊園拜訪。
張茂起先還有防備,時間一長,便以為他也跟其他人一樣,畏懼自己的後台,便放鬆了警惕。」
「年根下,寧杲給張茂下了壽帖,張茂便大大咧咧到州裡給他做壽,結果一進衙門就被他埋伏的勇士摁在地上,敲斷了他的大腿,塞進囚車,將他連夜押回京師問罪。劉公公得報乾分高興,命人將其單獨關押,嚴加拷問。
「拷問什麼?」蘇錄問道。
「拷問他在京裡都行賄過哪些人,尤其是,有冇有去過————煤廠衚衕。」宋小乙聲如蚊蚋道。
煤廠衚衕是張永府邸所在————
「嗯。」蘇錄點點頭,劉瑾好容易逮到這麼個機會,肯定想攀扯到張永身上,扳不倒他也得讓他在皇上麵前大大減分。
「然後呢?」他又小聲問道。
「張茂被擒後,他的黨羽以為末日來臨,嚇得紛紛逃散,但是遲遲冇見大軍來襲,便又聚集在一起,想要營救他們的總瓢把子。」宋小乙接著道。
「想不到這幫響馬還挺義氣。」蘇錄道。
「嗬嗬,確實。」宋小乙乾笑一聲,「但這時候張忠已經自身難保,穀大用、馬永成則趁機索賄,說要獻給皇上十萬兩銀子,才能赦免張茂。此外,劉瑾的家奴梁洪,也趁機獅子大開口,索要一萬兩黃金,否則便從中作梗,不讓陛下應允。」
「皇上是那麼好糊弄的嗎?」蘇錄無語。
「就純屬敲竹槓唄,根本冇打算幫忙。」宋小乙道:「楊虎等人卻信以為真,便開始大肆作案,想要湊錢贖人。這就是屬下掌握的全部情報了。」
他頓了一下又猜測道:「想來是數額太大,依舊湊不齊,情急之下,便想到抓一批有分量的人質,既索要贖金,又要挾朝廷釋放張茂一結果卻抓到了大人的朋友們。」
「嗯。」蘇錄聽完,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就是說,張忠是張茂的保護傘,張茂仗著他的勢力,纔敢如此肆無忌憚,以為自己就算出事,張忠也能保他。可劉公公派去的人根本不怕張公公,設計抓了張茂————甚至很有可能,就是衝著張忠和他背後的張老公公去的。」
「是,大人英明。」宋小乙忙應聲道。
「結果張茂的同黨,又被各路太監勒索,走投無路之下,纔會抓了我的同窗,想要朝廷釋放張茂?」蘇錄接著道。
「正是這般!」宋小乙點頭。
「依你之見,現在該如何是好?」蘇錄便抬頭看著宋小乙。
「以屬下愚見,當然是救人要緊!」宋小乙便沉聲道:「張忠不是那些響馬的靠山嗎?讓他解決去!」
「那些響馬要是堅持,非得放了張茂怎麼辦?」蘇錄問道。
「救,救人要緊嘛————」宋小乙便訕訕道。
「————」蘇錄默然良久,方沉聲道:「去一趟煤廠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