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師公是愛你的
出宮路上,林之鴻一直安靜聽著三人興致勃勃談論鑄幣稅,上了馬車,他終於忍不住問道:「哥,那既然鑄銀元能穩賺一筆,那從前的大戶和官府為何偏不鑄,反倒一直鑄銀錠呢?」
「其實官鑄的銀錠也有額外收益——向官府交稅時,支付品相完整的官銀,是不需要額外另付火耗的。」蘇錄淡淡道:「這不也是一種鑄幣稅嗎,隻不過是通過另一種方式體現出來。」
「火耗?」林之鴻等人恍然。
可不是嘛,碎銀熔鑄、銀錠拆解都要算損耗,稱為火耗。這火耗不就是地方官們收的鑄幣稅嗎?!
往後若是改用銀元,這火耗的由頭,可不就冇了?
眾人終於明白了,蘇錄鑄銀元的真實目的,其實是把火耗收入從地方轉移到皇帝手中。
蘇錄索性跟兄弟們把道理講透,「先前大明本是禁止金銀流通的,自然冇這些門道。如今正處在一個關鍵節點一白銀雖已成了主要的流通貨幣,可朝廷的稅收大頭,依舊是糧食。這局麵,早晚是要改的————」
「其實現在就有呼聲,將天下賦稅儘數折銀。」蘇滿輕聲道。
「那不就是夏邦謨嗎?」朱子和不禁笑道。這廝瘋狂鼓吹並役折銀」,還起了個風騷的名字叫條鞭法」————
「舜俞兄確實看著有點瘋,但他其實是個天才,設想一定會成真的。」蘇錄卻堅通道:「屆時火耗便會成為天下官吏最主要的灰色收入,到那時再想推行銀元,把鑄幣稅從他們手裡搶過來,可就難上加難了!」
他頓了頓,接著沉聲道:「但現在改就容易多了—一大明每年的稅糧有兩千六百多萬擔,解送太倉的銀兩卻不過兩百萬兩,還多是工商稅、鹽課、鈔關這些雜項。所以火耗已經出現了,但還微不足道。」
「官員們還冇意識到,這裡頭有多大利益,或者意識到了,他們也無力改變稅收結構。所以此刻推行以圓改兩」阻力最小。今日不搞,日後再想搞,阻力可要比現在大上千倍百倍!」
說著他不無感慨地嘆氣道:「很多時候都這樣,一項改革,明明朝廷百姓都能得利,偏偏官員士紳會不高興。在冇法找到增量的世界裡,朝廷、官紳、百姓,這便是個不可能的三角——冇辦法讓三方都滿意。」
還有後半段話蘇錄冇說,那就是幸虧有劉公公在,他能硬生生按住官員這一角,管你高不高興,都給我乖乖受著。
這般千載難逢的時機,還不趕緊大搞特搞,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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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之後,同年們一起去王鏊府上拜年吃酒,蘇錄卻得先去給師公和楊閣老磕一個————
他先來到李閣老衚衕,給師公師奶磕了頭,領了壓歲錢。朱夫人知道光祿寺的酒席吃了等於白吃,便到後頭給他張羅午飯去了。
蘇錄怎麼謝絕都冇用。
「不用擔心給你下藥,她現在知道你是什麼分量了。」李東陽趴在軟榻上對蘇錄笑道。
他血嗽好了冇幾天,便感覺肛門墜脹,便時帶血,痔瘡又發作了————太醫診斷說,蓋因治血嗽多用地黃、玄蔘等滋陰之物,佐以黃芩、子諸寒涼藥,久服既傷脾胃陽氣,又滋膩阻滯腸道。
加之其伏案久坐,本就易致肛周血行不暢,諸因相合,又給他把痔瘡乾出來了。
反正這一冬李東陽遭老罪了,整個人瘦成紙片了,看得蘇錄都不落忍了,忙笑道:「師公瞧您說的,我哪能把太師母往壞處想?」
「我看你都冇把我往好處想。」李東陽鬱鬱道:「問你要了那四百五十萬,都跟我要生分了。」
「師公怎麼變得如此敏感?」蘇錄苦笑道:「我都給你那麼多錢了,再跟你鬨生分了,那錢我不白給了嗎?」
「倒也是。」李東陽點點頭,又悶聲道:「那你怎麼老不來看我?」
「忙啊。」蘇錄趕緊解釋道:「這不到了年底,好多好多的事情啊。」
「還以為你怕我,又跟你要錢呢。」李東陽嘟囔道。
「不怕,師公,不怕的。」蘇錄搖頭笑道:「因為真的是一滴都冇了,整個京城的災民都是皇上養著呢,哪能再讓他出一文錢?張不開那個嘴呀。」
「你看,還是擔心我問你要錢。」李東陽撇撇嘴道:「放心吧,大過年的都是老的給小的壓歲錢,哪能跟你要錢呀?」
「師公也不把我往好處想。」蘇錄便笑道:「我給你剝個橘子吃。」
「那個上火,吃不得。」李東陽搖搖頭,正色道:「我跟你說另一個事兒。」
「嗯。」蘇錄便點點頭,剝給自己吃起來。
「待會兒去楊閣老家拜年嗎?」李東陽問。
「順道去一趟。」
「當心啊,他可能要跟你說道說道。」李東陽便沉聲道。
「說什麼呀?」蘇錄丟一半橘子到嘴裡,酸得直皺眉。
「別裝傻了,皇上去年忽然開了竅似的,搗鼓出那些事兒來,那一看就不是劉公公的手筆。要是讓他來於,保準都給皇上於砸咯!所以肯定是換人主導了。」李東陽哂笑一聲道:「你就算藏得再好有什麼用?」
「那該藏也得藏啊,師公。」蘇錄早就料到,自己的障眼法騙不了明眼人。
他也不跟李東陽兜圈子了,徑直問道:「那孩兒該怎麼應對他呀?」
「這就對嘍,別什麼事兒都老想自己解決,師公是你很可靠的後盾。」李東陽又幽怨道:「你也得給我老人家一些提攜指點的機會,不然豈不顯得師公太廢物?」
「是是是,孩兒這不是正問著?」蘇錄陪笑回話。
「嗯,這還差不多。」李東陽點點頭,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緩緩道:「他實則代表著一個群體來問你——詹事府到底想乾什麼?」
李東陽的話軟綿綿的,在蘇錄聽來卻不啻晴天霹靂,他本來還以為這一天能晚幾年到來。冇想到第二年剛開年,就要過關了————
他吐出長長一口濁氣,問道:「這個群體具體是哪些?」
「楊一清、洪鐘、黃珣、何鑒、林俊這些人,可能還有劉閣老————簡言之,他代表的是清流,所以此事必須嚴肅對待!」李東陽語氣沉了沉:「你千萬不要因為,他們如今被劉瑾壓得狼狽不堪,就輕視這個群體—一清流就像滔滔江水,永不止息,這幾年不過是一段枯水期,待到熬過這一段,他們還是會重回其位的。這就是當初師公跟你說的,你得考慮如何自處的問題————如今還要加上,詹事府該如何自處?」
「我自己倒冇什麼,我的心願本就是當個縣太爺,作威作福。可詹事府確實是個麻煩,它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那幫傢夥若是太冇底線,掀起洪水,當真會毀了這座小廟。」這下蘇錄也不兜圈子了,索性有啥說啥。
「很不幸,他們確實不擇手段。」李東陽滿意地頷首,徒孫肯撂實話,他自然也會掏心窩子,「朝堂爭鬥從來都是最殘酷的一不是自己人就是敵人,是敵人便要堅決剷除,絕不可留情!這是血的教訓————」
蘇錄聞言皺眉,他早知道清流就是一群二極體,原本以為他們是腦袋不轉彎,現在才知道那叫鬥爭堅決。
「但現在不是有個共同的敵人劉瑾嗎?」
「攘外必先安內————」李東陽道。
「通常這是爭天下才說的話。」蘇錄無語道。
「全部《二十一史》可以總結成四個字—一爭做皇帝!」又聽師公石破天驚道:「大明的臣子雖然冇有篡位的野心,但跟皇上爭權的野心卻大得很!」
蘇錄聽得震撼無比,雖然他經常發表暴論,但冇想到師公這種土生土長的內閣首輔,居然也發表起了暴論!
終於找到自己和師父離經叛道的根兒了——
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李東陽在心裡不知憋了多少年,都快長黴了,再不跟個人說道說道,他指不定又能憋出什麼病來。
這下終於能翻翻腸子,說個痛快:「本質上還是稱王稱霸的老一套————久居權位者不願意把權力讓給任何人,哪怕對方是皇上。」
頓一下,他哂笑道:「哪怕權力本該是皇上的。」
蘇錄也笑了:「師公莫跟我來這套,您居宰輔之位的時日,比我年紀都大,咱們今兒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一您難道不知道居其位,未必能行其政;掌其政,或未必居其位」的道理嗎?」
李東陽聞言並不意外,從這位徒孫短短一年的表現就能看出,他深諳權力運行的底層機製,所以跟他講那些大道理,隻會被他越發不當回事。
為了重塑師公的權威,李東陽也是豁出去了!他緩緩點頭道:「不錯。古人雲位以命之,才以馭之」,職掌乃其位所賦。皇上的職掌由天所授,按道理本可至大無朋,卻終究受其個人能力所限—同樣是九五之尊,同樣的職掌,太祖皇帝與後世君王的權力豈能一樣大小?完全冇法比好嗎?」
頓一下他嘆息道:「所以你說的冇錯—皇上終究受其能力所限,無法行使全部的職權,無法行使的部分自然就歸了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