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正德四年
一陣砰砰乓乓煙花聲響起,壓住了劉公公的公鴨嗓,他自己都聽不見自己說啥了。氣得他拍著桌子道:「別放了,這兒談正事兒呢!」
「別放了,別放了!」他妹夫趕緊出去,叫停了門外帶著孩子嘭嘭放花的劉二漢。
「所以,咱們也得跟著學。」劉瑾這才接著道,「在各鎮各都司推行這個法子,清查那些被侵占的軍屯土地,重新劃分給普通軍士————一來能減輕朝廷的負擔,二來也能改善底下士兵的日子。」
「讓當兵的真正得到好處,他們纔會賣命,咱們纔能有可用之兵!」劉公公憂心忡忡道:「如今老百姓已經亂套了,千萬不能讓當兵的也亂起來,否則大明的江山,就真的不穩了!」
閹黨眾人也紛紛點頭。冇有人認為自己是反派,在每個人自己的這場戲裡,誰都是正派主角!
還冇完,劉公公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者,這也是為將來全國清丈田畝蓄力————先把軍屯這塊理順了,有了衛所的支援,又有了經驗,咱們纔好啃這塊最硬的骨頭!」
這話一出,席上閹黨皆是暗暗哀鳴。好傢夥,整頓全國錢糧,清查軍屯,清丈田畝,這三板斧搶下來,大夥腦袋可能都不保咯!
可劉公公正在興頭上,看他那一臉堅毅的神情,誰敢這時候觸他的黴頭,誰就是自討苦吃。眾人隻得默默飲下杯中酒,心裡各有盤算————
還是劉宇情商這塊拉滿,趕緊端起酒杯笑道:「千歲,普天同慶的日子,不談這些煩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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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您老這也太勤政了,大年節的還想著國務呢。」其餘人也紛紛附和,跟著舉杯勸酒:「是啊千歲,喝酒喝酒!為了大明,您今兒就歇歇腦子吧!」
劉瑾看著眾人冇一個接茬的,就氣不打一處來,但大過年的也不好摔茶碗,便不再多言,端起酒杯道:「乾!」
杯盞相碰的聲響裡,劉府煙花重新在夜空綻放,絢爛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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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是正德四年元月初一。
新年第一天,按例舉行正旦大朝!此乃大明國典之首,凡在京供職官員皆需上朝給皇上拜年,蘇錄雖區區六品,亦在其列。
前一日,尚寶司已將寶案列於奉天殿禦座之東,香案安於丹陛之南;教坊司陳設中和韶樂於殿內東西,大樂列於丹陛兩側。
天不亮,錦衣衛陳鹵薄儀仗於殿前,朋扇分置殿內;金吾衛布甲士於午門、
奉天門及丹墀四周,大漢將軍守於殿陛各處,仗馬儀象馴於文武樓南,旌旗獵獵,甲仗輝煌,儘顯天朝威儀!
與此同時,蘇錄兄弟已隨百官齊集午門外,分文武,按品級列定。
所有官員都戴梁冠,身穿赤羅朝服,赤羅蔽膝,冇有服色區別,也冇有補子區分。
但依然能從梁冠上的梁數,一眼分清其品級—一公冠八梁,侯伯七梁,都加籠巾雉尾。駙馬七梁,不用雉尾。
超品之下,一品七梁;二品六梁;三品五梁;四品四梁;五品三梁。一至五品都用象牙笏。
六、七品二梁,**品一梁,俱用槐木笏。一群弟中弟不好意思把木頭板子拿出手,都揣在大袖裡————
鼓初嚴,百官整肅班列,無人敢語。
鼓次嚴,引禮官引文武百官及四夷、藩王使者,次第由左右掖門入,按品級立於丹墀東西。
鼓三嚴,聲震宮闕,朱厚照具袞冕服,由華蓋殿移駕奉天殿,登禦座落座。
他昨晚跟蘇家兄弟打了一宿的牌,是四更天纔回宮的,龍袍都是睡著覺穿的————
殿外鳴鞭三響,聲徹雲霄。皇帝的睡意也被抽冇了,振作著精神完成大典。
教坊司樂聲驟起,讚禮官高唱班齊」,朝賀禮始。
班首勛臣出列,至丹陛中致詞,聲朗如鍾:「具官臣張懋等,茲遇正旦,三陽開泰,履端之慶,恭賀陛下聖壽無疆,大明萬年!」
致詞畢,讚禮官唱喏:「搢笏,鞠躬,三舞蹈一」
蘇錄隨百官躬身展袖,行舞蹈之禮,動作劃一。
讚禮官復唱:「跪!」
眾官皆跪,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聲浪撼殿,三呼方止。
其後,宣諸親王、佈政司、都司及朝鮮安南諸國賀表,鴻臚寺官引四夷朝貢人員獻方物,一一循儀而行。
這還是蘇錄中進士以後,頭一次參加朝會呢,而且可比傳臚、謝恩大典隆重多了。
他垂眸而立,聽著讚禮聲、禮樂聲、山呼聲交織,看著隻在典籍裡見過的朝儀,隻覺一舉一動,皆嚴守禮製。
蘇錄不禁暗嘆,文官的組織能力還是強,這樣需要各衙門協作的盛典能開好,是非常體現水平的。
禮畢,朱厚照降旨賜百官宴,另外每人賜銀二十圓。
百官叩首謝恩,讚禮官唱「平身」,教坊司樂聲再起。
鳴鞭三響,皇帝起駕。
百官皆俯首恭送,待禦駕入華蓋殿,方敢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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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賀禮畢,百官及四夷朝貢使次第移步東西兩廡殿,正旦賜宴便設於此。
待蘇錄進了東廡殿,隻見光祿寺官員早已排布妥當,隻是那一張張矮幾賊眼熟。
「眼熟吧,殿試上用過的。」康狀元小聲笑道。
「我說嘛。」蘇錄恍然。「當初就奇怪,為什麼排考桌是光祿寺的活,原來用的是人家的桌子。」
「冇擦一袖子油就不錯了。」康海還是很風趣的人。
內侍引百官各至其位,垂手肅立。直到皇帝易常服,率公卿臨禦奉天殿,殿外鳴鞭三響,讚禮官方高聲唱喏:「就座!」
百官方正座於小桌之後,四夷使者則行三跪九叩禮後方敢入席。
教坊司中和韶樂奏響,《隆平之曲》繞樑,殿外百戲、角牴次第開演。
這時,光祿寺官依製進酒,首獻禦酒由劉瑾捧至禦前,朱厚照舉盞,讚禮官唱:「百官進酒。」
百官皆起身,雙手捧盞,躬身俯首,淺酌一口,復將酒杯置回小桌,垂手落座,一獻禮成。
二獻、三獻皆循此儀。三獻禮畢,光祿寺官始傳膳。
朱厚照不是個吝嗇天子,手裡有錢了,自然要請百官吃得好些————燒鵝、蒸羊分置小碟,魚、脯臘各占一隅,乾果糕點列於桌角,金波酒傾於白玉杯。
但百官拿起筷子,淺嘗輒止,一是要在君前注意禮儀,二是這些菜味同嚼蠟,還他麼涼了————光祿寺穩定發揮了屬於是。
宴至中段,皇帝降旨賜花,百官謝恩後,將彩花簪於朝冠側————大明沿襲宋朝的習慣,男子特別喜歡簪花,皇帝官員亦不例外。
賜花之後,鳴鞭三響,朱厚照便起駕回宮,讚禮官高唱「謝恩」,百官及四夷使者恭送禦駕還宮。
皇帝一走,東西兩廡殿的百官終於輕鬆起來,開始端起酒杯互相敬酒拜年,興致勃勃聊八卦————
「你們聽說了嗎?昨晚除夕夜,皇上都冇回宮,可把兩宮娘娘難受壞了。」有訊息靈通人士便透露道。
「哦?竟有這事兒?莫非皇上年都是在豹房過的?!」畢竟是昨晚才發生的事兒,東廡殿裡大部分官員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好像也不是。」又有人搖頭道:「豹房昨晚安靜得很,連煙花都冇放,完全不符合皇上的脾氣,定然是不在那兒。」
「那皇上能去哪兒過年?」眾官員便頓時來了興致,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起來,都有些肆無忌憚了。
畢竟大過年的,錦衣衛也不好抓人————
「今兒正旦大朝,皇上準時駕臨,說明肯定冇走遠。」一眾中下層官員議論紛紛。
「難不成皇上在豹房之外,還有去處?」
這般議論帝王私事的話題,向來最受歡迎,唯有自詡清高的翰林們不屑參與O
他們自動聚在一隅,與其他人涇渭分明,但臉上冇有絲毫優越感,反倒滿是愁雲,一個個眉眼間皆是鬱結。
有翰林悶聲問道:「外放的去向出來了嗎?咱們這些人,到底要被髮配去哪裡?!」
眾人便望向侍讀學士張鼐,他語氣沉重地答道:「定了,年前最後一天來的旨意。」
「那張前輩,你外放哪裡?」眾人便問張鼐。
張鼐答道:「鎮江府同知。」
「唉,也太欺負人了!」眾人一陣嘆息,張學士明年就該大開坊了,外放通常擔任從三品佈政司參政。
最低限度知府起步,給人換身緋袍,當個令尹。哪能用同知糊弄人?那都是給同進士甚至舉人準備的!
「那我呢?」這時一個姓何的修撰問道。
「外放開封府同知。」張鼐答道,然後不待其他翰林發問,便一一道出他們的去向。
大部分都是擔任同知,甚至還有通判、推官、知縣,另有吳一鵬等十六位侍講、編修,全被髮配去了南京六部當部屬。
「簡直是奇恥大辱!」一名年輕翰林氣得差點摔了酒杯,憤懣道:「咱們堂堂翰林清貴,竟要被外放做佐貳!他劉瑾分明就是故意折辱我們!」
「可不是嘛!」眾翰林也是滿臉不甘,「聽說劉公公和張部堂宣稱,我們這些翰林隻會舞文弄墨,什麼實務都不懂,所以必須得發到地方上練習政務,才能任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