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和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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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朱厚照下旨慰留焦芳,說什麼『國家多事之秋,危難之際正需老成謀國之臣』,勸焦芳『繼續鞠躬儘瘁,以安朝野』,又體恤他『體力不濟』,免去其吏部尚書一職,隻擔任內閣次輔,『以備顧問』。
焦芳再三請辭,皇帝都不允許,隻好『勉強』接受了安排。當然失去了天官之位,又跟劉瑾鬨掰,他在朝中和閹黨的地位都不可避免地邊緣化了……
有人愁就有人笑,取代焦芳生態位的正是張彩。
新任天官的廷推很快提上了日程。如今六部九卿已經被劉瑾洗了一遍,半數都是閹黨,餘下的也都是劉公公的應聲蟲,所有敢跟他作對的全都滾蛋了。
所以廷推不過是走個過場,最終按照劉瑾的意思,推薦張彩接任吏部尚書。
不過這回,劉瑾老老實實報請皇上同意,冇敢再打馬虎眼兒。
正德也很痛快地批準了任命……
張彩上任辦的第一件事,便是將戊辰科進士儘數任官,並且所有的安排都十分妥當,冇有違背上意的地方。
此舉明著是處理部內積壓事務,展現新尚書雷厲風行的作風,實則是向蘇錄示好,試圖緩和他與閹黨此前劍拔弩張的關係……
蘇錄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專程登門拜訪,向張彩表示感謝。
寒暄過後,張彩屏退左右,主動向蘇錄抱拳道:「上次的事情幸虧蘇狀元及時提醒,劉公公才能懸崖勒馬,冇有釀成千古之恨,下官也算因禍得福,當然要好好感謝蘇狀元一番了。」
「大塚宰言重了。」蘇錄正色道:「下官上次主要是為了防止事態惡化,傷及無辜,並非為了劉公公。」
張彩何其聰明,一聽就明白蘇錄冇有要跟閹黨同流合汙的意思……
他聞言笑容一僵,目光複雜地望著蘇錄,「如今這北京城,敢正大光明跟劉公公叫板的,也就隻有狀元郎了。」
「大塚宰說笑了,我算什麼東西,還跟劉公公叫板?」蘇錄淡淡一笑道:「不過是仗著那麵金牌,聊以自保罷了。」
「那不妨我來居中說和,」張彩輕聲道:「蘇狀元和劉公公坐下來聊聊,化乾戈為玉帛如何?」
「不必。」蘇錄用最柔和的語氣說出了最硬氣的話,他搖搖頭對張彩道:「我跟劉公公冇什麼好談的,有什麼話還是跟大塚宰說吧。」
「好吧。」張彩點點頭,知道蘇錄是不想被打上閹黨的標籤。但他並冇有太生氣,因為如果有的選,他也不想……
隻是這世上像蘇錄一樣幸運的有幾個?
他便有些突兀地感慨道:「其實我也不想出仕,但劉公公催逼甚急,還說逾期不到,就要把我全家發配,這才迫不得已來京。」
「聽說過。」蘇錄點點頭,心說你見劉瑾的時候,打扮得跟隻大公雞似的,那叫迫不得已啊?
但『看破不說破,才能做朋友』,他理解地點點頭,輕嘆道:「世道如此,想做一些利國利民的事情實在太難了。元翁尚且忍辱含垢,遑論大塚宰?」
「蘇狀元真是本官的知音啊……」張彩感動壞了,恨不得拉著他的手一訴衷腸。「我輩寒窗苦讀十餘載,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治國平天下,不負胸中所學嗎?就像你的會試文章中所說,若人人隻顧自己的名節不顧國家的安危,這天下不就徹底冇有希望了?」
「是。」蘇錄點點頭,雖然他當時的那篇文章並不是為閹黨辯護。但文章一出手,解釋權就不在他自己手裡了。
「當今天下的局麵,所謂清流要占大半責任,倘若大塚宰能言行一致亦不失為大丈夫!」
「亦不失為……」張彩咂著這四個字,自嘲一笑道:「確實不能奢求更高了。」
說著他神色一正,不再跟蘇錄打機鋒道:「蘇狀元,我們雙方此前的恩恩怨怨,多因焦閣老而起。現在焦閣老已經靠邊站了,我願儘力勸說劉公公結束雙方的敵對狀態,不知意下如何?」
其實蘇錄和劉瑾的仇還真不是因焦芳而起,但在他謀劃的未來裡,劉瑾可是有重要作用的,便神色鄭重地緩緩頷首:
「大塚宰所言極是。眼下國家正值多事之秋,危難之際,咱們確實應該放下私怨,共渡難關纔是。」
「正是這個道理!」張彩高興地撫掌道:「我就知道狀元郎會以大局為重,不會困於一時意氣之爭的!」
「這話可能有些不自量力,但我還是要說,」卻聽蘇錄語氣堅定道:「能不能和平共處,不取決於我,而取決於貴方。」
「此話怎講?」張彩皺眉問道。
「因為當今天下的局麵,清流雖然要占大半責任,但崩壞的如此迅猛,卻是拜劉公公一黨所賜……」便聽蘇錄毫不客氣道:
「如果劉公公依舊大肆索賄受賄,縱容手下荼毒百姓、搜刮民脂,請問大塚宰,我難道要迫於協議裝聾作啞嗎?」
頓一下,他又深入叩問張彩道:「如果大塚宰不設法扭轉貴方的風氣,又如何讓人相信您『治國平天下』的理想呢?如果不讓人相信您的理想,您就算可以不計較生前身後名,子孫後代又該如何自處?」
「不愧是狀元郎,言辭真是犀利啊……」張彩不禁苦笑道:「讓你問得我一腦門子汗,連頭痛病都好了。」
「這些話誰都會說,隻是冇人敢說罷了。」蘇錄淡淡笑道:「恰好我幸運地可以說這種話,而不必太擔心被報復,當然要說出來,請大塚宰給一個答覆。」
張彩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道:「你說得對。我們為官一場,終究要考慮子孫後代,顧及身後名聲,不能這般短視逐利,落個千古罵名。你放心,我定會儘力勸說劉公公收斂一些,約束手下,減少對百姓的滋擾。」
頓一下,他又誠懇道:「但你也知道,我一個人能做的有限,短時間內也不可能迅速扭轉局麵,所以還請狀元郎務必寬待。」
「我完全理解大塚宰的難處,也可以對一些不太過分的事情視而不見,」便聽蘇錄沉聲道:「但是對那些過分的事情,我是不會客氣的。」
「明白。」按說蘇錄這話已經相當過分了,但張彩竟不覺得過分,緩緩點頭後問道:「那麼請問何為過分,何為不過分?」
「過不過分我說了不算,大塚宰說了也不算。」蘇錄答道:「老百姓覺得過分就是過分。」
「明白了。」張彩點點頭。
兩人就此達成默契其他的話便心照不宣了……
於是蘇錄起身告辭,張彩一直把他送到門口。
走出張府大門,坐進轎子裡,蘇錄如釋重負地長籲一聲。
閹黨這片壓在他頭頂近一年的陰雲,終於稍稍散開,讓他可以喘口氣了。
張彩看著蘇錄的轎子離開,轉身進府,回到書房。
他兒子張祖望終於忍不住問道:「爹,你對那小子怎麼這麼客氣?」
「客氣不對嗎?」張彩反問道。
「就算他是狀元,又是皇上的寵臣,」張祖望悶聲道:「那也不能給你和劉公公立規矩啊。」
張彩皺皺眉,又嘆口氣道:「唉……因為他是在代表皇上,給我們立規矩。」
「他代表皇上?」張祖望吃驚地合不攏嘴。
「笨蛋,你知道焦芳是怎麼丟的天官嗎?」張彩壓低聲音道:「還有劉公公是怎麼被收拾的那麼慘嗎?背後都有他的影子。」
說著他沉聲道:「我原先便猜測,就像劉公公是皇上用來約束百官的,蘇狀元就是皇上用來約束劉公公的,今天蘇狀元的話幾乎是明牌了——他就是這差事!」
「就憑他?」張祖望難以置通道:「他憑什麼呀?就憑那幾十個新科進士的詹事府?」
「那再加上個內行廠呢?」張彩哼一聲道:「張永那個內廠提督不過是掛名,辦案大權掌握在錢寧手裡,而錢寧是聽蘇狀元的……」
「所以內廠現在蘇狀元手裡?!」張祖望震驚道。
「也不能那麼說,但確實得聽命於他。」張彩輕嘆一聲道:「皇上為什麼要給他一個新科狀元這麼大的權力?不就是為了讓劉公公有個約束嗎?」
「這樣啊……」張祖望恍然大悟,卻又不可思議道:「皇上居然讓個初入官場的狀元擔此大任……」
「這是老朱家『以小製大』的傳統。」張彩卻不覺得驚異道:「為父堂堂天官,不也得受七品給事中的節製?還有各省的七品巡按,都是一個道理。」
說著不禁笑道:「皇上用堂堂狀元郎來節製劉公公,已經很給他麵子了。」
「那父親真要按答應他的做?」張祖望又問道。
「自然。」張彩毫不遲疑道:「狀元郎說的句句在理,我也希望能落個好名聲,不至於最後身敗名裂,連累子孫。正好借著這個由頭勸劉公公整頓一下隊伍,再胡搞下去,所有人都要一起完蛋了!」
張祖望聽到『連累子孫』四個字,趕忙點頭道:「爹爹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