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婚後無子莫發愁
然而,一路行來,隻見道旁楊柳蔫頭耷腦,釣魚台前的泉流也乾涸了,裸露著皸裂的河床。
因為久旱,遠處西山都失了翠色,層巒間蒙著灰黃霧靄,就連常青的鬆柏都透著幾分枯槁。
「今年開春就冇下過兩場雨,還都不大。」蘇錄看著遠處一片枯黃的莊稼地,嘆氣道:「北京夏糧絕收已成定局了。」
「我們一路北上都是這樣,從南京到北京都冇下過一滴雨。」黃峨輕聲道:「老百姓想要引運河的水澆地,但漕運衙門不允許,雙方就發生了衝突,三位部堂的船就是被殃及池魚了……」
「是。」蘇滿點點頭道:「今年全國大旱十分罕見。前日戶部曹部堂說,受災嚴重的省份足足有十個!」
「全國一共才幾個省啊?」朱茵咋舌道。
「是啊,局麵異常嚴峻。」蘇錄點點頭。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能說點高興的?」大伯孃聽煩了,她這人心善,聽不得這些。
「好好,不說不說。」眾人便打住,不再說糟心事讓大伯孃糟心。
行出半個時辰,眾人便見西山如一道翠屏橫亙眼前,連綿數十裡,峰巒層迭,梵音繚繞。山間廟宇星羅棋佈,幾乎每座山頭上,都矗立著一座寶殿莊嚴的古剎。
山腳下的法慶寺前正舉行隆重的祈雨儀式。大和尚身披紅色袈裟,領著闔寺僧人並滿院信眾,虔誠地焚香誦經,木魚聲、梵唄聲迴蕩在寺廟上空,令人不由自主放緩了腳步。
眾人不敢上前打擾,便徑直上山,往寶蓮寺而去。
山路上,香客絡繹不絕,不乏帶著香燭供品的兩口子,顯然都是衝著寶蓮寺的名頭而來。
頓飯功夫,寶蓮寺的山門便遙遙在望。這寺院乃是元時古剎,已經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卻看不出歲月的痕跡,顯然修葺得十分及時。
隻見蒼鬆翠柏間,殿宇層層迭迭,足有數百間,飛簷鬥拱,雕樑畫棟,處處透著財力雄厚。
蘇錄早將寶蓮寺的資料爛熟於胸,他輕聲告訴一旁的大哥,此廟名下良田萬畝,常年香火鼎盛,寺中僧眾足有千人。
「論起在京城的名頭,它算不上一等一,可『包子有肉不在褶上』,若論財力雄厚,它絕對名列前茅。」蘇錄道:「靠的就是這手送子的絕活。」
「是,我都聽說過那句『婚後無子莫發愁,尋子得福寶蓮寺』。」蘇滿點頭道。
「怎麼講?」朱茵好奇問道。
「傳言但凡久婚無子的婦人,親自到寺中拜禱,在堂後淨室宿上一夜,十有**便能懷上子嗣,且生下的孩兒,個個身強體健,無病無災。」蘇錄淡淡道:
「靠著這一技之長,寶蓮寺車馬盈門,香客接踵。甚至有保定河間的富戶,不遠千裡送妻子前來種子。寺中僧人從不主動募化,卻引得善男信女爭相供奉……看看這氣派的廟宇,就知道傳言不虛。」
「這麼厲害啊?」大伯孃登時兩眼放光,她現在一心想抱孫子。
蘇錄聞言嚇一跳,趕緊對大伯孃道:「嬢嬢,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寶蓮寺的子孫堂,靈驗得太過蹊蹺,尤其是『婦人宿寺』這一條,實在是不對勁。佛門清淨地,怎容女子留宿呢?還不許家人陪伴,所以今天纔來看一看。
蘇滿也趕忙點頭道:「是啊娘,菩薩顯靈,何必非要留人過夜?」
「這廟都開了這麼多年了,難不成那麼多人都上當了?」大伯孃撇撇嘴道:「就你倆聰明。」
「好吧,你倆確實聰明……」大伯孃這人好就好在實事求是上,兩個文曲星的話,她得信。
「不過嬢嬢,咱還得把戲演了。」蘇錄笑道。
說話間來到了廟門前,眾人便打住了話頭。知客僧一看是一個婦人帶著兩對小兩口,後麵還跟著好些個健仆,就知道來大客戶了,趕忙笑臉相迎。
「檀越是來拜佛還是求子呀?」
「既拜佛也求子。」蘇滿道。
「明白明白。」知客僧便引著眾人進了寺,先到大雄寶殿上過香,然後來到後麵那座子孫堂。
堂內供奉著子孫娘娘和送子羅漢,神龕前的黃羅繡幔下,堆滿了善男信女送來的五色鞋,少說也有數百雙。
「這每一雙五色鞋,都是近些年信眾求子成功之後,來還願時所贈。」知客僧輕聲笑道。
「已經有這麼多成功案例了?」蘇錄看得頭皮發麻。
「那是。」知客僧便得意道:「整個順天府乃至北直隸,誰不知道俺們寶蓮寺求子最靈驗?」
「厲害。」蘇錄讚嘆一聲。
~~
給子孫娘娘上過香,又進獻了豐厚的供品,蘇錄便問知客僧:「那具體該怎麼做呢?」
「兩位裡麵請。」知客僧便領著蘇錄和蘇滿進了偏殿,女眷們在院中納涼等候。
偏殿中,擺著幾碟精緻的果品,一壺香茗,一個寶相莊嚴的和尚盤膝而坐。
知客僧請哥倆在蒲團上坐定,先恭聲介紹道:「這是我們子孫堂的執事,慧普禪師。」
待兩人雙手合十後,知客僧向慧普禪師道明瞭他倆的來意,又借著袖子的遮掩,跟他豎了個大拇指,便躬身退了出去。
「阿彌陀佛。」那慧普禪師明顯精神一振,問道:「不知是哪位檀越要求子?」
「我兄弟二人都還未有子息。」蘇滿道。
「那就來對地方了。」慧普禪師便微笑道:「我們這子孫堂最是靈驗,隻要與送子娘娘有緣,保管得償所願。」
「怎麼算有緣?」
「令夫人月事走乾淨後,先自行齋戒半月,然後來子孫堂禱祝,隻要能討得聖笤,就算有緣。」慧普答道。
「討不到聖笤就無緣?」蘇錄問道。
「是啊。」慧普頷首道:「不過兩位檀越大可放心,我觀兩位都有子孫福相,一定會得到娘娘保佑的。」
「為什麼還要月事走乾淨半個月?」蘇錄又問道。
「因為月事不潔,會衝撞了娘娘。」慧普答道。
「這樣啊。」蘇錄恍然。
「兩位還有什麼問題?」慧普微笑問道。
蘇錄又拱手道:「大師慈悲。隻是學生有一事不明,為何非要內子宿在寺中?雖然出家人六根清淨,但終究男女有別,恐怕惹人閒話。」
「嗬嗬,檀越心裡過不去,就另求別處吧。」慧普禪師卻無所謂地笑道:「佛度有緣人,菩薩亦是如此。」
「大師勿怪,我這弟弟讀書讀癡了,他還經常說自己中了狀元呢。」蘇滿趕忙『賠罪』道。
「我什麼時候自己說過?」蘇錄當即反駁。
慧普剛要開口,卻聽蘇錄得意道:「我那是皇上欽點的。」
「好吧……」慧普同情地看了蘇錄一眼,不跟他一般見識了。耐心十足道:
「檀越有所不知,每天子時陽氣初生,是孕育與新生的時刻,送子娘娘自然也會在此時顯靈。所以婦人需得在寺中夜宿,方能得娘娘保佑,成功藍田種玉。」
為了讓這『書呆子』放心,他又強調道:「且那淨室,皆是磚石砌成,門窗緊閉,門外又有親人守著,絕無半分不妥。堂堂焦閣老的夫人,二十多年前就在這裡求子成功過,二位公子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啊?焦閣老也來求過子?」蘇錄果然被震撼到了。「那確實冇什麼好擔心的了。」
說罷,他又得寸進尺道:「既如此,學生想先看看淨室,也好告知內人,讓她放心。」
「……」慧普眼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唉,你這書生,真是瑣碎不清,這般如何考秀才?」
「我已經是狀元了,不用考秀才了。」蘇錄道。
「好好,狀元郎這邊請。」慧普認定他腦子有問題,為了趕緊打發走這小子,便引著二人來到子孫堂側的淨室院中。
大白天,院中空無一人。隻見一排七間淨室,皆是厚重的木門,門上加了銅鎖。窗戶上還裝了鐵柵欄,看起來確實防備嚴密。
蘇錄軟磨硬泡,慧普打開了一間淨室,讓他進去細看。
淨室內陳設簡單,僅有一床一帳一尊香爐,爐中香灰堆積,顯然時常點香。
「這裡又冇有佛像,為什麼也要焚香?」蘇錄好奇寶寶似的問道。
「因為香可以通達神明。」慧普隨口答道。
「原來如此。」蘇錄恍然:「以香引神!」
「對咯。到時候鑰匙也可以給你。」慧普耐心徹底耗儘:「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蘇錄點點頭,終於停下了追問。兄弟二人又假意拜了菩薩,捐了些香火錢,這才帶著家眷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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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西山,返程路上,哥倆並轡走在隊伍前頭,蘇滿輕聲道:「確實有問題。」
「問題大了。」蘇錄哼一聲。「以香請神,是道家的說法,佛家根本就不會這麼講!他哪怕說句用香驅蚊呢……」
「確實。」蘇滿點點頭:「所謂『戒定真香』,佛家是用香修行的,道家纔會用香請神降臨。」
「那慧普都已經是執事僧了,怎麼可能這都不知道?」蘇錄冷聲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撒謊糊弄我們!」
「莫非那香有問題?」蘇滿問道。
「很有可能。」蘇錄點點頭攤開手,掌心赫然是指甲大小的一截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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