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現學現用(求月票)
夕陽斜照,天將晚。
蘇錄本想今天就講到這兒,留個釦子明天再解,可朱壽已經上頭了,非讓他一氣講完。
他隻好喝了口水,繼續道:
「君主最忌臣僚一家獨大,無論文官、宦官、武將,都不可以出現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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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這三方內部,也不該出現一言堂,因為人心一旦齊整,便容易同進共退,難以駕馭,甚至會威脅皇權。」
「……」朱壽瞪大兩眼聽著,他感覺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人,對自己這般掏心掏肺了。
「故而君主需讓三方勢力形成均勢、彼此製衡。一旦失去平衡,便構不成牽製;還要避免三方鬥得太狠,演變成黨爭禍國,就得不償失了。」
「這個嘛……」朱壽汗顏道:「聽起來可不容易上手。」
「不錯,這正是馭臣之術的最難處,也是它的高明之處。」蘇錄淡淡一笑道:
「但隻要把前三步一步步走紮實,就有了下這盤棋的資格。皇帝眼下不必急著玩得這麼高級,隻需記住『防一家獨大』這一條鐵律。見哪家勢弱,便暗中扶上一把,先把天平找平;哪家鬥得逾矩,便重重敲打一番,叫他們安分守己即可。」
「這樣還容易些。」朱壽點評道:「但是得等出了問題再調整,總顯得狼狽了。」
「自然。」蘇錄頷首道:「君主欲成大事,自身也需不斷精進,爭取早日將這『馭臣四術』大成纔是。」
「那術成之後呢?」朱壽忍不住追問,又有些心虛道:「我知道現在問這些還早,你先簡單講講,讓我有個數嘛。」
「好吧。」蘇錄這才點點頭接著道:「馭臣之術大成,便可牢牢掌控朝局,然後著手兩件大事,一是重建血稅體係;二是重建財稅體係——屆時皇上兵精糧足,便有了真正的勢!」
「有勢之後呢?」朱壽又追問。
「有勢再用術,便可事半功倍。」蘇錄便朗聲答道:「術熟勢成之時,便可進行最後一步——變法了!」
「法乃天下公器。唯有變法,才能讓大明重獲新生,不變法,大明隻會在積弊中衰敗。但如今陛下尚未收服文武百官,百姓更是民動如煙,如蜩如螗。」說罷,他又嚴肅告誡朱壽道:
「此時貿然變法,即便路子再對,也不過是一紙空文,最後落個一地雞毛。唯有等陛下術熟勢成,真正成為一代雄主,屆時言出法隨,便可按照自己的心意立千秋法度,續萬世之基了!」
朱壽聽得豁然開朗,拍著自己大腿讚嘆道:「兄弟真乃神人!我以前隻覺得做皇帝就是吃喝玩樂、發號施令,如今纔算明白,這皇帝要做什麼、該怎麼做,再不是兩眼一抹黑了!」
蘇錄聞言淡淡一笑,顧盼自雄道:「若冇幾分真才實學,我如何考中大魁天下的會元?」
放在平時,朱壽肯定要譏諷蘇錄一番,此刻卻隻覺得他在陳述一個事實,憋了好一會兒道:
「你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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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請蘇錄好好吃了頓『謝師宴』,回到豹房時已經是半夜了。
他卻依然興奮地兩眼放光,拍著張永的腦袋道:「二伴,你是從哪給朕找來這麼個大寶貝?」
「嗬嗬……」張永一邊給小皇帝洗腳腳,一邊笑道:「可不是老奴找的,而是他們家找到老奴門上的,也就等於是直接找到主子爺門上的。」
「哈哈,那便是朕的運氣好嘍!」朱厚照樂得手舞足蹈,濺了張永滿臉洗腳水。
「朕起初隻當他是個對脾氣的有趣人,後來發現他博學多識,無所不知。結果一轉眼他又成了大魁天下的會元郎。今天才知道,他竟還是謀國之士!朕終於體會到,當年漢高祖得張良、苻堅得王猛時,是何等的暢快!」
張永聽得目瞪口呆,他雖然冇什麼文化,卻也知道那兩位是何等人物。
雖然也不排除是皇上冇吃過幾盤好菜,但至少這會兒,蘇錄在皇帝心裡的地位,簡直高到天上去了……
他也不擦臉上的水珠子,笑眯眯道:「說起來,那蘇會元好像跟皇上同年同月同日生呢,說不定他是先帝送給皇上的伴兒呢。」
「是嗎,這麼巧?」朱厚照一聽就興奮了。
「主子爺見天去找他,老奴當然得把他查個底兒掉了。」張永便道:「他的禮部親供上,寫的就是弘治四年九月廿四。」
「哈哈,我就說吧!為啥和他一見如故?原來我倆一天生的呀!」朱厚照說著又想起一樁巧合道:「對了,他還字弘之,跟我父皇的年號同音呢!」
這下他愈加篤定道:「看來這裡真有點兒講頭!」
「有可能。」張永拿起烘得暖暖的擦腳布,給皇上擦乾了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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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天氣愈暖。
劉公公也除下厚重的大衣裳,穿上了春天的鬆江藍布宮袍,顫巍巍地坐在四抬大轎中,神情嚴肅地尋思事。
轎子出了西華門,徑直進了一街之隔的豹房。
「乾爹。」豹房副總管李彬趕忙迎上來,搭起轎簾,親熱地喚了一聲。
「嗯。」劉瑾這纔回過神來,當即壓低聲音問道:「皇上乾啥呢?」
李彬咧嘴一笑,朝殿後努了努嘴:「皇上正鬥雞呢。您前些日子進獻的那隻金冠大將軍,可把陛下給迷壞了。」
「那是。」劉瑾便得意道:「我費了多大勁兒你知道?」
「張永呢?」他又問道。
「張公公去巡視神機營了。」李彬答道。
「好。」劉瑾說話間下了轎,便換了副忠厚的神態,顛兒顛兒地循著悽厲的雞叫聲就去了。
鬥雞場中,兩隻金翎鐵爪的雄雞正頸羽倒豎、怒目相峙,撲騰著翅膀纏鬥在一處。爪起喙落間,片片彩羽紛飛飄落。
朱厚照跟一群太監圍在圈外觀戰。他身子前傾探長了脖子,激動地張牙舞爪道:「叼翅!對,叼它左翼!」
「穩住!沉爪!別露了後腹的破綻!」
待那金冠大將軍猛然振翅躍起,尖喙狠狠啄中對手冠頂,朱厚照瞬間跳了起來,激動地揮拳道:「漂亮!大將軍再接再厲,給朕啄翻它!」
見皇帝看鬥雞如癡如醉不可自拔,劉瑾知道機不可失,便弓著腰走到皇帝身側,輕聲呼喚道:
「萬歲爺,萬歲爺……」
「什麼事兒?」朱厚照飛快撇他一眼,便趕緊把目光移回了激烈的鬥雞上。
「有幾件大事內閣催著回復,老奴不敢擅專,得請示萬歲爺。」劉瑾便『硬著頭皮』道。
按他以往的經驗,皇帝這時候都會罵他『要你是乾什麼的?』『自己看著辦!別打擾朕……』之類,他就隻好『勉為其難』自行做主了。
但皇帝今天可能是看鬥雞太入神,竟然冇觸發固定對話。
不過還好,劉瑾是有預案的。他便羅裡吧嗦連說了五六件事兒,想耗光皇帝的耐性……
結果皇帝還是不應聲,隻對著鬥雞大呼小叫。
劉公公無奈之下,隻好將自己籌謀已久的那兩件事和盤托出——其一,請旨令各地鎮守太監兼領巡撫之責,總攬各省刑名民政;其二,請旨設立內行廠,專司督查內外臣工與廠衛諸事。」
說完,劉公公就有些後悔了,今天似乎不是請旨的好日子。但世上冇有賣後悔藥的,劉瑾隻能垂首靜待聖意。
誰知等了半晌,一直到鬥雞結束,金冠大將軍落敗,皇帝都冇搭理他。
自然更冇說那句『要你乾啥?』
看著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進了雞舍,朱厚照嘆氣道:
「瞧瞧,大伴兒的雞中看不中用啊。」
「……」劉瑾心說我那也不中看呀,便訕訕道:「這笨雞還是炒了給皇上吃吧,回頭老奴再找個更厲害的來。」
「好,朕等著呢。」朱厚照意興闌珊地進了殿。
「萬歲爺,剛纔老奴稟報的事兒……」劉瑾隻好跟上去,真硬著頭皮解釋道:「內閣還等信兒呢。」
朱厚照忽的轉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睨著他:「大伴是不是在等朕說那句『要你乾啥?』」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末了幽幽道:「朕偏不說。」
劉瑾登時冷汗津津,心念電轉間暗恨不已——定是張永那廝在皇上麵前嚼了舌根,道破了咱家屢試不爽的小妙招!
他哪敢有半分遲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使勁磕頭道:「老奴冇有!老奴絕無半分私心,皆是為了萬歲爺的江山穩固啊!」
朱厚照見他這副惶恐模樣,方纔收斂了寒意,語氣前所未有地銳利道:
「鎮守太監都跟你一樣,是肚子裡冇幾滴墨水的粗人。你竟想讓他們當巡撫,總攬一省軍政,這般荒唐的主意,是用屁股想出來的嗎?」
說著抬腳踹了劉瑾的屁股一下。
劉瑾差點一頭紮在地上,趕忙辯解道:「萬歲爺,他們肚裡雖然冇什麼墨水,可有一顆對萬歲爺的忠心啊!」
這時候他已經不是爭辯了,而是為了給自己辯解……
朱厚照聞言神色稍霽,哼一聲道:
「忠心固然重要,但光靠忠心,當不了一省之長!冇那個能力知道嗎?讓他們當巡撫?不出仨月,天下百姓不得把朕的祖宗牌位都罵穿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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