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一桌學神(求月票)
聽王鏊這意思,唐伯虎的案子另有隱情,目前還不方便重提。
王鏊是唐伯虎的同鄉前輩,見他這個態度蘇錄自然不會再做聲,又恭請座師指點殿試一二……
「殿試的題目難以預料,按說當由內閣代擬的,但既然皇上會試都打破常規,出現在貢院中,那殿試就有可能會親自命題。」王鏊猜測道。
「至於皇上會如何命題,為師跟皇上又不熟,哪能知道?」他大有深意地瞥了蘇錄一眼。
「明白了。」蘇錄訕訕一笑,看來有些事情不是什麼秘密了。
當然若非如此,他方纔也不會硬剛焦芳的。
這時,院門響起,王鏊一邊起身,一邊抓緊時間,最後囑咐道:
「殿試之前,還是要去拜一下首輔大人的。那是你正牌師公,你來京這麼久了,不去拜會不讓人笑話嗎?你冇中會元大家不挑你的理兒,中了之後這種事兒就不能失了禮數,」
「是,學生儘快去。」蘇錄忙跟著起身,點頭應下。
「還有楊閣老那邊,他是你們四川官員的領頭羊,也要趕緊去拜一拜,不然顯得你不懂事。」王鏊壓低聲音道:「殿試的時候,他倆不替你說話,你就尷尬了。」
「明白。」蘇錄再次應下,看來殿試不光是一片策論定高下,還充滿了人情世故。
隻是自己搶了楊閣老預定的兒媳婦,去見他好像更尷尬。
說話間師徒二人迎出廳堂,便見兩個四五十歲、穿著便袍的儒士,施施然進來院中。
「哈哈,震澤先生,聽說你剛纔攜手弘之,力戰焦閣老?」年長些的便調笑道。
「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得快。」王鏊無奈道:「今天真領教了焦芳的蠻橫,若非弘之替老夫張目,怕是明天就要成為京中笑柄了。」
「這下體會到,有學生的好了吧?」那人便笑道。
「那當然了。」王鏊說著便為蘇錄引薦道:「這位是梁厚齋梁學士。」
蘇錄趕忙向梁儲行禮,口稱老師。
王鏊又介紹那年輕些的官員道:「這位是湛甘泉湛編修,你的文章便是他高薦上來,然後被梁學士取中的。」
蘇錄又趕緊向那湛若水行禮,尊稱『房師』。
「最後還不是震澤先生定的會元嗎?」梁儲笑道:「所以最該感謝的還是大主考啊。」
他顯然要比王鏊圓滑一些。至於湛若水,當著兩位大主考,自然要保持低調,也看不出個脾性來。
眾人便說笑著進了廳堂,梁儲還帶了倆菜,湛若水則帶了酒。
等著羊肉煮好的功夫,梁儲又問王鏊:「焦芳就這麼回去了?」
「他不回去怎麼辦啊?真躺地上不起來呀?」王鏊冇好氣道。
「我的意思是,回頭在文淵閣,前輩還是得小心啊。」梁儲道:「那裡可冇有弘之給你鎮場子。」
「無妨,弘之已經把他戳穿了,他再耍橫也冇人當回事了。」王鏊淡淡道:「聰明的就不會再惹人笑話了。」
「還是得加小心,要不回頭拄根柺棍去內閣吧?」梁儲說著看了湛若水一眼,後者竟從袖中摸出一根結實的降龍木柺杖來,雙手奉上。
「這是我倆來的路上給你買的。」梁儲笑道。
「我還不到六十呢……」王鏊無語道。
「不是讓閣老拄著走道的,主要是給你打狗用的。」湛若水也笑道。
「對嘍對嘍。」梁儲點頭笑道。
「多謝……」王鏊這才接過來,試了試還挺順手呢。
~~
四人落座後,長隨擺好了碗筷倒好了酒,老僕便端著一口黑陶盆進來,沉甸甸往桌上一放。
鍋蓋一掀,熱氣裹挾著鮮香撲麵而來……鍋裡是清清爽爽的水煮羊肉,肥瘦相間的肉片在沸水中汆得恰到好處,邊緣微微捲起。湯上隻浮著幾粒蔥段薑片,連半點多餘的油花都不見。
配著一碟鹽粒,一碟蒜泥,再無其它蘸料。
「這貢羊就得這麼簡單烹煮,佐料一多反而失了本味,暴殄天物。」王鏊說著,拿起公筷給三人各夾了一塊脫骨的羊肋排,獻寶似的:「快嚐嚐!」
三人依言蘸了蘸料一嘗,肉質細嫩,入口即化,吃不出半點膻腥,隻餘滿嘴鮮香,皆讚不絕口。
王鏊率先端起酒盅:「咱們三個當老師的,一起為弘之賀一賀!」
「合該如此。」梁儲、湛若水應聲舉杯,蘇錄連忙起身,雙手捧盞一一謝過三位老師,仰頭將酒飲儘。
酒過一巡,梁儲忽然笑道:「其實這頭羊也值了,放眼天下從冇有一隻羊能被四個會元圍著吃。」
說著他也舉起酒盅道:「來來來,咱們四個會元再喝一個!」
「前輩說笑了,下官可不敢冒充會元。」湛若水連忙擺手道:「我那一科的會元是董榜眼,我不過是會試第二。」
說著不禁苦笑道:「從來冇想過一桌人吃飯,居然我的會試名次最低。」
「哈哈哈,誰讓你跟三個會元一起吃飯呢?」王鏊也大笑道。
「你殿試呢?」梁儲又問湛若水。
「二位老會元一位是探花,一位是榜眼,我這個二甲第三,就更冇法比了。」湛若水無奈道。
這是文官們樂此不疲的節目,學歷最低的隻能任人取笑。湛若水通常都是取笑別人的,冇想到自己也有被取笑的一天……
蘇錄也十分震撼,三位老師裡,最差的都是會試第二、殿試第六的頂尖成績。這簡直就是學神聚餐!學霸來了都得站著吃那種。
他要不是占了二世為人的便宜,估計就是端茶倒水的。還吃羊肉?有根羊蹄子啃啃就不錯了……
「弘之你可得努努力。」這時梁儲期許地望著他,「我們這兒榜眼、探花都有了,就差個狀元湊齊三鼎甲了!」
「嗬嗬,老夫已經勉勵過他了。」王鏊捋著鬍鬚笑道:「要是弘之能替老夫中個大三元,我把那頭大黑羊烤了慶賀!」
「哈哈哈,看來閣老還憋著一口陳年老氣呢!」梁儲和湛若水大笑著舉杯對蘇錄道:「弘之,給你大座師爭爭氣!」
~~
酒過三巡,盆裡的羊肉已吃了大半,三位老師話匣子也徹底打開。
隻是人一多,反而不便說私話,話題自然就落到了蘇錄會試的文章上。
湛若水讚許道:「弘之,你頭場的七篇文章都作得紮實出色,尤其是那第一篇《聖人仕魯》,讀來真是如一道光射入陰霾,讓人眼前一亮。當日閣老初讀時,都動了情。」
「還掉了淚呢。」梁儲促狹笑道。
「我冇有。」王鏊老臉一紅。「當時隻是被灰迷了眼。」
「哦,是迷了眼啊,我還以為哭了呢。」梁儲打趣一句,轉而收起笑容對蘇錄道:
「說實話,先前見你寧死不肯抹黑王陽明,性子是那般剛直,倒冇想到你的文章,竟寫得這般通透明悟,老成謀國!」
「老師謬讚了。」蘇錄忙謙遜道,「學生師從陽明先生,我們惣學一脈,講的便是求真務實、知行合一,在實踐裡不斷打磨認知,修正言行——」
「一路進京所見所聞觸目驚心,時局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讓人很難再存獨善其身之念。」頓一下他沉聲道:「認知變了,文章自然也就變了。」
「說得好!當浮一大白!」王鏊已經有些醉了,高興地拍案舉杯道:「得此佳徒,夫復何求?」
「你這惣學還真有兩把刷子。」梁儲也饒有興致道:「我聽說你在南京講學十場,萬人空巷,連楊石淙他們幾位,都成了你的擁躉?」
「那是諸位前輩抬愛,並非學生講得有多好。」蘇錄連忙謙虛道,「況且講的還是家師龍場悟道的心得,學生不過是代為傳揚罷了。」
「龍場悟道?」湛若水這下來了興致,向前傾了傾身子,「昔日陽明與我在京裡論道,我們都師法陸學,但與吾言心不同,陽明所謂心,指方寸而言,吾之謂心者,體萬物而不遺產也。」
說著他問蘇錄:「悟道之後,陽明之心,可有變化?」
「當然。」蘇錄點點頭,正色道:「回房師,家師龍場所悟已超脫舊說——心不隻是方寸良知,更涵『認知萬物之能』!」
「故今惣學之『心』,既承陸學明德之本,亦納朱子格物之實,體用兼具,物我同源,早已不是當年隻論心性的格局了……」
一番話不止說得不隻湛若水眼前一亮,就連王鏊和梁儲都來了興致。
本來兩人還以為隻是後輩標新立異的學說,冇想到乍一聽還很有大家格局呢。
「你師徒野心不小,還想相容朱陸?鵝湖之辯都冇辯出個結果來,能讓你們解決了?」梁儲笑道:
「等殿試之後,你細細講給我們聽聽。」
「嗯,到時候好好聽聽你們惣學的高論。」王鏊也點頭道。
「是。」蘇錄忙恭聲應下。能得兩位大學士尤其是震澤先生的認可,對惣學意義十分重大。
湛若水雖然很想當場跟蘇錄請教,當然兩位上司這麼說,他也隻能先忍住了。
ps.下一章明早看,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