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京華不夜天
通州地處京師東南四十裡,乃是京杭大運河終點,上拱衛京闕,掌控天津,自古便是水陸之要衝,京畿之糧倉。
雖然正月裏運河上凍,漕船已停,通州城中依然車馬如織,市肆繁華,與百裡之外的霸州地界恍若兩個天地。
通運門下人流熙攘,蘇錄蘇泰卻一眼就瞧見了道旁翹首以盼的蘇有才和蘇滿。
「爹!大哥!」兩人再也按捺不住,撒腿奔了過去。
「夏哥兒!秋哥兒!」蘇有才也激動地迎上兩個兒子,一手攬住一個,緊緊地摟在懷裡。
蘇滿比較含蓄,含笑站在一邊,眼圈卻微微泛了紅。
蘇錄蘇泰卻不由分說,又各分出一隻手,把大哥拉過來緊緊抱住。
「別這樣,大庭廣眾之下,四個大男人摟摟抱抱……」蘇滿掙紮道:「太不體麵了。」
「大哥,讓我好好抱一下。」蘇錄卻語帶哽咽道:「這回要不是你們,我現在可能已經在詔獄裡了。」
蘇滿隻好放棄掙紮,由著他了……
待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蘇有纔對蘇錄笑道:「其實你最該謝的是你大伯。若不是他從深山裡捉來了貓熊,千裡迢迢地送到皇上麵前,事情哪能這般順遂?」
「那當然,大伯是我的大恩人。」蘇錄重重點頭問道:「他老人家人呢?」
「我爹如今專司給皇上養貓熊,一個月回不了一趟家。」蘇滿心疼道:「年都是在豹房跟貓熊過的。」
「冇辦法,那小東西太嬌氣,萬一養不活就麻煩了。」蘇有才嘆氣道。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錢寧眼看到了京城,正六神無主,聞言眼前一亮,湊過來陪笑道:「我也可以學,我也可以養貓熊啊……」
一看到這個抓走蘇錄的罪魁禍首,蘇有才和蘇滿登時一臉戒備。
「孫兒拜見爺爺!」錢寧也真不含糊,就在城門口給蘇有才磕了個頭。
「誰是你爺爺?」蘇有才一頭霧水。
「他非要叫我乾爹……」蘇錄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可冇應啊。」
「你們這是唱的哪一齣?」蘇有才都給搞懵了。
「說來話長,咱們路上再說。」蘇錄也冇法三言兩語解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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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通州到北京的官道寬闊平直,眾人見禮之後便分乘馬車,踏上進京趕考的最後一段路程。
搖搖晃晃的車廂裡,聽蘇錄說完別後情由,蘇有才高興道:「這麼說我要當爺爺了?行啊,老二,有你爹當年的風範。」
「……」蘇錄嘴角一抽,感情自己說了一長串,老爹別的一句冇聽進去。
好吧,這確實是最重要的事……
「還得多半年呢。」蘇泰撓頭憨笑道:「俺也不知道怎麼就懷上了。」
「好好,有實力。」蘇有才高興地摸了摸蘇泰的大腦袋,又問蘇錄道:「你呢?」
「不急不急。」蘇錄便訕訕笑道:「我們還年輕,打算過幾年再說。」
「這有什麼好磨蹭的?」蘇有才道。
「不是怕爹你看不過來嘛……」蘇錄理由十分充分。
「倒也是。」蘇有才聞言果然不再催生了。他小閨女才半歲,大半年以後再來個大孫子,確實看不過來……
「爺爺,你先管管我這個乾孫子吧。」錢寧實在忍不住爬上車來,苦苦哀求道:「這眼看就進北京城了,好歹給孫子條活路吧。」
「你到底想乾啥?」蘇有才問道。
「孫兒想跟大爺爺學著養貓熊。往後我與大爺爺兩班倒,替他分擔些,他也不用那麼辛苦了。」錢寧陪笑道。
「你放著錦衣衛千戶不乾,去養貓熊?」蘇有纔不是很理解。
「我大爺爺不也是千戶嗎?」錢寧卻理所當然道:「不是千戶哪有資格伺候那寶貝啊?」
蘇錄路上已經打定主意,幫錢寧過去這一關,便幫他說話道:
「其實這也是個主意,小寧心細,肯吃苦,又豁得出去,應該能把熊貓伺候好,這樣也能替大伯分擔些。」
「行,回頭我跟張公公說說,他現在管著豹房。」兒子既然發話了,蘇有才便點頭道:「看看他怎麼說。」
「爺爺跟張乾爹很熟嗎?」錢寧小心翼翼地問道。
「挺熟的呀。」蘇有才笑道:「張公公人很好的,過年還來家裡拜過年呢。」
「哎呀那可太好了!」錢寧在馬車上給他磕頭,「孫兒這條命都是爺爺給的。」
「不是,你這孩子亂套了。」蘇有才皺眉道:「你管我叫爺爺,管張公公叫乾爹,可是我管張公公叫大哥啊……」
「冇事冇事,咱各論各的。」錢寧笑嗬嗬道。
他現在隻求能過去眼前這一關,管他當兒子還是當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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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太陽落山前來到了北京城下。
一眾頭回進京的舉子不由駐足仰望,隻見那一眼望不到邊的高大城郭,雉堞連綿不絕,如鋸齒般劃破平原上空的暮色。
城郭中央,一座城門巍峨矗立,雙層的城門樓飛簷翹角,上覆綠色琉璃瓦。城樓正中懸掛著『朝陽門』匾額,三個遒勁的金字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城門口,穿著大紅號衣的士卒頂盔披甲,手持長槍,警惕地注視著進城的滾滾人潮。
此時,朝陽門外依舊車馬如龍,人聲鼎沸,商旅百姓都想趕在關門前進城。
守城的士卒卻喝令他們排好隊,逐一覈對路引,還要檢查攜帶物品,眼看著大部分人得在城外過夜了。
好在舉子們的車隊憑著『奉旨應試』的黃旗,直接插隊就進了城……
「平時盤查冇這麼嚴的。」蘇有纔看著馬車進了城,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是前幾天劉公公遇刺了,官府自然查得嚴一些。」
「成功了冇?」蘇錄和錢寧異口同聲問道。
「冇。」蘇有才搖頭道:「哪有那麼容易?」
「唉……」兩人失望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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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踏入京城,眾人恍若置身另一個流光溢彩的天地。
隻見長街兩側,各式花燈璀璨奪目,爭奇鬥豔令人目不暇接。
此時天色已黑,長街兩側被花燈裹成光的星河。飛簷下的八角燈紅似瑪瑙,商鋪前的綠紗燈亮如翡翠,掛在樹梢上的鎏金瓜棱燈黃若碎金。
還有憨態可掬的玉兔燈,似在遊弋的琉璃魚燈,綴滿剪影的走馬燈,讓人目不暇接。孩童在燈影下笑鬨,從舉子們身前跑過……
蘇錄等人嘖嘖稱奇之餘,亦難免不解。
「這都正月二十五了,怎麼花燈還冇撤?」朱子和問道。
「皇上喜歡唄。」蘇有才道:「這不前兩年因著國喪都冇放燈嗎?所以皇上說今年要把前兩年的補上,一直放到正月底。」
「點這麼多燈,得多花多少錢啊?」舉子們不禁憤然道。一路上的所見所聞,把他們刺激得不輕。
「可別瞎說。」錢寧忙低喝道:「京裡廠衛眼線密佈,當心你們今天說的話,明天就擺在公公們案頭。」
「我們說什麼了?還不讓人說話了嗎?!」舉子們挺著脖子犟兩句,卻都不敢再亂講話了。
蘇有纔在朝陽門內大街的酒樓定了包廂,給舉子們接風洗塵。
他們各自的長隨則先一步跟著車隊,前往宣武門外的四川營衚衕,四川會館便設在那裡。
舉子們長途勞頓都很疲憊,所以晚宴很快就結束,好讓大夥去會館休息。
蘇錄哥倆卻跟著父兄回了臨時租住的小院,同樣在宣武門外的騾馬市大街,離著會館不過幾步路。當初租在此處,本就是為了方便哥幾個跟同年們往來。
院落不大,僅前後兩進,麵闊三間。
「倒不是租不起大的,隻是在京裡行事,還是低調些穩妥……」蘇有才說著,伸手卸了門鏈,吱呀一聲推開了院門。
院裡堂屋亮著燈,有人聞聲披衣出來,正是蘇錄的族叔有力。
他和有喜早前隨大伯進京送貓熊,大伯留了下來,他倆也順勢留京,如今都已是錦衣衛小旗官了。
今日蘇有喜去豹房幫大伯,蘇有力便在家等著他們回來。
「可算把你們盼回來了!」蘇有力忙將眾人讓進堂屋,屋裡生著爐子,暖暖和和。
「這一路可累壞了吧?快泡泡腳,早些歇下吧。」蘇有力乾活十分麻利,從爐子上提了壺,給眾人準備洗腳水。
一到家,蘇錄還真是倦意滿身,感覺全身像灌了鉛一樣,泡腳的時候坐在那裡直打盹。
「別坐著睡,到裡間去,炕燒得熱乎乎的,可解乏了。」蘇有才拍了拍蘇錄的肩膀,「就是咱爺四個得擠一擠。」
「爺爺那我呢?」錢寧居然還在。
「你回自家去。」蘇有才理所當然道。
錢寧卻苦著臉道:「我可不敢回,冇見著張乾爹前,我就賴在這兒了。」
特務最瞭解特務,他知道自己一出這個門,就可能被敲暈了裝麻袋。
眾人無奈,隻好安排他跟有力和兩個書童一屋,暫時湊合幾宿。
蘇有力本來還挺嫌棄這個冇臉冇皮的傢夥,可看到他脫掉大衣裳,露出裡麵的千戶裝束,趕緊單膝跪地拜見千戶大人。
「不必客氣。」千戶大人便隨和道:「把炕頭讓給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