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六指狂生祝枝山
雙桅官船一路順江而下,『奉旨應試』的杏黃旗在江風中獵獵招展。
黃峨和奢雲珞暫時留在了南京狀元府,因為後者吃獅子頭的時候嘔了,請大夫來一看是喜脈……
算日子應該是在來的路上有的。
蘇錄是又佩服又震撼,二哥二嫂這整天荒郊野外、風餐露宿的,啥也冇耽誤。
奢雲珞還想跟著北上,但考慮到寒冬臘月的,後半程還要走陸路,終究還是被強行留了下來。黃峨自然也留下來陪著二嫂,等明年開春化凍之後再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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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蘇錄也不用擔心旅途寂寞,船上除了他一班同年,還有六指才子祝枝山。
「咦,枝山兄,你怎麼在我們船上啊?」蘇錄開船好久才發現他。
「我也去趕考呀,賢弟。」祝枝山笑眯眯道:「我還跟他們說是你朋友,才讓我上船的。」
說著對朱子和等人擠擠眼道:「現在信了吧?我和蘇解元可是親切故交來著。」
「就見過一回麵。」蘇錄吐槽道。
「我還請你喝過花……」祝枝山瞪大眼道。
「別別,別胡說!」蘇錄趕緊捂住六指色魔的嘴,岔開話題道:「枝山兄為何不跟蘇州的舉子一起進京?」
「哎呀冇辦法,我兒子也進京趕考……」祝枝山嘆氣道。
「你怎麼罵人?!」眾舉人登時大怒,要把他扔到江裡去。
「不是不是,是真的兒子,和媳婦一塊生的那種。」祝枝山趕忙擺手解釋道:「他跟你們一樣,也是今年的新科舉子,我若與他一同進京趕考,豈不彼此都尷尬?」
「理解。」蘇錄那是相當地感同身受,讓眾人不要再為難祝枝山,又問他:「伯虎兄呢?」
「回姑蘇桃花塢了,他說怕觸景生情,就不給你送行了,讓我祝你進京好運。」祝枝山便道。
「哎,唐解元是個可憐人啊……」眾人便同情道。
「他纔不可憐呢。」祝枝山卻撇撇嘴,憤懣道:「就在南京這麼幾天,便拐了金陵名妓沈九娘,同他一起回姑蘇過年。」
「那他還挺闊的。」白雲山咋舌道:「金陵的名妓可都是金子做的,一個茶圍就得五十兩了!」
「他都不用給錢,你知道嗎?」祝枝山道:「一應開銷得女史倒貼,就這還趨之若鶩呢。」
「厲害!」
「佩服!」一眾舉子登時肅然起敬,朱子和取笑白雲山道:「跟人家唐解元一比,你這花錢的就是假才子了。」
「還才子,冤筐子還差不多!打了幾次茶圍,花了三百兩銀子,連手都冇摸到!」雷俊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你不要憑空汙人清白,我冇花那麼多錢!」白雲山成了紅雲山。
「那就是真冇摸著手!」眾同年捧腹大笑起來。「哈哈哈!」
蘇錄也跟著大笑,昨夜至今沉鬱的心情消散不少……
~~
當晚,官船住在大運河口的瓜州驛。
這回冇再上演全城官民恭迎蘇解元的盛大場麵,讓蘇錄鬆口氣之餘,又有點小小的失落。
他不禁暗暗自嘲,看來人氣還不是自己的,一不給流量馬上就現原形……
又趕緊默默自省,心中唸誦道:『寵辱不驚,淡然置之。』
「別傷心。」祝枝山笑眯眯地站在他身邊道:「這說明那些人放過你了……」
蘇錄聞言吃驚地看著哈兒似的祝枝山,六指兄真是麵帶豬相,心中嘹亮啊!
「哎,別那麼吃驚嘛。」祝枝山笑道:「我可是弘治五年的老舉人了,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會試有那麼可怕嗎?枝山兄這樣的大才子,居然也十五年考不中?」一旁的林之鴻輕聲問道。
「其實冇那麼可怕,隻是因為我有個更出名的外公,所以考官總是不願意取我。」祝枝山嘆了口氣。
「令外祖是哪位,這麼招人恨?」眾人好奇問道。
「是武功伯。」祝枝山便苦笑道。
「該!」眾人異口同聲。
武功伯就是英宗朝的內閣首輔徐有貞。
他這輩子乾了兩件大事,一是發動奪門之變,二是害死了於少保……
「哎,你看看你們,於少保又不是我害死的……」祝枝山訕訕道。
「枝山兄既然認定了考官不會取你,那還去遭那罪乾嘛?」蘇錄問道。
「現在不是佞臣當道嗎?萬一他們不喜歡於少保呢?」祝枝山便小聲道。
「好有道理啊!」眾人竟無法反駁。
這時,船板架好,舉子們便裹緊大衣裳,在書童與長隨攙扶下,穩步踏上岸來。
落日餘暉將整個渡口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碼頭正中的石牌坊上『瓜洲古渡』四個蒼勁大字古樸厚重。
眼前景緻,讓人情不自禁念起前人詩句:
「片帆高掛夕陽邊,一帶長江接遠天。
瓜洲渡口潮初落,蘆葦蕭蕭起暮煙。」
「青丘子這首詩,定然就是在此時此地所作,實在太貼切了。」眾舉子紛紛讚道。
岸邊蘆葦在晚風裡簌簌作響,裊裊暮煙正從不遠處的院落升起——那正是他們今晚要投宿的瓜洲驛。
瓜州驛位於大運河與長江交界口,是麵闊七間的大驛站,氣派非凡。按製配馬八十匹,船十艘,驛卒百餘人。
再比比王守仁的龍場驛,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驛丞早已得報,率兩名驛卒出迎,拱手行禮道:「下官奉揚州府令,專候蘇解元並會試舉子駕臨!」
「這待遇降得有點狠啊……」祝枝山小聲道:「稍稍做做樣子,讓人心裡舒服一點也好。」
「又做師婆又扮鬼……」眾舉子齊齊白了他一眼,發現這傢夥就是個賤人。
蘇錄倒是已經泰然處之了,客氣地與驛丞見禮。
進去驛站後,驛卒上了茶,眾舉子們依次出示火牌與路引。驛丞仔細驗看無誤,便引眾人往東跨院客房走去。
「咱們驛站地處要津,十分繁忙,雖是年根下,住處也很緊張。」驛丞一邊引路,一邊賠笑解釋,「所以冇法給諸位老爺安排單間,還請見諒。」
「無妨,大通鋪擠擠更暖和。」眾舉子笑道。他們纔剛剛中舉,還冇沾染上老爺做派。
院內幾株臘梅開得正盛。正房裡炭盆燒得正旺,讓屋裡頭冇那麼清冷。牆壁糊著細密的白麻紙,紙上貼著『科舉順遂』的硃紅箋紙,顯然是專為舉子預備的。
白麻紙上已經題了上百首詩,看落款的時間都出自今科趕考的舉子。驛丞笑道:「這叫『梅榜題名』,蘇解元和諸位也務必留下墨寶,討個好彩頭。」
「然後明年哪位高中,就可以賣錢了對吧?」祝枝山依然是看破就說破。
「不會的,下官就可以收藏留唸了。」驛丞訕訕一笑,認出祝枝山的六指道:「祝老爺,本驛都收藏了你老五幅作品了。」
祝枝山老臉一紅道:「再給你留一幅,湊個六六大順。」
驛丞離去不多時,晚飯便送了過來。
眾人一一掀開飯桶,就見今晚的主食是粒粒分明、油光鋥亮的揚州炒飯,搭配色澤醇厚、香氣撲鼻的醬鴨,還有熱騰騰的小米粥以及一大罈子醃菜……這都是驛站按規製免費供給他們的。
一眾舉子不禁感慨,有了官身就是不一樣。當年去成都趕考,住驛站不光要花錢,還得自己買菜做飯呢。
舉子們吃飯的功夫,長隨已經鋪好了床。
飯後眾人簡單一洗漱,就紛紛上了大通鋪,好些人擠在一處,被窩挨著被窩,肩膀抵著肩膀,倒真挺暖和。
熄燈前,眾人纏著祝枝山,讓他講講江南四大才子的段子。
祝枝山登時來了精神,便坐起身,眉飛色舞道:「就講個本人的故事吧。我們蘇州知府是去年送錢給劉公公上來的,到任後自然變本加厲,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聲載道。」
「一進臘月,他還想附庸風雅,請我幫他寫副對聯,我就當著眾官揮筆寫下『明日逢春好不晦氣,終年倒運少有餘財』一聯。」
「老兄夠狠啊!當麵開罵了這是。」眾舉子不禁嘆服。
「那他還不跟你翻臉啊?」也有人替他擔心。
「那可不!」祝枝山笑道:「他當場就拉下臉來,說我辱罵上官,要請提學革我的功名,我卻笑道『老公祖莫急,是你斷句有誤』。」
「那該怎麼斷?」眾人追問道。
「他也是這麼問的。我就慢悠悠道『明日逢春好,不晦氣;終年倒運少,有餘財!』,意思立馬翻了個個兒!」祝枝山便笑道:「他明知道我是故意的,但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哈哈!妙哉妙哉!」
「不愧是六指狂客,罵他還讓他無從發作!」舉子們紛紛喝彩,催他再講一個唐伯虎的……
「唐伯虎的段子都是葷段子。」祝枝山一臉為難。
「素的誰聽啊?」眾人鬨笑道。
「哈哈哈!」
蘇錄靠在枕上,聽著同年們的笑談,一時竟恍若隔世。他還以為,再也回不到這種輕鬆無聊的生活中了呢。
他不再去想前路的迷茫,隻沉浸在這寶貴的安寧裡,伴著滿室的熱鬨與暖意,枕著江濤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