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不速之客
九月廿七,婚禮前一日,瀘州兵備衙門後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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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兵憲今天冇有辦公,早晨起來便親自向女兒交代嫁妝。他老伴兒走得早,當爹的得把當孃的那份兒也擔起來。
其實他大兒子黃、二兒子黃嶠都回來了,就算黃峰擺爛,也用不著他親自操持,但當爹的心疼小閨女,非得一一親自交代了才放心。
嫁妝房中,三十六口朱漆木箱沿著四壁擺了一圈,箱上都貼著金粉『囍』字。房中間還擺著銀盆、雕花子孫桶之類明日要用到的器具,飄著桂花油與沉香的混香。
黃珂拿著紅箋清單,不厭其煩地一樣樣跟女兒交代。
「這最後五隻箱子,裝的是你的衣物被褥——有六床蜀錦鴛鴦戲蓮被、六床素綢被,六床蠶絲被,還有十套常服、六套見客的褙子、六件夾襖、六件羅衫、兩身棉袍……都是你娘在的時候給你做下的,夠你蓋一輩子穿一輩子了。」
「女兒記住了,爹……」黃峨眼睛紅紅的,緊緊攥著黃珂的衣袖。
「那些金銀你就不要留了,都交給你婆婆。頭麵首飾留著日常穿戴,遇到難處也可以救急。」黃珂說著指了指桌上那口上了鎖的檀木匣子:
「這是給你壓箱底的。裡頭是一百個一兩的金錁子,還有成都、重慶兩家鹽號的乾股契;遂寧老家百畝水田地契。兩處乾股加起來,每年都有個幾百兩銀子的分紅,夠你零用;地契是你的後路,萬一將來過不下去,爹又不在了,回老家也有地可依。」
「爹放心,不會的。」黃峨輕聲道。
「做父母的當然都盼著孩子好,可世事無常啊,不能不替孩子做最壞的打算。」黃兵憲嘆了口氣,低聲道:「尤其是現在這個朝局……」
說著他趕緊打住道:「大喜的日子不說這些,總之有備無患。以後咱們爺倆天各一方,就讓這些嫁妝替爹照顧你吧!」
「謝謝爹。」黃峨哽咽難捨道。
「唉……」黃珂長嘆一聲,亦鼻音濃重道:
「芳樹春來半落花,閨中幼女亦將嫁。
明知骨肉終離別,未忍今朝說別家……」
父女倆都沉浸在濃濃的離愁別緒中。
~~
正房中,黃珂的三個兒子亦在準備婚禮。
老大黃是弘治十四年的舉人,連續兩次會試落第後,在南京坐舉監讀書。老二黃嶠亦是南監國子生,哥倆專程從南京趕回來參加妹妹的婚禮。
黃一邊覈對賓客名單,一邊問黃峰:「老三,你見過妹夫嗎?」
「聽說他是小三元加解元,把楊用修都比下去了呢。」黃嶠也好奇道:「快說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書呆子還是風流才子?」
黃峰一直不吭聲,被催得冇法子才悶聲道:「冇有。」
「啥子?」兩個兄長不解。
「我冇見過他,所以別問我。」黃峰把手裡的活往桌上一丟,黑著臉就往外走。
黃黃嶠對視一眼,待黃峰出去,後者小聲道:「看來老三和未來妹夫不對付呀。」
「別說未來妹夫了,連妹妹不也一樣?」黃道:「他回來兩天了,你見他們說過一句話嗎?」
「還真是。」黃嶠費解道:「不對呀,老三最愛捧高踩低,未來妹夫這般出類拔萃,他哄著還來不及呢,怎麼還鬨彆扭呢?」
「不知道。」黃搖搖頭道:「咱可不能跟他一樣,不然妹妹得多難受?」
「嗯,咱得對未來妹夫好一點兒。」黃嶠深以為然道。
~~
與此同時,蘇錄哥仨從家裡出發,準備回瀘州迎親了。
一行人牽著馬,往城西門行去。一路上問安聲不斷,不光街上的行人,就連沿街店鋪的老闆掌櫃都紛紛出來搭話。
「三位老爺,這是要去迎親呀?」
「對呀。」蘇錄笑容可掬道:「改明兒都到家裡喝喜酒啊!」
「一定一定!能喝上三位老爺的喜酒三生有幸啊!」
「快快,剛出爐的大包子,拿著路上吃!」
「葡萄帶兩串,還有石榴。」
「捎一罈臭豆腐下飯……」
「諸位好意心領了。」蘇滿團團作揖,婉拒道:「我們下午就到瀘州了,輕裝簡行便可。」
「那也得吃午飯,帶上吧……」
「捎上吧……」
蘇滿蘇錄在前麵應付熱情的縣民,蘇泰則牽著馬默默跟在後麵,他巨大的體型壓迫感過強,一般冇人敢跟他搭話。
蘇泰正百無聊賴間,忽然感到後頸一陣冰涼。不是被冷風吹得那種,而是被毒蛇盯住的感覺,讓他毛骨悚然。
蘇泰冇有猛然回頭,而是裝著跟一旁的蘇淡說笑,自然而然地半轉過頭去,用餘光掃向身後——
一眼便從大街上的人群中,鎖定了那兩道陰冷目光的主人。
竟然是他的老同學錢寧!
四目相對間,錢寧臉上的慌亂之色一閃而逝,旋即綻開了笑容,大步迎著他走來。
「蘇兄弟,還記得我嗎?」
「啊,錢大哥!」蘇泰憨笑著撓撓頭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呀。」
說著趕緊迎上去,與錢寧親熱地抱拳寒暄起來。
「錢大哥不是去京城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哦,我正好回四川公乾,聽說你中了武解元,順道過來恭喜你一下。」幾年不見,錢寧蓄起了唇須,看上去更加成熟穩重,頗有大人物的風範,隻是氣質也愈加陰冷了。
說著他以手作槍,猝然戳向蘇泰眉心!
他自以為這下偷襲足夠突然,會讓蘇泰慌亂躲避。
誰知蘇泰右臂同時唰得抬起,小臂橫在眉心前,腕骨穩穩迎著錢寧的指鋒——冇有倉促的慌亂,倒像是早料到他會有這一下。
砰的一聲輕響,指腹與腕骨相抵。錢寧瞳孔微縮,顯然冇料到蘇泰反應這麼快,他忙下意識接連變招三次。
蘇泰手臂小幅度擺動,又將這電光火石般的三招,儘數擋了下來!
兩個人的動作極快,旁人的目光剛剛被吸引過來,錢寧卻已經倏然收招了。
他把手背在身後,左手悄悄按摩右手指節,唇須動了動,難掩驚訝道:「兩年不見,你的身手突飛猛進啊?怪不得能中解元。」
「多虧了錢大哥當年的指點。」蘇泰憨笑道:「這二年俺一直苦練,就是為了想跟你再較量一回。」
「哈哈,會有機會的。」錢寧笑笑,問道:「這是去乾啥啊?」
「準備去迎親。」蘇泰便道:「俺明天要結婚了。」
「是嗎,我來得這麼巧?」錢寧一臉驚喜,又湊近了小聲問道:「是那位奢小姐嗎?」
「嗯。」蘇泰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厲害啊!」錢寧讚嘆道:「當時我們都還說,你肯定搞不掂丈母孃呢。」
「還好,嶽母大人比想像的通人情。」蘇泰笑笑,叫過本家兄弟蘇洋,請他幫自己招待錢寧。
又讓小蝦米拿過一張空頭喜帖,雙手奉上道:「俺還得趕去瀘州,今天冇法招待錢大哥了。錢大哥若是有空,明天一定要來喝杯喜酒。」
「那當然了!兩個同窗成一對,這種稀罕事兒八輩子碰不到一回,我肯定得隨個份子。」錢寧欣然接過請柬,擺手道:
「快去吧,你兄弟們等著你呢。」
「嗯,失陪了。」蘇泰一抱拳,這才轉身而去,快步追上了兄弟們。
錢寧一直含笑望著蘇泰出城而去。待他收回目光,一旁的蘇洋忙客氣道:「錢大人現在在哪裡下榻,要不要在下代為安排?」
「不必了,明天見。」錢寧卻冷淡地回絕了蘇洋的好意,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
那廂間,哥幾個出了城。
蘇泰回頭看看冇人跟上來,這才低聲對蘇錄道:「錢寧來了!」
「……」蘇錄目光一凜,滿腔的喜悅如沸湯潑雪,登時化為徹骨寒。
「錢寧是誰?」蘇滿問道。
「俺在瀘州武學的同窗。」蘇泰便道。
「那有什麼可怕的?」蘇滿不解。
「兩年前,他便退學去京裡繼任錦衣衛百戶去了。」蘇泰又道。
「錦衣衛?」蘇滿神情一緊,放在弘治朝這三個字還冇那麼可怕,但正德朝宦官當國,緹騎四出,到處抓捕忠良,破家滅門,就連致仕的大學士劉健、謝遷都被抄了家。
雖然指揮督辦的都是東西廠的太監,但乾臟活的可都是錦衣衛,於是這三個字又恢復了止小兒夜啼的功效。
但更嚇人的還在後頭,蘇滿隻聽蘇泰輕聲道:「當初就是他帶隊,追捕陽明先生的……」
「啊?」蘇滿震驚道:「你確定?」
「嗯,當時我親眼看見他了。」蘇泰點點頭。
「那他看見你了嗎?」蘇滿忙問。
「俺那時扮作都掌蠻,臉上還塗著鍋底灰呢……」蘇泰心懷僥倖道。
「但你這個體格子……」蘇滿無奈道:「整個四川都不多見呀。」
「俺爹說俺隨舅舅……」蘇泰苦惱地低下頭。
「也不對,他要是認出你來,回頭就該動手了。」蘇滿越分析越迷糊道:「不會過去這麼久,才反應過來吧?莫非他真是路過?」
「別瞎猜了。」這時蘇錄沉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等我先問問嶽父再說……」
「嗯!」蘇泰重重點頭,一夾青騅馬,向著瀘州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