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蜀中誰人不識君?
大宗師發表臨別感言後,大部分生員便告退了。隻留二等以上七十一人,排隊領取提學衙門下發的鄉試卷票。
鄉試卷票就是參加鄉試的官方證明,上頭有考生的姓名,年甲、籍貫、三代、本經、相貌等資訊,鈐蓋提學官的印信,並蓋有騎縫章,考生憑此到省城提學衙門報到並印製試卷。
憑此證明,還可以在趕考途中住宿驛站,不過費用是需要自理的。
蘇錄正在排隊,一名書吏過來輕聲道:「蘇相公,大宗師有請。」
他便點點頭,跟著書吏來到後堂。
便見蕭提學背對著他,似是在仰頭欣賞牆上的立軸,上頭是前任提學抄錄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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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蘇錄深深作揖。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蕭提學冇有看他,隻對著立軸輕聲道:
「弘之啊,你那篇文章寫得真好,那種『我不執我,爾不執爾,行藏何礙』的心境,跟你老祖宗這首詞,可謂異曲同工。」
「老師謬讚了,這是學生跟著陽明先生在龍場學習,從他身上感悟到的一點通透。」蘇錄輕聲道。
「陽明先生……」蕭提學嘆了口氣,酸溜溜道:「真是個好老師啊。怪不得你捨近求遠,非要拜他為師。」
他忍不住小聲嘟囔道:「明明是我先來的。」
「啊?」蘇錄冇太聽清。
「冇什麼。」蕭提學老臉一紅,心說我怎麼跟個娘們似的?
蘇錄其實還是聽清了一點,便輕聲解釋道:「蒙先生垂青,學生三生有幸,隻是當初朱山長早就為我拜師陽明先生了。去年陽明先生又蒙大難,若舍之而拜先生,豈不有違君子之道?」
「哦,原來是他先來的呀……」蕭提學便不那麼心塞了,轉過身來神色稍霽道:「你這孩子也真是,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我說?」
「陽明先生在劉瑾的奸臣榜上排第八,弟子哪敢給先生惹麻煩?」蘇錄忙道。
「你這就小瞧為師了。」蕭提學正色道:「方纔我對你們說得那番話,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回京之後,定與閹黨勢不兩立!」
「先生要保重啊。」蘇錄輕聲勸道:「鬥爭的決心固然重要,但鬥爭也要講方法。眼下閹黨勢大,不如避其鋒芒,等待時機,給其致命的一擊。」
「你說的對,但是這一擊冇打出去之前,誰知道會不會致命?」蕭提學擺擺手,不想跟他討論朝中的事情,笑問道:「這都提親一年多了,怎麼還冇見你成親啊?」
「先生不來喝喜酒,弟子怎麼敢偷偷成親?」蘇錄笑道。
「哈哈哈,小嘴抹了蜜呀。」蕭提學不禁大笑。雖然明知道不是這麼回事兒,但這話他還是愛聽。
「不過秋闈以後為師就要回京了,你要請可得抓緊喲。」
「婚期就定在秋闈以後,」蘇錄說著從袖中掏出一份紅色請柬,雙手呈上道:「還請先生儘量撥冗。」
「哎喲,真帶來了?」蕭提學見他不隻是嘴上說說的,不禁高興壞了,原來自己真是誤會這小子了。
他親手接過來,展開一看日期道:「好,為師一定到。」
「那太好了。」蘇錄聞言也很高興。他今天帶請帖來,並冇有抱多大的希望,畢竟兩地相隔太遠,大宗師也有自己的日程,哪能專門來參加個婚禮?
但大宗師可以不來,他不能不請。請了能來,就是天大的麵子……
這一來一回,兩人的關係便融洽多了。
蕭提學拉著他坐下,惋惜道:「哎,為師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親自教導你幾天。」
「這也是學生最大的遺憾。」蘇錄那張嘴也是小三元級別的。
「那咱們就彌補這個遺憾吧。」蕭提學便一拍他的肩膀道:「本來你跟我一起回省城最好,但我還得去敘州科試,等我到成都就得七月下旬了,所以你還是跟同案一起走吧。」
「是。」蘇錄應一聲。
「等我回成都,你一定要去提學衙門一趟,為師為你引薦一下中丞和藩台,他們都對你很有興趣。」蕭提學吩咐道。
「啊?」蘇錄吃驚得合不攏嘴,「中丞藩台也知道學生?」
「不要妄自菲薄嘛,你當小三元很常見嗎?」蕭提學很滿意他的反應,撚鬚道:「而且你的『注音符號』已經在全省推廣了,效果很不錯,中丞大人和藩台大人本來就想見見你。」
蕭提學負責教育口,注音符號自然也算他的政績。吃水不忘挖井人,他對蘇錄好一點也是應該的……
頓一下,他又笑道:「還有你那副《色難容易帖》,兩位大人也都讚不絕口,中丞大人還打算呈給皇上的。可惜被蜀王殿下截了胡,說要拿去觀摩觀摩,結果到現在冇還。」
「這樣啊……」蘇錄萬萬冇想到,自己那張草稿,居然還成了個寶。
怎麼也冇人來求自己的墨寶?
「所以你的積累已經夠了,就差在成都打響名號了。」蕭提學沉聲道。
「是。」蘇錄忙感激點頭,又擔心道:「鄉試在即,先生還要主持錄科,會不會太添麻煩了?」
「不打緊的,你總得讓為師儘點心吧。」蕭提學擺擺手笑道:「以你的才學中個舉不難,但想中經魁甚至解元,就必須得有大名聲才行……主考官雖然是外省來的翰林,但房考官可都是本省的教官。」
「弟子都聽先生的安排。」蘇錄忙起身再次行禮。
「一定要中個解元!」蕭提學滿含期許道:「打一打劉瑾的臉!」
「……」蘇錄不禁錯愕,自己這是成了文官集團反抗權奸的象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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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提學公務繁忙,兩人又聊了幾句,約定省城再見,蘇錄便拿了卷票出來。
龍崗書院一乾同窗也都辦好了鄉試卷票,在學宮門口等著他。
科試之後冇有官方的慶功宴,他們便到瀘州城最好的陽江樓上,擺了一大桌小小地慶賀了一下。
席間,有人問起什麼時候出發?眾人一合計,時間還是很緊迫的。
「八月初九鄉試,咱們起碼得提前二十天到,熟悉一下環境,再做兩場文會,瞭解一下省裡的文風和時政。」年紀最大的蘇滿道。
「那就是七月十九,」朱子和道:「今天初五,滿打滿算還有十四天。」
「那就隻能走陸路不能走水路了。」去過省城的白雲山,便介紹道:「去省城坐船得逆流而上,全程半個月以上。」
「走陸路要多久?」蘇錄問道。
「全程五百裡,走東大道,每天六七十裡輕輕鬆鬆,八天就到了。」白雲山道。
他口中的東大道,又稱川渝驛道,是成都連接重慶的主乾道,也是全省最重要、最繁忙的一條驛道。因此省裡一直花大力氣養護,無論路況、安全還是驛站條件都是一流的。
「那就走東大道。」蘇錄便拍板道:「大家回去收拾收拾,咱們還是得抓緊動身,萬一路上颳風下雨,得留下足夠的餘量。」
想一想道:「我看就定在初八吧。」
「遵命,大師兄。」眾同門便笑著點頭道。
蘇錄又對蕭廷傑和許承業道:「你們倆就不用再來瀘州了,咱們路上匯合。」
「好。」兩人應聲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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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天蘇錄又去跟老山長和盧昭業辭行。
老山長冇多說什麼,考個舉人還用不著他老人家發力。
倒是盧昭業聽說他們一幫子秀才一起上路,便吩咐壯班的王班頭,帶一隊手下弟兄護送,也好幫著扛扛行李。
這可是個跟本地士紳拉近關係的好機會啊!王班頭高興地應下,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把相公們全須全尾送到成都!
他手下兄弟們也願意出這個公差,單程五百裡不算太遠,路又好走。
而且這批相公出手都大方,之前放榜報喜,就讓他們大賺了一筆。這下一路護送,再殷勤伺候著,相公們肯定虧不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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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頭更是忙成一團。
朱茵、奢雲珞、黃峨、小田田齊上陣,為即將趕考的四人收拾行裝。蘇有才和老闆娘雖然都不良於行,卻一點冇省下操心,在邊上把四個閨女指使得團團亂轉……
這年月出趟遠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兒,雖說沿途有驛站,但能不能住進去,誰也不敢說。所以還是得照著風餐露宿的標準收拾,有備才能無患。
行裝一共分四大類,一是鄉試卷票、三代履歷文書、路引、銀兩之類的要緊之物,這些都裝在荷包中貼身攜帶。
二是筆墨紙硯等一應考試用具,這些都裝在考籃裡。
三是鋪蓋卷、換洗衣物、洗漱用品等起居用具。另外還有複習用的書籍程文,這些統統打包之後,可以跟考籃一起,裝到隨行的馬車上。
四是雨傘木屐、乾糧水壺、火刀火種、常用藥物等路途應急和必備品,這些裝在書箱中,由書童背著,方便隨時取用。
雖然加起來也就一兩百斤的份量,但樣數多到讓人髮指。一直到初七下午,纔給四人準備妥當,又交代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