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我不如他
其實蕭提學覺得蘇錄是治《禮》的,他也是治《禮》的,他還是翰林,整個四川冇有比他更強的《禮記》經師了,更別說他還是大宗師……
何況他去年還主動幫蘇錄提過親,那小子不得麻溜地提個豬頭來謝媒加拜師?
冇想到左等右等冇等到豬頭,反而等到了蘇錄拜師王陽明的訊息……心眼兒本就不大的蕭提學,徹底鬱悶了。
這不是明擺著說我不如王陽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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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要看看,我哪不如他!
蘇字體很好認,幕友們很快從七八百份卷子中,翻出了蘇錄那份。
白鬍子先生掃一眼破題『聖人行藏,順道守德。不執為要,能者與言!』
便笑道:「肯定是他的,別人寫不出這味兒。」
「拿來。」蕭提學冇好氣地一把奪過卷子,用最挑剔的眼光審視起來。
「這寫得毫無進步!反而退步……」當他讀到起講,便戛然住口。瞳孔微微放大間,嘴裡的「退步」二字硬生生卡在喉嚨,化作一聲低低的驚嘆:
「就怪了……」
那挑剔的眼神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震撼。
待讀到八股部分,他再也按捺不住,緩緩站起身,雙手捧起卷子,目不轉瞬地盯著字句,不由自主吟誦起來:
「執於行者,躁而必蹶;滯於行者,緩而無功。
不強而行,順勢應時,用則循道,無預功名之心;
固藏則晦,殆藏失義,舍則守道,非逃泉石之客。
詩書求境未得,自愧學疏;屢經用舍,充然自安。
同窗知音寂寂,晤對顏淵,忘言相契,共慰道合。」
整段中比形神皆合,渾然一體,長短句搭配得錯落有致,讀來如流水行川,順暢到無需換氣。
內涵上更是完美地情理交融,彷彿這些字句本就該這般排布,天生就是用來啟迪糾結於行藏的凡俗困惑,渾然如出自古儒典籍,讓人忍不住誦讀!
蕭提學的聲音起初還有幾分遲疑,越往後越激昂,聲調不自覺拔高,尾音帶著難以抑製的震顫:
「惟我與爾攬物歸宗,以德自主,獨行性素。
我不失我,爾不失爾,用舍何乾?共抱德恆垂千古。
惟我與爾,參透神變,順道無方,積德深厚,不爭氣數之先。
我不執我,爾不執爾,行藏何礙?共留無待付造物……」
五位先生聽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肅容起身,彷彿在聆聽賢者教誨一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字句間的深意。
待到蕭提學誦完良久,明倫堂中一片安靜。
直到啪的一聲,燭花爆開,才把眾人驚回神來。
「這不像蘇弘之的水平啊!」白鬍子震撼地揪掉了幾根長鬚,卻顧不上疼。
「之前他的文章固然極好,但隻是辭理優長、無可挑剔,可冇有這般澄明通透、格局參天!」
「是啊,往日他的文章隻覺義理純正、文采斐然,今日讀來,竟有道韻流轉、先賢之風!」眼鏡兄拚命地用衣角擦著眼鏡道:
「『惟我與爾,攬物歸宗』『我不失我,爾不失爾』……這哪裡是學子作文,分明是得了聖賢真傳的大儒!」
「這份堅守本心、不困於用舍的胸襟,便是我輩浸淫半生,也未必能參透幾分!」胖先生激動地直哆嗦道:「可以為師矣,可以為師矣!」
「冇想到王陽明居然能把他教到這種程度,恐怖如斯,恐怖如斯啊!」另外兩位先生也震撼道:
「看來傳說是真的,他倆在龍場悟道了!」
「……」蕭提學腦瓜子嗡嗡的,大夏天的一陣陣後脊發涼,好半天才艱難地擠出一抹強笑道:
「果然是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好吧,弘之去龍場是對的……比跟著我強。」
眾先生心說不容易啊,東翁終於承認自己不如人了。
對他這種人來說,這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
金桂軒。
蘇錄哥幾個找了副門板,把蘇有才抬了回來。
州醫學的嚴學正早就等在家裡了,趕緊給他號脈診斷,又灸了艾條下了針,好一陣忙活纔出來廳堂。
老闆娘扶著腰,命人給嚴大夫奉茶,又擔憂問道:「大夫,我家相公這是怎麼了?」
「兩個病症,主症是暑濕內蘊證,也就是俗稱的中暑。」嚴大夫呷一口茶水,緩緩道:「考場悶熱擁擠,汗出不暢,暑熱之邪夾濕侵入肌表,阻滯氣機,耗傷津液。濕邪黏滯,暑熱傷津,故見頭暈、口乾舌燥、全身汗出黏膩等症狀。」
說著他瞥一眼老闆娘的大肚子道:
「兼症氣滯血瘀、肝腎虧虛證。蘇相公年屆不惑,肝腎漸虧,腰肌失養。久坐不動導致腰部氣血運行滯澀,經絡阻塞,不通則痛,故見腰脊僵硬、刺痛酸脹;久憋小便又進一步影響下焦氣機,加重血瘀內阻。」
「……」老闆娘聽得臉一紅,問道:「要不要緊,該怎麼調養?」
「不打緊。避熱就涼,靜臥休息幾日,再吃上兩天湯藥,中暑就好了。」嚴學正緩緩道:
「腰上的問題要麻煩一下,鍼灸按摩助氣血運行,十天半月方可痊癒。期間切忌久坐運動,不然會加重病症的。」
「那明天千萬別讓他去考了。」老闆娘忙心疼道:「什麼也不如身體重要啊。」
「是,母親。」蘇錄輕聲道:「回頭我們勸勸父親。」
他當然不會當著外人說有才兄已經放棄了……
「嗯。」老闆娘點點頭,吩咐道:「代我送送嚴大夫。」
「是,勞煩嚴大夫了。」蘇錄便將嚴大夫送出屋,田總管給嚴大夫背著藥箱,順手放了個紅包進去。
~~
後院主臥,蘇有才趴在床上,兩眼無神地望著桌上的書本。
老闆娘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來,坐在床邊上,握住了他的手。
「相公,咱們不考了吧?」
「我也是這個意思。」蘇有才也握住老闆娘的手,嘆氣道:「其實考也考不過,全省就那麼七十個解額,我在瀘州都考不進前七十……隻是不考考總不甘心。」
說著自嘲一笑道:「嘿嘿,這下好了,徹底冇心事兒了。」
「相公已經很厲害了。」老闆娘道:「之前咱們十裡八鄉多少年都出不了一個秀才。」
「是吧,我也覺得我挺厲害的。」蘇有才便高興地摸著老闆娘的肚子,感受著小生命的活力道:「這樣多好,生孩子我也能在場,不用閃下你們娘倆進京趕考。」
說的就跟他冇傷腰能考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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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廂房中。
蘇泰一邊按摩酸脹的臂部肌肉,一邊問蘇滿道:「大哥,怎麼到俺爹這兒不靈了?」
「咱們祖宗是東坡先生,又不是觀音菩薩。」春哥兒慣會自洽,早已經想好了原因道:「隻能庇佑子孫文思泉湧,身體出狀況可冇辦法呀。」
「原來如此。」蘇泰便恍然道:「俺還以為一次保佑的人太多,祖宗法力不夠了呢。」
「嘶……」蘇滿摸著下巴倒吸口冷氣:「也有這種可能。」
說著吩咐蘇泰道:「以後不要同時求祖宗保佑超過三個。」
「嗯嗯。」蘇泰忙牢牢記下大哥的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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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淩晨,進場考試的便隻剩下蘇滿蘇錄和蘇淡了。
三人重複一遍昨天的經歷,順順利利坐進了考場。
蘇錄依舊坐在他的黃金考位上,等候下發考題。
科試後場將鄉試後兩場的詔誥表判和策論實務合在一天考察。
雖然題量都減到了最低,但今天的考試任務依然十分繁重。
早晨下發的第一道題是策論——《論川省邊備與西南防務之要》,曰:
『川省地理形勝何以為西南防務之樞紐?歷代治理川省邊地,或設郡縣,或置土司,或屯兵戍守,其成敗得失有何可鑑之資?川省邊備與西南防務之要又何在?』
策論也是科舉考試極重要的文體,最後的殿試就是考一篇策論。要求立論必援經據史,參以本朝時政,務合經世致用之旨,不得空言無補。
蘇錄在書院中,便經過嚴格的策論訓練。而且他的申論本領,在策論上可以展現的淋漓儘致,所以這也算他的強項。
這道策論主要考察生員,西南軍事、地理、史學、製度等領域的知識,綜合性很強,但隻需泛泛而談,難度不算很大。
隻需先析形勝之要,再論治理之鑑,終明防務之本,層次貫通,文辭符合策論體例,應該就算合格了。
當然要想得到優秀,得有紮實的經史功底,精準援引典籍史實。還要具備相當的戰略眼光,明白川省地理樞紐價值。
還得洞察正德朝西南邊備的問題所在,才能一針見血,真正做到對策務實,而不是空泛而談。
這些對如今的蘇錄來說都不成問題,他本來就具有同儕們望塵莫及的劃時代見識,又經過老山長悉心的時政培養,看問題自然洞若觀火,直指要害。
第一個問題——為什麼四川的地理形勝,使其成為西南防務之樞紐?
蘇錄答曰——因四川西接衛藏、南鄰滇黔、東連荊楚、北通秦隴,居西南腹心,兼具屏障與樞紐雙重價值。
其山高穀深為天然險隘,可禦外患;又扼四方通道,東能獲荊楚饋運,北可借秦隴援師,西護藏衛、南聯滇黔,串聯西南全域防務。這種『控扼八方、脈絡貫通』的形勝,使西南防務首尾相顧、內外相援,故為樞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