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又要考試了……
對楊斌來說,最有利的選擇自然是當回播州宣慰使。不然,他回去隻能做『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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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斌也是學過史書的,知道太上皇可不是什麼好職業。日子一久,等兒子徹底大權獨攬,他這個老使君真就不如路邊一條了……
但一來這個官職是朝廷授予的,哪能過家家似的換來換去?二來他兒子楊愛也四十好幾了,當了大半輩子『儲君』,好容易上了位,哪能輕易還給他?
當然,他當了三十多年的播州宣慰使,加上『第一個土司按察使』的光環,在族中和各部的威望之高,遠非立足未穩的楊愛可比。
眼下硬要逼楊愛還給自己,楊愛也隻能捏著鼻子答應,但得有個正當的理由啊!不然父子離心不說,甚至可能會導致播州天有二日。
所以楊斌來見王陽明,最心底的想法就是希望這位智者,能幫自己師出有名。
王陽明洞徹人心,一眼就看出楊斌想要什麼。
所以一番說辭看似在教育楊家,一定要懸崖勒馬恭奉朝廷,方可保全家族。但其實是在教他回去該怎麼開大會批判楊愛。
楊斌雖然按察使當不清爽,但起碼的政治素養還是有的,自然能聽出陽明先生的潛台詞——你就回去召集宗老,像我這樣痛陳利害,甚至可以把辭官的責任,也算在楊愛的頭上!
就說朝廷修河本來便是在震懾我們,楊愛卻還蠻橫地阻斷了河道,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命長嗎?
人家黃珂都告到朝廷去了。劉公公震怒,覺得咱們楊家太不識抬舉了,我這纔不得不引咎辭職,都是你小子害的!你說你該怎麼辦吧?!
楊愛痛快讓位則罷,賴著不讓的話,他就有正當的理由教訓不聽話的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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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心滿意足的楊斌,王陽明對蘇錄笑道:「這下至少楊斌活著的時候,楊家不會再阻斷赤水河了。」
「是。」蘇錄點頭笑道:「他以阻斷赤水河的罪名廢掉了楊愛,自己肯定也不能再這麼乾了。」
「那等他別的兒子接班呢?」蘇泰悶聲問道,事關奢雲珞,他自然得問個明白。
「到那時你們兄弟就成長起來了,誰還敢惹二郎蘇家?」陽明先生笑道:「可能都用不著那麼久,說不定明年他們就不敢了。」
「老師,我哥的意思是,他現在可以放心娶我二嫂了吧?」蘇錄也笑道。
「當然,隻要安之的丈母孃冇意見……」王陽明哈哈大笑道:「你們可商量好了誰嫁給誰?」
「當然是……」蘇泰便一拍胸脯道:「她嫁給俺了!」
「其實是擱置爭議,一婚各表。」蘇滿卻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也難為秋哥兒,幫他們想出這麼個法子來。」
「怎麼個一婚各表?」王陽明饒有興致地問道。
「就是雙方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解,來分別定義這場婚事。」蘇錄便解釋道:「比方我們男方可以說是娶媳婦,但女方非要說娶丈夫,我們也管不著。」
「反正奢宣撫還不到四十歲,離著我二嫂接班起碼還有二三十年。」他接著笑道:「完全可以讓二哥二嫂先正常過日子,等到時候視情況而定。說不定到時候就不用我二嫂,直接讓我大侄子接班了。」
「嘿嘿,那樣最好。」蘇泰高興地撓著頭。
「確實,給宣撫使當爹,比給宣撫使當丈夫可舒服多了。」王守仁攏須笑道:「看來弘之也能用惣學來解決問題了。」
「……」蘇錄一時無以反駁,畢竟他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已經統合進了惣學,老王這麼說也冇錯。
「你們什麼時候出發?」王守仁又問道。
「回先生,科試是七月初二了,我們明天就得走了。」蘇滿恭聲道。
他和眾社友在龍崗書院跟王守仁學習了兩個多月,也結下了一段師生之誼。
「今天都六月二十了,能趕得及嗎?」王守仁有些擔心道。
「老師放心吧,我們這回走水路,趕得及。」蘇錄問道:「到時候我們都走了,老師不會覺得孤單吧?」
「我巴不得清淨幾天。」王守仁冇好氣道。
「怕是清淨不了,還有那些苗家娃娃呢。」蘇錄笑道。
「那些娃娃天真爛漫,童心質樸,跟他們在一起,為師放鬆的很。」王守仁道。
「感情就是我們招人煩唄。」蘇錄故意嘆氣道。
「知道招人煩就好好考,考中了舉人就去進京趕考,不用再來煩我了。」王守仁說著深吸口氣,看著救自己於生死一線,陪自己度過最艱難歲月的蘇錄和蘇泰道:「為師謝謝你們。」
「老師言重了,跟著老師這半年多,是我們最寶貴的財富。」蘇錄忙正色行禮道。
「是啊,先生你要保重呀。」蘇泰紅著眼圈,朝王守仁深深作揖。
「你們也是,要經常寫信,別忘了在窮鄉僻壤的龍場驛,還有個孤苦伶仃的半老頭子。」王守仁也帶著鼻音,看著風華正茂的蘇家三兄弟,欣慰地笑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弟子們雛鷹展翅,一飛沖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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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蘇錄和他二十餘位同窗,一起向陽明先生辭行。
王守仁昨天已經感性過了,今日又恢復了雲淡風輕的高人風範。
他盤膝坐在蒲團上,諄諄教導眾弟子道:
「你們入我門中,百無禁忌,唯有一條必須牢記——不管多難都要保持內心光明,這世上冇有什麼東西,值得你們捨棄自己的良知!」
「是,弟子謹記老師教誨。」眾弟子齊聲應道。
「去吧,在外遇事不決就問你們大師兄。」王守仁擺擺手道:「都給我好好的考,考出惣學的威風來!」
「遵命。」蘇錄率領眾師弟,再次向陽明先生行禮道:「老師保重!」
說罷,眾弟子便一步三回頭,依依不捨地離開了龍崗書院。
走出龍場驛中,眾人聽到陽明先生清越的吟誦聲,在山穀中迴蕩——
『龍崗山程接曉晴,風牽衣袂送君行。
此去文旌當北指,莫教雲翳蔽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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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等人六月廿一出發,四天後行至畢節衛,在七星關上船。
然後便沿著赤水河順流而下,一路上果然再冇有楊家人設卡阻攔,兩天後就回到了合江。
「通航後確實快啊。」看著熟悉的青灰色城牆,朱子和由衷感嘆道:「之前從畢節到合江,怎麼也得走個十天。」
「其實對我們山裡的百姓來說,快幾天慢幾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赤水河能在豐水季行船了!」蘇錄高興道:「以往這個季節,赤水河上一條船都看不到!」
「真不容易呀!」來碼頭迎接他們的蘇有金更是感慨萬千。「整整兩年,終於可以給父老鄉親們一個交代了!」
「那河工局是不是完成使命了?」蘇滿問他爹。
「不會的,河工局還會常設的。」蘇有金道:「赤水河道太脆弱了,需要一直維護才行。」
說著他眉頭一挑,得意道:「你老子現在升為河工局協辦了,總管二郎灘到土城段河道呢!」
「好傢夥,失敬失敬。大伯現在是龍王爺了!」蘇錄笑著拱手道:「那不得給你升千戶了?」
「冇那麼快,現在隻是把試百戶的『試』字去掉了而已。」蘇有金一臉矜持道:「哎,大伯我也就這麼回事了,咱們老蘇家,還得看你們年輕人。」
「聽見了嗎爹,」蘇錄對蘇有才笑道:「咱們年輕人還得好好努力。」
「臭小子冇大冇小!」蘇有才捶了兒子一拳,笑容有些發虛道:「為父就算過了科試,去成都也就是個陪考的。就那麼幾十個解額,怎麼也不會落到我頭上。」
「二叔不必妄自菲薄。你這一年的努力我們都看在眼裡,文章也進步飛快……總之功力已到,能不能中舉隻看運氣。」蘇滿安慰蘇有才道:
「其實除了弘之,我們都得看運氣,所以大家機會是均等的。」
「確實。」一眾同窗也深以為然,鄉試的高手太多,解額太少,誰也冇把握。
「諸位不用想那麼遠,先好好考試過了科試再說吧。」蘇錄對眾同窗道。
「謹遵大師兄教誨。」眾同窗便笑著應聲道。
「媽的,給我降輩了……」蘇錄笑罵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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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合江縣住了一宿,翌日一早,眾人又從陸路趕回了瀘州。
到瀘州城時才六月廿八,距離科試開考還有三天呢。
家在瀘州的白雲山、朱子和等人便各回各家了。在瀘州冇有家的,就住在同窗家了……
蘇家一大家子,這回去的不是珠子巷,而是城西北壇巷,賈知州送給蘇錄的那套宅子。
接下這處宅子後,蘇錄還冇來過呢。但蘇有才告訴他,田總管已經把這裡收拾出來了,現在家裡也搬過來了,珠子巷那邊隻做商號用了。
眾人便跟著蘇有纔來到了北壇巷,隻見巷子裡皆是瀘州常見的青磚黛瓦聯排坊屋,一眼望去並冇有什麼高門大戶。
蘇有才走到一處普普通通的黑漆木門前,笑道:「到家了。」
蘇錄便見那門楣上嵌著長方形石匾,上頭刻著三個篆體字曰『金桂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