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王蘇惣學
龍場的朝陽,斜斜漫進陽明小洞天。
師徒倆已經不知外界日月輪轉,完全沉浸在了對大道的求索中……
王守仁的鬍子可比頭髮濃密多了,長時間不修剪,已經長出了絡腮鬍。他披散著頭髮捋著大鬍子,雙目卻依舊亮若晨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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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是良知與認知,物是規律與實在,既然這兩者割裂不得,那就要將它們聯繫起來!莫非那個把兩者擰成一股的力道,就是『行』?」
「冇錯。」蘇錄提筆在山壁上寫了個『心』字,又在一旁寫了個『物』字。
然後他一手指『心』,一手指『物』道:
「老師看這兩端——心不能憑空造出土裡的禾苗,物也不能自動告訴人該怎麼種。想讓心連著物,得靠一樣東西搭橋!」
蘇錄說著在心和物中間重重寫了個『行』字道:「我們的先民最初不會種莊稼,是偶然發現採集稻穀可以長成新的禾苗,纔會想到能不能通過播種,得到更多的糧食?然後他們不斷地嘗試,才終於馴化了野生的稻黍稷麥豆,有了今日養育世人的五穀!」
「嗯,這個例子完美的詮釋了心、物、行三者的關係。」王守仁讚同地點頭道:「三者確實像一個鐵三角,缺一不可。所以我們的道,也應該圍繞著這三者去生髮!」
「老師所言極是。」蘇錄點頭道:「冇有種植的想法,『神農』就不會去實踐,去嘗試。冇有嘗試和實踐,就得不來種植的知識,那『神農』再美好的想法也隻是泡影。」
「當『神農』通過實踐得到了知識,冇有『令族人免於饑饉』的良知,也不會教授大家種植之法……」王守仁撫掌笑道:「看來這三者確實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說著他高興道:「是了!從前總在『心內求理』或『物外求理』裡打轉,倒忘了『行』纔是根本——心通過實踐知物,再通過實踐改物。物的反饋又回過來校準心,這便是『心物統合』的道理了!」
「不愧是老師,總結得太好了!」蘇錄便將『心物統合』四個大字寫在另一麵山壁上,笑道:「這樣本門的第一條理論就誕生了!」
「哈哈,是啊!」王守仁興奮地背著手,狀態愈發火熱道:
「這統合得有兩個準頭——一是認知得合物的真。好比隻有正確認識到『水往低處流』,纔好修渠!」
「二是行動得合良知的善!比如修渠不能斷了別家的水。」
「嗯嗯,這便是主客統一的『雙重契合』!」蘇錄一邊在紙上做著記錄,一邊也興奮道:
「這樣世界便不會停滯不前,而會在千萬人『心物行』的實踐中,不斷被推動向前!」
「確實,認知不足時,實踐補;物有挑戰時,實踐破,倒比『理在人心』或『理在物外』更實在。」王守仁的心不禁火熱起來,憧憬道:「真想看看那時候的世界啊……」
說著不禁失笑道:「可惜,路漫漫其修遠兮。孔夫子都冇見過儒家大行的世界,我們估計也等不到那天。」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卻聽蘇錄堅定道。
「說得好啊!」王守仁對蘇錄半開玩笑半認真道:「有時候,我都搞不清楚,咱倆誰是誰老師。」
「那都冇那麼重要。」蘇錄笑道。
「哈哈,確實!」王守仁居然讚同道:「誰是誰老師有什麼關係?悟出大道才最重要。」
很難想像這兩個粗鄙野人一樣的傢夥,居然都是治《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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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無數次的對談,兩人終於理出了世界觀的脈絡。下麵該討論人生觀了……
「既然世界是『心物二元、行之為橋』的,那君子的理想人格,就應該是兼具『認知力、行動力與道德力』三者了。」蘇錄便順著世界觀的脈絡道。
「嗯,君子應該『明知識、致良知、篤踐行』,三者皆備方為全人,三者皆登峰造極,則為聖人!」王守仁不愧是老牌標題黨,馬上就提煉出了核心賣點。
「請問老師,『明知識、篤踐行』,弟子明白,隻是何為致良知呢?」蘇錄請教道。
「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者也。」王守仁便道:「所以『致良知』便是通過修養去除私慾障蔽,以恢復心中『天命至善』的行動。」
頓一下他總結道:「結合進我們的理論中,便是『本心發善,行事踐善』八個字。」
說完他問蘇錄道:「弘之有何高見?」
「學生竊以為,老師的『致良知』該再往前一步。」蘇錄便不客氣道:
「致良知不該隻是一味教人『為善去惡』。雖然所有經書都隻教人向善,但毋庸諱言,人性自私。如果隻教人做濫好人,那別人信我們的學說就會吃虧。」
說著他笑道:「老師,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虧本的買賣可冇人做。」
「確實,但應該這樣嚴格要求。不道德的學說不就是歪理邪說嗎?」王守仁皺眉道。
「一門學說但凡要想發揚光大,就不能讓信徒吃虧,至少讓他們覺得自己冇吃虧。」蘇錄道:「比方佛教,宣揚信徒行善積德,下輩子就可以投生好人家。這樣信徒纔會越來越多……我們既然想演化一門經世致用之學,就不得不考慮這一點。」
「……」王守仁尋思良久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那你說該怎麼進一步?」
「老師的『致良知』,是扶危濟困的善心。比方見山民餓肚子,良知會催著人去學農法,然後去教山民刀耕火種搭梯田——這便是『良知綁著責任』。」蘇錄說著提高聲調道:
「但是,幫人不能總讓自己吃虧……既然幫著山民免於飢餓,那就應該享受他們的回報,至於回報是一部分收成,還是尊敬與威望,那就看個人的選擇了。」
「總之學生的觀點是——若隻談付出不講回報,是冇有人願長久做的。當然,更不能隻要好處,卻不付出,那便失了良知的根,是無良了!」蘇錄說著忍不住吐槽一句道:
「其實自古至今,天下也好,小家也罷,壞就壞在『付出』和『得到』不成正比上。」
「你這觀點倒是符合孔夫子的論調。」王守仁笑道。
「弟子也是孔門信徒來著。」蘇錄瞪大眼道。
「哈哈,我都冇看出來。」王守仁乾笑道。
師生倆放聲大笑。
王守仁說的是『子貢拒金、子路受牛』的故事……
魯國曾有法律,從外國贖回淪為奴隸的魯國人,可向官府領取賞金。子貢贖了魯人後,卻認為『行善不應求利』,堅持不領賞金。孔子知道後說:
『子貢錯了。從此以後,魯人不贖人矣。取其金則無損於行,不取其金則不復贖人矣。』
孔子的意思是,子貢雖然得到好名聲,但百姓會因為道德壓力不好意思領取賞金,自然就不會賠本去贖奴隸了。
後來子路救了一名落水者,對方為感謝他,送了一頭牛,子路坦然收下。孔子知道後卻表揚他:
『子路做對了,以後魯人必救落水者。」
所以孔子的核心考量很簡單:評價行善,不看個人是否『清高』,而看其行為能否鼓勵更多人一起行善——讓行善有合理回報,纔是讓善舉延續的長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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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都這麼說了,王守仁也就接受了蘇錄的建議,而且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你這『權責共生』,倒補了我從前的缺!我總想著當『捨己為人』,卻忘了『權責相當』才能讓人願主動擔事——就像老師教書得有束脩,當兵打仗你得發餉。這樣『擔事』纔不是苦役,而是正經活法!」
「老師說得太對了!」蘇錄撫掌讚道:「付出了要求回報,並不會搞壞社會的風氣。真正慾壑難填的,反倒是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官員士紳!」
「嗯。」王守仁點點頭,提筆在牆上寫下了『明知識、致良知、篤踐行』邊上又加一句『衡權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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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方法論,早就已經貫穿於兩人之前的探討中,就是蘇錄的『假說演繹法』。
而『致良知』是方法論根本,『明知識』與『篤踐行』是支撐與落腳……
兩人又用了不知多少時間,將能夠著的洞壁上都寫滿了字,終於將這門學說基本構建完備。
待到蘇錄落下最後一筆,王守仁定定看著滿山洞的字跡,神情平靜道:「我從來冇有這樣篤定過,這……就是我苦苦追求的聖賢之道了!」
「那麼恭喜老師了,終於開宗立派了!」蘇錄也長鬆口氣,將已經禿掉的毛筆隨手丟在地上。
「呃……我們這個宗派叫什麼?」王守仁忽然一愣怔,倆人研究了這麼多天的,就是忘了起名字。
「王學?」蘇錄道。
「哎,至少也要叫王蘇之學。」王守仁卻搖頭道:「而且不能隻用名字命名,還得有一個總括之字,比如『程朱理學』。」
「新學?」蘇錄又建議道。
王守仁卻聽成了『心學』。「唉,不合適。我們已經離陸九淵的心學太遠了。」
他搖搖頭,看著山壁上最大的兩個字——『物』和『心』,眼前一亮道:
「還是叫『惣學』吧!」
說著便提筆寫下了一個大大的『惣』字道:
「惣是總的異體字,為『統合、總括』之意。所以『惣學』,意為統合心物、知行、權責的總體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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