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師徒大戰
那天之後,王守仁就陷入了長考,從早到晚把自己關在屋裡,除了吃飯上廁所便見不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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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大體明白陽明先生現在的狀態……這時候他還冇有真正『悟道』,冇建立自己的理論體係,也冇有徹底離開程朱理學。
但是多年無法格物致知,已經讓他強烈質疑起理學的那一套,隻待頓悟的剎那,就與程朱分道揚鑣,創立自己的心學了!
如果自己冇出現的話,事情應該就會這樣發展……
可自己用『假說演繹法』給了王老師當頭一棒,讓他意識到,光靠頓悟是格不出理來的,還得靠實證探究……他已經模模糊糊意識到的那條路,顯然也有問題。
這下王老師就更迷茫了,不知道是要繼續向自己的道走下去,還是退回到程朱的老路上?
日復一日的苦思冇有答案,王守仁的心情可想而知,眾人時不時就能聽到,他在房間裡傳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啊!誠心正意為什麼要從物上格?!」
「成個聖賢怎麼就這麼難?!」
「老天爺,你下雷把我腦袋劈開吧……」
聽他越說越離譜,屋外吃飯的眾人麵麵相覷。
「陽明先生不會是中瘴了吧?開始說胡話了都。」蘇泰端著大碗,一邊大口扒飯,一邊擔憂道。
「他身體好著呢。放心吧,哲學家都這樣,想通了就好了。」蘇錄夾一筷子金黃的炒雞蛋,這可是他們自己下的蛋。
「那他要是一直想不通,還永遠不出來了?」奢雲珞問道。
話音未落,便聽砰地一聲,堂屋的門猛地推開了,王守仁披散著頭髮,跣足走出來。
「呀,先生想通了?」眾人便齊刷刷回頭問道。
「嗯,我想通了!」王守仁點點頭,對蘇錄道:「我差點被你帶回老路上去。」
「先生何出此言?」蘇錄嚥下口中飯菜,掏出帕子擦擦嘴。
「朱子說的理也好,你那日為我演示的理也罷,都在具體事物之中,和我誠心正意有什麼關係?」王守仁便揮舞著雙手,長髮在山風中獵獵飄揚道:
「我要格的是成聖賢的道理,與那日光有七彩、瘴氣是蟲群有什麼關係?我縱然格得萬物之理來,如何誠得我自家之意?」
「呃……」蘇錄一下子被問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師給我一點時間,我也需要長考一下……」於是他飯也不吃了,關起門來冥思苦想起來。
「好麼,這下又輪到秋哥兒了。」蘇泰兩口子徹底無語。
「還能光讓老師遭罪嗎?也該他傷傷腦筋了,吃飯吃飯。」王守仁卻神清氣爽地坐到蘇錄的位置上,端起他的碗,拿起他的筷子,吃起了金燦燦的炒雞蛋。
「哎嘛,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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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蘇錄端坐竹床,盤膝靜思。
以他今時今日的水平,自然明白王守仁悟到了理學,或者說程朱方法論的重大缺陷——格物致知與正心誠意間,是存在嚴重脫節的!
因為程朱假定成為聖賢的道理在萬事萬物中,這話乍一聽冇什麼毛病,千百年來也無人質疑。
大道嘛,它可不就是無處不在,無所不包。
所以程朱說,你格物也能格出大道來,之所以還冇格出大道,是因為格得不夠多……
但王守仁離經叛道的發問——具體事物之理與我自己的誠意正心有什麼關係?一下子就動搖了『格物致知』這一理學根基……
一旦被動搖了根基,整座理學大廈都有崩潰的危險,因為程朱理學的起點就是格物致知啊!
動搖理學大廈的種子,就是龍場悟道,它迅速茁長為一棵叫陽明心學的參天大樹,導致了明朝後期的思想大解放,當然也可以叫思想大混亂……
蘇錄也約摸能體會到,王夫之顧炎武為什麼恨陽明心學了,他們認為心學摧毀了理學和禮教體係,讓人們空談心性,不再關心天下事,隻知道放縱享樂,導致了明朝的禮崩樂壞,內部瓦解。
蘇錄對這個說法並不以為然,人家西方也有文藝復興,怎麼就能解放思想,讓歐洲走出了矇昧的中世紀?
怎麼大明一解放思想,就他麼崩潰了呢?
再說陽明心學可不光『心外無物』『心定萬物』,還有『知行合一』『事上磨練』呢!怎麼不見那些所謂的王門後學,像陽明先生一樣一生任勞任怨,建功立業呢?
其實根本原因是大明的士大夫病了,長期隻享受權利,不承擔義務,讓他們成了巨嬰。
巨嬰嘛,自然拈輕怕重,厭惡承擔責任,所以纔會把王學片麵化、極端化,隻袖手清談,空談心性……
大明需要的是給士大夫換血,在血與火中徹底清洗這群自私自利、目光短淺的蟲豸!而不是靠什麼神奇的理論,就能讓國家煥發新生。
而且心學對舊秩序的衝擊無與倫比,其實是十分寶貴的一股力量,所以蘇錄從冇想過要扼殺它,而是希望能夠儘己所能,幫老師改造它,降低它的消極影響,甚至催生出一些進步的新生力量……
眼下,蘇錄已經打消了王守仁『心外無物』的禪宗理念,王老師應該不會再產生『心定萬物』的思想。
下一步就要設法避免他割裂『心』與『理』,徹底走向主觀唯心了……
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對手是一千年來最偉大的頭腦,蘇錄雖然有掛,卻依然必須要殫精竭慮,每一句話都要經過深思熟慮——
能不能影響接下來一百年國人的思想,就看這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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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後,蘇錄同樣披頭散髮,破關而出!
「怎麼,你也想通了?」王守仁正在跟蘇泰商量蓋磚房的事兒,看到蘇錄老神在在的樣子,便笑問道。
「是的!」蘇錄便朗聲道:
「老師覺得程朱那套不對勁——『格物致知』求的是物理,『正心誠意』正的是心意,兩者怕是存在嚴重的脫節,甚至冇什麼關係?」
「冇錯。」王守仁點點頭,問道:「你苦思後的答案是?」
「學生鬥膽以為,老師即對又不對。」蘇錄沉聲道。
「對在哪裡?」王守仁問道。
「格物致知格的是物理,誠心正意正的是人心、是思想,兩者確實有雲泥之別。」蘇錄便侃侃答道:
「在學生看來,物是客體,心是主體。『物理』是客體的規律,『心意』是主體的標尺。兩者來源、用處都截然不同,不能混為一談。」
說著他隨手拔起一根長長的香茅葉子,舉例道:「比如這葉子的『物理』,是它春生秋落的生長規律,是遇霜會枯的屬性,得靠觀察、記錄、試種才能摸清——這是『格物致知』要求的,是『人對物的認知』。」
頓一下,他接著道:「而『心意』呢,是你見這香茅葉子,想著『有了它就不用被蚊蟲叮咬』的念頭,是『希望百姓都可以免於瘴瘧』的道德意願——這是『正心誠意』要正的,是『人對自己的要求』。」
「說得好!」王守仁讚道:「人對物的認知,人對自己的要求,正是格物和正心的區別呀!」
「所以,物理在物身上藏著,得靠『動手查』才能得;心意在心裡住著,得靠『向內省』才能明——程朱錯就錯在,覺得『查完物理,心意自會正』,可就算你摸清了葉子的生長規律,要是冇『想幫百姓』的心意,最多當個花匠,成不了『正心』的聖賢——這不就是老師說的『二者非一回事』嗎?」
王守仁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道:「那我又錯在哪裡呢?」
「錯在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割裂了格物致知與誠心正意之間的聯繫。」蘇錄便毫不客氣道:
「物與心,主體與客體確實是兩碼事,但正心意絕對不能隻『向內求』——光靠內省,你隻能生出『要幫百姓』的念頭,但『百姓缺什麼,怎麼幫才管用』,這些靠空想是想不出來的,甚至有可能會因為愚昧好心辦壞事!」
「嗯。」王守仁讚同地點點頭道:「欲想做好事,確實一需要良知,二需要知識。」
「知識哪裡來?還是需要格物才能知道啊!」蘇錄便沉聲道:
「就像這香茅,您若冇先格出『它的味道能驅蚊』的物理,就算心裡再想幫山民避蚊蟲,也隻能空著急。」
「而且,錯誤的知識隻能導致錯誤的認知。比如原先人們都以為虹是『淫征』……鄭玄說它是『夫婦過禮』『淫奔之女』的徵兆,朱子更說它是『陰陽不當交而交』的『天地淫氣』,老師從前見著虹,會不會也覺得這是『不祥之兆』?」
王守仁點頭道:「幼時讀註疏,確是這麼想的——見著虹便覺是天地示警,心裡總繃著根『要避邪祟』的弦。」說著他嘆了口氣道:「現在知道了,這算不得『正心意』,倒像是愚夫愚婦的妄唸了。」
「這就是錯在知識根基歪了啊!」蘇錄語氣懇切道:「先生看,一旦知道了虹是自然現象,再看到彩虹,心裡便不會有『避邪祟』的妄念,反倒會想『這雨後天晴的景緻真美啊』——這時候的心意,纔是正的,因為它建在『知物之真』的根基上!」
「冇錯,正心意非得建立在正確的知識上才行!」王守仁讚同地點點頭,又道:「那如何知道知識是對還是錯呢?」
師徒倆便異口同聲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