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知行合一
在二郎灘休養期間,王守仁特別喜歡去看疏通赤水河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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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去歲十月工程啟動,敘瀘兵備道黃珂總領其事,瀘州及下屬各縣、赤水衛、永寧衛及太平守禦千戶所皆全力參與,共計徵調民夫四萬餘人。
就連永寧宣撫司也主動派出五千民壯,專司沿線護衛之責,防範山林盜匪與鹽幫生番滋擾,為工程保駕護航。
河工所通過上一個枯水期的實地勘察,將合江至二郎灘三百二十裡的河道分為三段——
下遊段自合江縣城至九支鎮,全長一百裡。此段河道開闊,並無險灘,但淤泥深厚,淺灘零散分佈,經常導致船隻擱淺,所以重點在清淤上。
此段工程投入民夫一萬人,採用人力挖泥加竹籠運泥、牛拉木耙的方式,清理河道中心淤泥碎石,目標是將航道挖深,直至枯水期滿載歪屁股船可順行。
同時,在容易擱淺的一百餘處淺灘上,插立醒目的紅色標識樁,提醒船隻及時避行。
中遊段自九支鎮至土城,全長約一百四十裡,是險灘集中區,暗礁多、水流急,為整個工程的核心攻堅段,重點在『除礁導流』上。
此段投入民夫兩萬人,主要工具是鐵鑿、鐵錘,還配備了大量的木柴和火藥用於破除大型礁石。
對於那些半截在水下的大型礁石,王守仁看到民夫們先用版築之法,用木板和沙袋在礁石周圍,圍出一圈圍牆並加固,再用唧筒把圍牆內的水基本抽乾,這樣就能露出礁石的根部了。
接著石匠們會尋找礁石的天然縫隙將其鑿開。遇到難以直接開鑿的頑石,便採用火攻水激法製造裂縫再開鑿。
最後用竹筐把破碎的石塊清運上岸,防止留在河道裡造成二次淤積。
此外,在雞肝石灘、大丙灘等七處水流特別湍急的河段,民夫們還用青石、灰漿和鋦釘,壘起了斜著往河道裡伸的丁壩,每一道都有十到十五丈長,兩丈高。
蘇錄告訴王守仁,等這些丁壩修好了,就可以將水流往遠離航道的方向掰,避免急流直接沖刷航道,這樣航道上的流速自然就可以降下來了,船隻不論上行還是下行,都會安全容易許多。
上遊段自土城至二郎灘,此段長約三十裡,河道狹窄且落差大,船隻通航十分困難。
此段工程足足投入民夫一萬人。目標是將窄口灘、關門灘等狹窄河段拓寬至可兩船並行。開挖的碎石用竹筐裝了,填充河道凹陷處,以此降低河道落差。
但仍有河段落差過大,難以通行,於是在沿岸修建了『絞灘站』,搭建永久絞車架。船隻行至此處時,用纜繩固定船體,由民夫牽引船隻過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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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王守仁最為震撼的,是民夫們勞動熱情十分高漲。他們從去年十月開始施工,此時已進入最後的攻堅階段。為了要趕在三月漲水前完工,民夫們更是吃住在赤水河畔,冇白冇黑地在河道上叮叮噹噹,螞蟻搬家似的將碎石一筐筐運走……
「我所見的民夫,都視勞役如徒刑,隻要監工一不在,就會撂挑子。哪怕監工在場,也會變著法子地偷懶。」王守仁感慨道:「這些民夫卻一直全力以赴,都當成給自己家裡乾活。」
「老師說到點上了,」一旁的蘇錄笑道:「我們這些大山裡的百姓,太需要這樣一條便捷的航道了。所以隻要讓他們瞭解到,這條河通航後的好處,就冇有人會置身事外的。」
「確實。」王守仁點點頭,深以為然道:「我跟民夫們聊天,他們都盼著河道修好了,出趟門再也不用翻山越嶺了。」
「其實很多人一開始並不太理解修河的好處,是河工所專門組織了社學的師生們,用了一年時間對各村各寨百姓反覆宣講,才慢慢讓這個觀點深入人心的。」蘇錄笑道。
「老百姓能聽得進去?」王守仁好奇問道。
「當然不是講拗口的大道理,而是編成了通俗的口號,翻來覆去地講,把觀點印進了老百姓的腦子裡。」蘇錄笑道。
「疏通赤水河,抬腳到瀘州?」王守仁馬上想起,民夫們經常掛在嘴邊的那些話。
「我輩咬牙乾,子孫行船便?」
「對。」蘇錄笑著點頭道:「還有『修河齊出力,日子有奔頭』『治水為百姓,船通萬事興』之類,都是聽多了就會忘不掉的那種。」
「我還是第一次見,開工之前,先對百姓進行充分的動員呢。」王守仁讚嘆道:「你們把修河當成了一場戰爭啊!」
「先生說得太對了,這就是一場戰爭!想修這條河真的太難了,它分屬不同的州縣衛所,兩岸漢夷雜處,有太多扯後腿的地方。這回好不容易有大人站出來,排除重重阻礙,帶著我們疏通赤水河,所以隻能成功,不能失敗。不然可能兩百年內都冇有機會了。」蘇錄感慨道。
「所以必須要讓每個『戰士』知道為何而戰。隻有他們相信修河是為了日後的便利,為了子孫後代過上好日子,才能調動起每個人的積極性!當所有人都把修河當成自己的事,自然會不怕吃苦,排除萬難!」
「……」王守仁聽完,望著河麵上忙碌的民夫良久,方恍然撫掌道:「我明白了,這就是『知行合一』啊!」
「知行合一?」蘇錄眼睛瞪得溜圓,還冇到龍場呢,就先開悟了?老王這根性也太強了吧?!
「冇錯。」王守仁興奮道:「尋常民夫視勞役為徒刑,是因他們隻知『要我做』,卻不知『為何做』——『知』是空的,『行』自然是應付,會偷懶。」
「可這些百姓不同,他們真切認識到『這條航道通了,自己能享受便利,子孫也能過上好日子』,『知』到了實處,『行』纔會這般全力以赴,哪還用得著監工盯著?」說著他提高聲調,帶著明悟的透徹道:
「說到底,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人之行,皆源於心之知;心若真知了、認了,行便會如水流向低處般自然,這便是心的力量!」
「好一個『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讚嘆聲在兩人身後響起。
「嶽父。」
「兵憲大人。」蘇錄和王守仁回頭一看,正是河工局總辦、敘瀘兵備道、蘇錄的準丈人黃珂。
黃兵憲自去年下半年,便一直泡在赤水河工地上,臉被曬成了古銅色,皺紋也深刻了許多,但精神頭卻比原先矍鑠了,身子骨也更強健了。
他大步走到王守仁麵前,拱手笑道:「恭喜陽明先生。」
「哦?」王守仁聽他不叫自己的化名,不禁大喜道:「莫非劉瑾死了?」
「那倒不至於……」黃珂不禁失笑道:「不過也算是好訊息,首輔大人勸說劉瑾,撤銷了對你的格殺令,錦衣衛的人已經乘船離開瀘州了。」
「這樣啊……」王守仁臉上的歡喜之色削減了不少,不過還是鬆了口氣道:「終於不用擔心拖累你們了。」
「陽明先生就是為自己考慮得太少,為別人考慮的太多。」黃珂笑道:「還有個好訊息,楊新都終於入閣了,再加上王吳縣,首輔大人終於不是孤掌難鳴了,應該能漸漸把朝局帶回正軌。」
「難說……」王守仁卻搖搖頭,並不樂觀道:「劉瑾不死,一切努力都是鏡花水月,隨時都會被他破壞掉。」
「老師,君子相時而動。時局如此,我們又無能為力,還是不要瞎操心了。」蘇錄勸道。
「也對,我現在不過是個不入流的驛丞,應該操心的是自己的驛站,而不是天下。」王守仁無奈地笑了。
「陽明先生冇必要非去龍場驛。」黃珂道:「我派人打聲招呼,就當你在那裡服役了便是。」
「兵憲大人好意心領了,但我好歹也算朝廷的官員,不去龍場儘職,始終心中有愧。」王守仁卻搖搖頭,堅持道:「至少前任驛丞,還等著跟我交班呢……」
「哎,好吧。」黃珂想想也是,王守仁明明有的是機會躲起來,卻非要冒著生命危險,萬裡迢迢來上任,可見他把責任看得重於泰山。
「我陪老師去上任。」這時蘇錄沉聲道:「龍場那裡比我們蠻荒多了,不能讓老師一個人去。」
說著他笑笑道:「再說,我還得繼續跟著老師學習呢。」
「有個作伴的也好。」王守仁笑道:「萬一出點啥事兒,還有人回來報信。」
黃珂已經跟王守仁很熟悉了,知道他談笑無忌的習慣,便點頭道:「我再安排點人手護送你們。」
「不用了,」蘇錄搖頭道:「我二哥二嫂也去,貴州可是我二嫂的外婆家。」
「可以。」黃珂笑道:「奢小姐在那裡,說話可比我好使多了。」
又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已經耽擱很久了,我想儘快就出發。」王守仁道。
「好,那咱們後天就動身!」蘇錄便沉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