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西南得朋
王華儘量拖慢行程,用了一個半月才船過揚州,上了長江。
經過這段時間的悉心調養,王守仁和朱琉身體都大為好轉,隻是後者的腿腳不太利索。前者仍時不時咳嗽,讓老父揪心。
「咳咳……」王守仁在甲板上,望著茫茫江麵呆立良久。
直到一件披風搭在他肩上,王守仁轉頭一看,竟是自己的老父親。
「爹。」這一個多月來,父子倆關係持續升溫,此生前所未有的父慈子孝。
「江上風大,你身子剛好,別著涼。」王華輕聲道。
「是。」王守仁便道:「那咱們進去吧。」
「既然出來了,就聊聊吧。」王華卻道:「你可是在為接下來的路發愁?」
「是。」王守仁也不諱言:「錦衣衛的人一直跟在後麵,劉瑾怕是不會放過我。」
「是的。」王華點頭道:「劉瑾豺狼之性,必欲除你而後快,就等著我父子分開呢。」
「冇有父親的庇護,他們早就對我下手了。」王守仁苦笑道。
「先跟我去南京吧。」王華便道:「到了任所,咱們再想辦法。」
「怕是不行,那樣隻會連累了父親。」王守仁卻搖頭道:「我前腳進父親的官署,錦衣衛後腳就會上門抓人,還會給父親扣個『包庇逃犯』的罪名!」
「我兒子傷還冇好,在官署裡調養幾天怎麼了?!」王華憤懣地拍著欄杆道。
其實他一直很憤懣,雖然堅決不投靠劉瑾,但為了兒子的安危,他不發聲、不上疏,成了金太醫口中可恥的沉默派……
如果這樣還不能護兒子周全,那他沉默的意義又何在?
「父親別急,錦衣衛雖然凶悍,但都隻是些無腦的武夫,兒子想擺脫他們易如反掌。」王守仁忙安慰父親道。
「這我相信。」知子莫如父,王華跟王守仁鬥了半輩子,當然知道這個兒子的『詭計多端』。但他又問道:
「擺脫他們之後呢?」
「隻能找個地方藏起來,以待天時了。」王守仁嘆氣道,這纔是他真正苦惱的地方。
「那樣你就成逃犯了……」王華卻搖頭道:「哪怕將來劉瑾倒台,這段歷史也會成為你抹不去的汙點。」
「那天下之大,兒子該去哪兒呢?」其實王守仁也知道亡命天涯,隻能苟全性命。而對他來說,當然有比性命更重要的東西……
父子對視良久,王華嘆氣道:「事已至此,算個卦吧。」
「是。」王守仁恭聲應道。他父親雖然以《禮》為本經,但出仕後精研《易》近三十年,已是易學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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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倆便返回艙中,相對而坐,王華取出卦筒,將蓍草倒在桌上。
「你默唸所憂之事,隨手分蓍吧。」
「是。」王守仁閉目凝神片刻,依言分蓍。
結果上三堆陰爻、下堆一陰二陽。
王守仁本身就學識淵博、五經皆通,未等父親解讀,已自語道:
「坤上離下,得『明夷』卦——明入地中,眼下確是光明被蔽,如日沉西山,正閤兒子此時境遇。」
「是。」王華緩緩點頭道:「『明入地中』,非真無光明,是光明暫藏於地。下卦離為火,早晚會重現光明的!」
「兒子也相信,以劉瑾之倒行逆施必不長久。」王守仁心神一振,請教道:
「隻是這段時間,我該如何避其鋒芒呢?若赴任貴州,恐性命難保;若逃遁,又違人臣本分,兒子實在煎熬。」
「你隻看到『明入地中』,卻忽視了這卦中隱線——『坤』卦有雲『西南得朋,東北喪朋』……」王華沉聲道。
「西南得朋?兒子貶所貴州龍場,恰在西南!」王守仁眼前一亮,旋即不解道:「可那地方瘴癘橫行,蠻夷雜處,何來『得朋』之說?」
「『朋』非指親友,是『同類』『助力』。西南屬坤,坤為地,能容萬物——你去西南,看似入絕境,實則能得『地』之助。」王華緩慢而有力道。
「看來天意讓兒子赴任龍場!」王守仁的目光也堅定起來。
「既知方向,便莫再遲疑。此去西南,記住『外柔順以避害,內文明以守誌』,必可守得雲開見月明!」王華叮囑道。
「兒子遵命!」王守仁沉聲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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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父親那裡得到啟示後,王守仁便到隔壁艙室去跟摯友告別。
「我爹給我算過了,『西南得朋』。」他對朱琉道:「所以我決定還是去上任。」
「西南得朋?」朱琉眼前一亮道:「這麼說你去貴州說不定還會因禍得福,有一番際遇?」
「卦象是這樣,但卦象隻顯時運,不定禍福……」王守仁道:「不過隻要小心應對,應該能與你活著再見。」
「一定可以的。」朱琉重重點頭,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今晚就走。」王守仁沉聲道:「我得先甩開追兵,半夜裡我坐小船順流而下,回了老家就好辦了。」
王家雖然歷史不如朱家悠久,但在本朝遠比朱家顯赫,隻要平安回到江浙一帶,就不愁冇有助力幫他脫困。
「好!」朱琉點點頭,依依不捨地與王陽明握手道:「今日一別,你我天涯海角各居一方,我們都要好好的,活到見麵的那一天。」
「嗯。」王守仁也緊緊握著他的手道:「德嘉,保重!」
「哦對了,去貴州有兩條路,一條是從四川走,另一條則是從湖廣順著沅水過去。」朱琉又想起一事道:
「你儘量從四川走,雖然遠一點,但是進了瀘州,就有自家人照應了。」
「好。」王守仁點點頭,卻不想去給朱家添麻煩。
「還有你那個弟子,本來說是讓他到京城去見你,這下可好,成了你到瀘州見他了。」朱琉又笑道:「到了龍場驛橫豎冇什麼事,你就好好教教他唄。」
「當然冇問題。」王守仁也笑道:「隻要他不嫌棄我就成。」
「怎麼可能呢?」朱琉大笑道:「一個十三歲就能預言到今天的小子,十六歲時也不會變得如此短視。」
「你是說那篇《過宋論》?『以一家之私淩天下故也』,真是一點都冇說錯!」王守仁擊節讚道:「你說,『西南得朋』會不會就在他身上?」
「那誰知道呢,總之你此去不會孤立無援的!」朱琉信心十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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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裡,王守仁便在堂弟王守義的陪同下,解開官船上的小舟,悄然順流而下。
翌日,王華的官船緩緩駛抵了南京東水關碼頭,在百官迎接下,緩緩走下了舷梯。
碼頭上,南京錦衣衛的暗哨緊盯著從船上下來的每一個人,最後傻眼了。
「王守仁人呢?怎麼就隻剩個姓朱的了!」
得報後,一路尾隨而至的北京錦衣衛鄭千戶氣急敗壞:「這麼多人盯著,怎麼讓他跑掉的?他是插上翅膀飛了,還是變成魚遊走了?!」
一旁的錦衣衛百戶錢寧沉聲道:「大人息怒,那王守仁一定是夜裡坐小船逃走了!」
「你怎麼知道的?!」鄭千戶問道,對菜鳥的話他本能不相信。雖然這隻菜鳥很能打,但依然是菜鳥……
「大人請看。」錢寧走到船尾,掀開虛蓋著的蘆蓆道:「這下麵本該有一條小舟的,但現在不見了。」
「是這樣的。」其他錦衣衛也紛紛點頭。
「……」鄭千戶顧不上被掃了麵子,忙追問道:「那他能逃哪去?」
「去貴州要逆流而上,憑小船是不可能的。」錢寧冷靜分析道:「所以他要麼順流而下,要麼在哪裡上岸潛逃了!」
「他跑不了!」鄭千戶咬牙切齒道:「浙直一帶,我們的密探多如牛毛,隻要他一露頭就會被髮現!」
「是!」錢寧不敢再多言。
「傳令下去,畫影圖形,發動浙直兩省所有的眼線,盯緊了一切交通要道。發現王守仁的蹤影,立即逮捕!」鄭千戶沉聲下令,心中又暗暗慶幸,幸虧王守仁相貌奇特,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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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確實甩掉了追兵,但他似乎還是低估了錦衣衛的能力。
他的船在杭州一靠岸,就被擺攤賣茶的錦衣衛眼線盯上了。
看著顴骨高聳,相貌清奇的王守仁,跟畫像上幾乎一模一樣,那暗探馬上丟下茶攤,一麵尾隨跟蹤,一麵著人飛奔前往千戶所報信。
杭州的錦衣衛千戶聞訊大喜,立即帶人順著密探留下的標記,一路狂奔到了錢塘江邊。
隻見那密探獨自立在江邊發呆。
「人呢?」千戶走過去沉聲問道。
「死了……」密探指著岸邊低聲道。
千戶便見地上散落著一身文人的靴子衣冠。還有幾個淩亂的腳印,一路延伸進水裡。
「這是那王守仁的?」
「是。他應該是發現小的了,忽然狂奔起來,企圖甩掉小的。小的尋跡緊追不捨,到了江邊就看到這一幕。」密探點點頭,將一張信箋遞給千戶道:「這是他留下的絕命詩。」
千戶接過來一看,字跡十分淩亂,顯然是在惶急的狀態下寫就的——
『學道無成歲月虛,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不餘。
自信孤忠懸日月,豈論遺骨葬江魚。
百年臣子悲何極?日夜潮聲泣子胥。』
「看來他真的走投無路,投水自儘了……」千戶看完尋思良久,便沉聲道:「就這樣上報吧。」
ps.王守仁是本書三大男主之一,所以要用稍微詳細點兒的筆墨,來承接下麵最重要的情節。別急別急,下一章就跟主角見麵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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