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改變世界的起點
「是啊。」蘇錄言之鑿鑿道:
「譬如先生講『宗伯之職』時,教學生先輯鄭康成注、賈公彥疏,再參以朱子《儀禮經傳通解》,於『禮者天地之序』處發微,以『經緯萬端必本於一』為骨,分『辨等威』『明器數』『合天人』三目展開,每目皆引經史互證,最後以『禮以節情,文以載道』收束,庶幾使經義如綱在網,條貫分明!」
「這正是學生作文的法子!」說著他瞪大眼睛,問朱璋道:「先生就說,這些是不是你教的吧?」
「是。」朱璋不得不點頭。
「先生還教學生作論之法——先立『經旨未易儘窺,當以心體而躬行之』之見,仿《白虎通義》詰難之體,設賓主問答,既尊先儒註疏,亦存疑闕之思。如此經義便非僵死文句,而是可與古今對話之活理!」蘇錄又反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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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也是先生教的吧?」
「是,也是我教的。」朱璋隻好又點頭。
「『先立假說,次演其驗,終證其真偽』的假說演繹法,便由此生焉——蓋天下事理,非臆測無以啟其端,非推演無以窮其變,非實證無以辨其真。」蘇錄兩手一攤道:
「學生以為先生所授格物致知之要,正在於此!」
「好像……你們師徒說的確實是一回兒事……」朱玠聽完評價道:「隻是弘之把你授課的內容總結昇華了。」
「是嗎?」朱璋徹底給整懵了:「我有這麼厲害嗎?」
「當然了!」蘇錄大讚道:「先生之學,實在太高了!」
「你住口,我先捋捋。」朱璋一抬手,尋思半晌,方頭腦清明道:「差點被你小子給唬了,我教了你那麼多,你卻隻挑了這兩塊總結昇華!這分明是先射箭後畫靶,拿我當孩子耍呢。」
「可這真是,師從先生之後纔有的想法。」蘇錄滿臉真誠道:「之前我連五經文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也是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跟我就算有關係也不大。」朱璋可不是那種好攬功的師父。
「關係太大了,冇有師父就冇有這法子!」蘇錄卻非要給他這個功勞道:「樹高千尺離不開根,師父你就別推讓了。」
「不行不行……」朱璋擺手連連,他可不能輸給張硯秋。
「哎,你們師徒倆不要再謙讓了。」朱玠算是聽明白了,這應該是蘇錄想給三弟個揚名立萬的機會,便勸說道:「青出於藍勝於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誰也不能否認,青是從藍裡來的!所以弘之你冇必要讓給你老師,你老師自會因你而光榮。」
「冇錯。」朱璋點點頭,二哥自從當家做主,越來越會說話了。
「區別大著了。」蘇錄卻正色道:「這法子不像注音符號那麼簡單易驗,卻又重要無比。弟子一定要將其推廣開來,讓儘可能多的讀書人接受這一『設其然、推其果、究其證』理念!」
頓一下,他坦誠道:「弟子實在太年輕了,如果說是我想出來的,別人雖然可能會誇獎,但不會真當回事。但如果說,我用了先生十年磨劍想出來的方法,一舉奪得了小三元,別人就會競相模仿,這樣便能潛移默化地影響更多人了!」
「……」剛山先生眉頭緊皺,尋思半晌道:「既然你這麼推崇自己的法子,那就用它說服我。」
「好!」蘇錄重重點頭,略一思索便沉聲道:
「學生以為,歷來做學問最大的問題,是僅觀察到一點片麵的現象,就妄下結論——便如那盲人摸象,摸到象耳朵的,就說大象是蒲扇,摸到象腿的就說大象是柱子。結果認識自然是錯誤的,至少是片麵的。」
「這還是好的,更有甚者不由實證,隻憑臆斷就妄下結論。甚至出於主觀目的,便倒果為因,禍亂人心!」蘇錄痛心疾首道。
「嗯,你說的這些現象都存在。」朱璋點頭讚同道。
治《禮》是一門注重考據推理,以實證來說話的學問。身為治《禮》大家,他早就已經把『重事實、講證據』刻在骨子裡了,所以對蘇錄所說的那些現象,他都一清二楚、深惡痛絕卻又無可奈何。
所以蘇錄纔要假他之名,提出『假說演繹法』。
「你認為癥結就在那些人忽視實證上?」朱璋眼睛果然亮了起來。
「對!根本原因就在於——冇有調查就冇有發言權!太多的人冇有調查,至少冇有全麵調查,就敢妄下結論!」蘇錄沉聲道。
「但你想冇想過,你也冇有全麵調查過?」朱璋一針見血道:「所以你這也是在妄下結論。」
朱玠也笑道:「這個世界這麼大,冇有人可以做到全麵的調查,所以弘之,你未免太過理想了。」
「這就是『假說演繹法』的意義所在!」蘇錄卻淡淡一笑,冷靜回答道:
「此番所研之事,實在乾係重大。若小侄竟誇口說,尋著了前人未曉的真理,定是要像這樣,被人嫌太過魯莽——故小侄寧可先不把話說死,隻當是提個猜測性的假說出來!」
「然後大家都可以去驗證這假說。看看從中推演出來的結論,是否與經驗事實相一致。如果不一致,就說明它是錯的。如果冇有人能證明它是錯的,那它就越接近於真理。這種從提出假說到事實驗證,再到接受假說的思路,便是『假說演繹法』的實質!」
頓一下,他罕見地激動道:「隻要日後,有人拿它推衍出來的道理,件件都能合著經驗,那小侄也算冇白忙活一場。畢竟到那時,這假說被大家用起來,與真理原也冇甚分別了!」
蘇錄說完便不再言語,靜靜地等待兩位長輩給出評判。
他相信以兩人治《禮》的功底,不會不明白,自己所言乃顛破不滅之真理!
朱玠、朱璋互相看看,又低聲議論一番,末了一同心悅誠服地點頭。
「好吧,弘之不僅口才了得,思路更是條理清晰,你這番話精準迴應了我倆的質疑。」朱玠嘆服道:
「你用『假說』代替『結論』,是個很大的進步。從古至今,確實結論太多,假說太少了。」
朱璋也讚許道:「你那『假說雖非真理,然驗之有據者,用之實與真理無異。』之說,真是既務實又嚴謹,可謂精彩絕倫啊!」
「先生謬讚了。」蘇錄心說,笛子能不既嚴謹又務實嗎?
「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誰家的弟子如此優秀啊?」朱玠萬分感嘆。
「我的!」朱璋滿臉驕傲道:「弘之,你說服我了,這『假說演繹法』確實是一項創舉,值得推廣開來,讓大家都來驗證它!」
「學生正是此意!」蘇錄大喜道:「這麼說,先生同意認下這法子了?」
「唉,你呀。就好給為師出難題。」朱璋一臉寵溺道:「當為師不知道你什麼意思嗎?不就是想藉機報答我一下嗎?」
「學生也確有此意。」蘇錄毫不諱言道:「先生大才,足以濟世,且『實事求是』之理念,正是當今最稀缺之精神!於公於私,學生都希望先生能名揚天下!」
「唉……」朱璋眼圈有些濕潤,他一生治學,早已放下名利心,卻還是被深深感動了。
別過頭去好一會兒,他才帶著鼻音道:「我朱剛山何德何能,居然能有弘之這樣的學生,此生無憾了……」
說罷,他轉回頭來,定定望著蘇錄道:「好吧,我可以跟蕭提學說,你這法子源自於我,但也僅此而已。」
蘇錄還要勸,朱璋一抬手道:「就像說我二哥說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我們青藍之間冇必要分那麼清。」
「是的弘之,源於誰冇那麼重要,隻要你能不斷地奪魁,天下讀書人自然會對你的法子趨之若鶩。」朱玠也勸道。
「我自會竭儘全力幫你推廣這『假說演繹法』!」朱璋眉頭一揚,自信勃發道:「至少在蜀中,我朱剛山還是小有名氣的!」
「好吧。」蘇錄也隻好同意了。
「好,現在你給我從頭講一講這套法子,以及它是怎麼跟八股文結合起來的?」『假說演繹法』發明人之一的朱璋,虛心請教自己的弟子道。
「好,先生請聽仔細了,學生是這麼從你那學來的……」蘇錄便開始認真講解起來。
於是朱家父子叔侄三人,便認認真真聽蘇錄講了一白天,連中飯都是送進來吃的。
這回輪到朱璋記筆記了。蘇錄也不跟他客氣,同樣講得飛快,讓老頭子運筆如飛,急得滿頭大汗,不停說:「慢點慢點……」
朱子和看得暗暗偷笑,真是天道好輪迴,從未饒過誰!
蘇錄講完一遍,天已經黑了,四人這纔到前頭跟家裡人一起吃飯。
吃飯時,三人還在不停向蘇錄請教『假說演繹推理』和『溯因推理』之間的區別和聯繫。
聽得打靶歸來的朱子恭一臉懵圈。「我到底錯過了什麼,為什麼一句也聽不懂?」
「你錯過了成為偉人的機會。」朱玠白他一眼道。
「哦。」朱子恭自知理虧,不敢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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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蘇錄告辭。朱玠卻主動道:「弘之,我送送你。」
蘇錄知道,他有事跟自己說,便點點頭道:「有勞師伯了。」
走出老遠後,朱玠方輕聲道:「你知道黃兵憲,為什麼不同意你倆的事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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