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萱堂之思,孝子皆哭
知州大人都哭得肝腸寸斷了,眾佐貳不能再裝看不見的了,趕緊上前關切問道:「州尊,這是怎麼了這是?」
「嗚嗚,這個官我不當了,我要回家伺候老孃去,嗬嗬嗬……」賈知州淚雨滂沱,衷腸大慟,要以手支案方能撐住自己的身體。
「啊?好端端的這是咋了,誰惹著你老了?」眾佐貳忙問道。
「他……」賈知州便抬起手指,哆哆嗦嗦指向蘇錄。
蘇錄整個人都懵了,趕緊站起來拱手聽訓。
「你不要考了,收拾收拾出去吧……」賈知州抽著鼻涕哽咽道。
「為何?」蘇錄震驚了。咱們也算有些交情吧?不至於直接把我驅逐吧?我這犯了什麼天條?
「……」眾考生也紛紛抬起頭,這明倫堂中,倒有小半是他的同窗。
「把老公祖氣成這樣還敢廢話?左右,快把他叉出去!」呂同知大人忙大聲嗬斥道。
兩個如狼似虎的皂吏便要上去拉扯蘇錄。
「你們乾什麼?不許碰他!」朱子和林之鴻等人紛紛出聲嗬斥。
兩個皂吏當然不聽他們的,誰知手剛碰到蘇錄的衣角,卻聽知州大人居然也嗬斥道:
「你們乾什麼?不許碰他!」
「快住手!」呂同知趕緊改口。
兩個皂吏也反應神速,立馬變抓為拂,趕緊給蘇錄撣了撣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要不怎麼能在老公祖跟前兒站班呢?
「本州的意思是,我已經取你做案首了,所以你不需要再考了。」賈知州這才稍稍平復下情緒,把話說完整。
「什麼?!」眾佐貳,眾考生全都驚呆了。這纔開考半個時辰啊!
『這是弄啥嘞?』蘇錄也懵了。他第一道題纔打了一遍草稿,第二道題目是啥,還冇來得及看。答題捲上更是一個字兒都冇有,連名都冇寫……
「州尊,到底咋回事?」馮幕友趕緊湊上前,小聲道:「昨兒還說盧知縣太孟浪了,咱可不能學他。咋比他還浪了呢……」
人家盧知縣好歹等著蘇錄把卷子答完了,你咋看了篇草稿就直接白卷錄取呢?
呂同知也勸道:「州尊三思啊,這考生才學再高,咱也得按規矩來,以免落人口實啊。」
就連蘇錄都央求道:「求老公祖還是讓學生考完吧。」
他真不想再遭受一回,縣試頭場後,被人戳脊梁骨的待遇了……
「不可!」賈知州卻斷然搖頭,視若珍寶地捧起那張落滿兩人淚跡的稿紙,正色道:
「這篇文章寄託了你全部的真情,落滿了我們兩個孝子之淚!至純至孝豈容修飾?你再改都是畫蛇添足了!你再抄也抄不出這斑斑孝子淚了!」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再冇有人敢勸說了……
「是……」蘇錄也隻好聽從安排。
「所以本官點的就是這張草稿!」賈知州悍然宣稱道:「不對,這已經不是草稿了,而是一篇名為《色難容易帖》的偉大作品!」
「本州非但要將此文點為案首,還要將這篇《色難容易帖》呈給中丞、藩台和大宗師……國朝以孝治天下,此文足以載入《孝經》,為世代傳誦,教化天下子女!」
然後他再次強調道:「本官讀完此文便下定決心,州試之後立即掛冠歸鄉,侍奉老母,不能讓老人家生子若無子。我也不想讓自己徒留『風樹之悲』,餘生痛哭流涕!」
「所以諸位不必擔心,一切責任,本官一力承擔!」賈知州說完,長舒口氣,對蘇錄深深一揖道:「多謝小友點醒夢中人,讓我不至於追悔莫及!」
「老公祖言重了。」蘇錄忙不迭還禮。
「去吧。」賈知州擺擺手,慈祥笑道:「這是你應得的。」
「是,多謝老公祖抬愛。」蘇錄還能說什麼,隻好收拾收拾筆墨紙硯,準備走人。
「把你的考卷留下。」賈知州又吩咐一聲。
蘇錄趕緊從卷袋中,抽出元氣未動的考卷,寫上名字貼上浮票,雙手呈給知州大人。
便在坐堂考生們或是震驚、或是羨慕、或是佩服的目光中,出了明倫堂。自有胥吏送他出去……
蘇錄麵色平靜地走在胥吏身後,心中卻驚嘆萬分,本來以為盧知縣的騷操作已經是巔峰了,冇想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知州大人的段位,又比盧知縣高多了。
高到他隻能仰望,不敢模仿的地步,怪不得人家是知州呢……
真是學無止境啊,學吧,深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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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堂中,呂同知咳嗽一聲,嗬斥眾考生道:「爾等再敢喧譁,笞二十,趕出考場!」
眾考生趕緊老實低頭,繼續答他們的卷子。
待考場恢復了秩序,呂同知便指了指知州大人手中的稿紙,實在忍不住好奇一觀。究竟是什麼樣的奇文,居然能把知州大人看得起了『椿萱之思』,非要掛冠歸鄉?
「到後堂看去,哭起來又會影響考試的。」賈知州這才將那張寶貝稿紙,遞給了呂同知,低聲道:「別把淚落在上頭,毀了這張寶貴的《色難容易帖》。」
「是是。」呂同知趕緊雙手接過來,轉到屏風之後。
其他佐貳也跟著去了後堂,他們同樣都好奇死了……
隻有馮幕友留了下來,用探究的目光望著賈知州。
賈知州給他個放心的眼色,表示自己冇有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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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中,眾佐貳圍著那張稿紙,聽呂同知抑揚頓挫念道:
「孝者,憾之極也,悔之晚矣!」
「哇!這破題!」呂同知剛唸了個開頭,眾佐貳便忍不住驚嘆起來。他們也是讀書人,看到考題之後,都忍不住構思一番,該當如何破題才能出彩。
正破反破、明破暗破、順破逆破想了一大堆,卻冇一個能趕得上這一破題的!
它跳出了『引經說理』的常規破題套路,採用了極其罕見的『以情破題』,卻又直擊題目『敬養』『色難』之核心。一下子就讓後文的『理』有了『情』的支撐!
以情動人、以理服人,雙管齊下,自然比一般的八股文更具說服力和感染力……
「之前,隻在前代大儒的散文中,見過這種『以情帶理、切題切境』的破題典範。」水學正撚鬚讚嘆道:「冇想到他居然在八股文中,也敢這麼寫。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啊!」
「確實,這可比單純說理難太多了。一個弄不好就會兩頭不靠,寫成四不像。」眾人紛紛點頭。
「咱們還是繼續讀下去吧。」呂同知接著念道:
「……色難之旨,微乎微乎!敬養之別,嚴乎嚴乎!」
「深愛蘊於中,和氣流於表。婉容非巧飾,乃孺慕之誠矣。故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辱,其下能養。』養親者人子常分,敬親者孝道極則,此聖人重『色難』之故也。」
「好好好!義理太紮實了!」聽完冒子,眾人懸著的心都放回了肚裡。都知道這不是一篇流於煽情的文章,而是正經在代聖人立言,教化眾生。
「承題『色難之旨,微乎微乎!敬養之別,嚴乎嚴乎!』真就如聖人之訓,微言大義。」水學正讚服地點評道:
「破承之間『情起理承』,情真理正!這篇文章非但冇有兩頭不靠,而是兩頭極其硬紮,相輔相成,完美合一!」
「是啊,起講融『深愛蘊於中』句,銜接『三孝』經典,堪稱以情動人,以理服人之典範!」眾人嘆服道:
「冒子作得如此精彩絕倫、情理兼重,真不愧是我瀘州第一才子!」
不過眾人難免心中嘀咕,這文章確實作得極好,水平極高,完全當得起這個州案首。可是也不至於,讓知州大人哭得稀裡嘩啦呀……
但很快,他們就知道為什麼了。
便聽呂同知念起八股道:
「少年誌遠遊,中歲困塵鞅。昔人負米百裡,親歿則抱恨終天;今者祿食於朝,庭幃則關山遙隔。縱有鼎烹之奉,難換慈顏一笑,此誌士所以摧心也……」
聽到後半段,不少人直接就紅了眼眶。呂同知的聲音也變得暗啞起來……
在場所有人都是異地為官,而且皆為雜佐官員,俸祿微薄,根本冇條件接雙親至任所奉養。
許多人十年八年冇回過家,見過老父老母了。也許隻有父母去世那天,才能返鄉丁憂。但服喪三年又如何?天人永隔,見不到爹孃最後一麵,依然會抱憾終身。
聽到這裡,他們才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什麼叫——孝者,憾之極也,悔之晚矣!
『少年誌遠遊,中歲困塵鞅……』有人哽咽起來,隻覺這就是自己最真切的寫照。
『今者祿食於朝,庭幃則關山遙隔!縱有鼎烹之奉,難換慈顏一笑,此誌士所以摧心也!』水學正也忍不住落淚道:「這是多麼痛的領悟啊……」
何況他們還冇有鼎烹之奉,心裡的愧疚就更重了,痛苦就更甚了。
就在一片黯然神傷中,呂同知接著念道:
「悲夫!愛日苦短,恩深而報淺難償。憂疾示保身之戒,斥養明敬心之要,色難揭至誠之微。孝道儘乎此矣!」
「嗟乎!蓼莪廢誦,空聞宰予悲親;風木長號,誰解皋魚血淚?高堂明鏡悲白髮,遊子衣錦困路長……」
唸到這裡,明倫堂中已是哭聲一片,淚落如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