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獻策
「嘿嘿……」馬千戶的表情卻頗為複雜道:「弘之,你不能光看好處啊,守禦千戶所是要打仗的。」
「難道千戶所就不用打仗了嗎?」蘇錄反問道。
「不一樣的。」馬千戶搖搖頭。「千戶所的話,播州楊氏打過來,我抵抗一下,打不過就可以撤,因為上頭還有永寧衛頂著。但要是成了守禦千戶所,我就得守禦到底,撤退就是失土,是要掉腦袋的。」
「明白了。」蘇錄點點頭,衛所纔是一級獨立的軍事單位。當然守禦千戶所也是……
他又問道:「千戶大人若不同意又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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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同意有什麼用?最多回家抱孫子,換個人來當千戶。」馬千戶苦笑道:「但我們馬家的根就在太平鎮,那樣的話,還不如硬著頭皮當下去呢。」
「好吧,那千戶所升格之後,會有哪些變化?」蘇錄又問道。
「首先軍事上,權力擴大了……獨立承擔區域防禦,擁有完整的指揮權。遇到敵情不需要層層上報,直接就可以決定是否作戰。相應的,會配置更多的常備軍,下發更精良的武備,建立更多的墩堡。」馬千戶便屈指數算道:
「還會獨立管理民政、司法和屯田,徹底軍政合一……」
「有獨立的防區,獨立的指揮權,更多的部隊和設施,還軍政合一。」蘇錄咋舌道:「那不就是小指揮使了嗎?」
「可以這麼說。」馬千戶不好意思地撓撓腮幫子道:「要是年輕個十歲,我肯定高興得睡不著覺。可是現在我都快六十的人了,不知道還能不能折騰得動。」
「怎麼不能?你都能帶兵迂迴數百裡,跨江突襲上白沙。」老爺子道:「很明顯寶刀未老嘛。」
「黃兵憲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決定留用我的,原本他是打算換一個年輕的來著……」馬千戶感慨道:「誰能想到當時腦袋一熱,居然還給我帶來這段機緣。」
「既然千戶都認為是機緣了,那還有什麼好參詳的?」蘇錄笑問道。
「當然有了。」馬千戶瞪大眼道:「你說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要給咱們千戶所升格啊?這可不是小事兒,需要兵部尚書批準的!」
「是啊,朝廷對咱們衛所向來卡得很嚴,忽然升格怕是一定有事發生。」老爺子也擔心道:「不會是要打仗吧?」
「打仗不敢說,但局勢要緊張了是真的。」馬千戶道:「黃兵憲說,播州楊家想插手永寧奢家的接班人之爭,雙方肯定要厲兵秣馬對峙的……咱們千戶所夾在中間,怕是冇有安生日子過了。」
這纔是他最鬱悶的地方,這把年紀都已經躺平了,又硬把他拽起來,讓他給兩大勢力當隔離帶。
「千戶大人也別太擔心,這次升級應該不隻是為了應對突髮狀況,更多是因為,我們千戶所的位置過於重要。」蘇錄便冷靜分析道:「當然,眼下的事端無疑也加速了決策,所以也可以看成是,對播州和永寧兩土司的警告。」
頓一下,他哂笑一聲道:「當然人家得會意才行。」
「這你不用擔心,他們都跟朝廷打了幾百年的交道,什麼不明白?除非是想裝糊塗。」馬千戶問道:「你覺得他們會是什麼反應?」
「我覺得他們會裝糊塗。」蘇錄毫不猶豫道:「所謂蠻夷,都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主,隻聽得進去槍炮聲。所以在朝廷冇有集結大軍,真要揍他們之前,他們肯定還會我行我素的。」
「弘之太懂了!可不就是那麼幫玩意兒!」馬千戶一拍大腿,又長嘆一聲道:「所以我才愁啊……你知道眼下的相安無事有多難得嗎?一旦打起來,十年八年別想消停嘍。」
他發愁道:「但雙方冇大打出手之前,朝廷最多也就像現在這樣,加強下軍備做做樣子,不可能提前調集大軍進山的,那人吃馬嚼,誰也耗不起。」
「其實不用調集大軍,還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他們徹底老實。」卻聽蘇錄沉聲道。
「什麼法子?」馬千戶忙問道。
「疏治赤水河!」蘇錄一字一頓答道,接著侃侃而談:
「其實,播州也好,永寧也罷,跟那些天高皇帝遠的土司並不一樣,它們的地盤就在大明腹地,隻是因為大山阻隔、交通不便,朝廷興兵耗費太大,纔不得不羈縻而已。」
「是。」馬千戶點頭認可。尤其是播州,都他麼挨著重慶府了……
「洪武初年他們為什麼老老實實歸順?是因為太祖爺疏通了赤水河,朝廷大軍可以隨時順河而上,抵達他們的腹心之地。」便聽蘇錄接著道:
「所以百多年來,他們都相當老實。那為什麼現在又不安分了呢?無非就是因為赤水河基本堵塞,每年隻有冬季能勉強通航,而且運力極其有限,完全無法支撐大軍深入,所以他們才失了畏懼。」
「狄夷畏威而不懷德,所以不隻是為了眼下,從長遠來看也有絕對必要重新疏通赤水河,而且一直保持其船行通暢,來維持對播州、永寧乃至貴州土司的威懾!」蘇錄最後總結道。
「好好好!這法子好,利國利民,一勞永逸!」在場三位老人家無不叫好。山裡的人,哪個不盼著赤水河能通航?
直到冷靜下來,馬千戶方又麵對現實道:「就像我去年說的,赤水河段分屬一縣一司三衛,單獨疏通冇有任何意義,得由五家一起動手才行。」
「這些衙門正好都歸敘永兵備道管。」便聽蘇錄笑道:「所以黃兵憲就是疏通赤水河的不二之選,這次他自投羅網,千戶大人可千萬不要放過他。」
「你對黃兵憲有意見?」馬千戶瞥一眼蘇錄,發現他的用詞有些不敬。
「冇有冇有。」蘇錄忙擺擺手道:「我個平頭百姓,能對堂堂兵憲有什麼意見?隻是提醒千戶,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千萬別錯過了。」
「好!」馬千戶摸著花白的鬍鬚重重點頭。「老夫一定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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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回房時,發現大哥還冇回來,二哥抱著竹夫人正睡得開心,也不知道夢見啥好事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哥倆都在院子裡晨練了,大哥才頂著一對黑眼圈回來。
蘇錄正在『兩手攀足固腎腰』,從襠裡看著倒立的春哥兒,咋舌道:「朱二爺這是多稀罕你?跟你熬了倆通宵了。」
「朱世伯說今天就要走了,所以得抓緊時間給我講清楚。」春哥兒也感動壞了。「他老人家真是太高尚、太熱情了,我已經拜他為師了。」
「好啊好啊。」蘇錄高興道:「別的不說,至少這一百兩是省下了。」
冇想到自己把朱二爺帶來家裡,居然跟大哥結上緣了……
「他還讓我去瀘州跟他學習。」蘇滿又道。
「那你答應了嗎?」蘇錄站直了身子,跟彈簧似的『背後七顛百病消』。
「我說話得算數。」蘇滿搖搖頭。
「唉,大哥真是太有原則了。」蘇錄無奈嘆氣。
「不過我答應,明年過了年就去。」蘇滿又道。
「那還行。」蘇錄點點頭。
「好哎。」蘇泰擱下練塊用的石凳子,咧嘴笑道:「我們到時候又能在一起了。」
~~
辰時不到,縣學外大街上便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老百姓誰不想親眼看看傳臚牌坊揭彩的一刻?甚至還有父母帶著自家的孩子,半夜就出發,從幾十裡外趕過來。也有年輕的父親抱出了還在月子裡的小嬰兒,就為了沾一沾這一刻的文氣。
那座萬眾矚目的磚木牌坊四柱三間,牌匾上裹著紅綢。四根合抱粗的朱漆木柱穩穩立在雕花石基上,還散發著新漆的桐油味。
縣裡立的這座牌坊,固然冇有州裡那座漢白玉的貴重,但你看那樑柱交接處的鬥拱,被刻成複雜的蓮花迭瓣。連樑柱間的『鯉魚躍龍門』,穿枋底部的『鹿鳴宴飲』彩繪,也全都活靈活現,一點冇糊弄事兒。
辰時一到,黃兵憲、賈知州、盧知縣、馬千戶等文武官員,朱玠等家屬代表,錢山長蘇錄等書院師生代表齊聚牌坊下,虔誠地拜祭天地,和至聖先師、文魁星君。
又有縣學的三十六位生員持羽籥,在莊重的《雲門》古樂聲中,以六佾之舞行釋菜禮……
看著六縱六橫列隊的秀才們,動作機械地肅揖、旋身、分羽……蘇錄才發現,自己錯怪春哥兒他們了,這舞蹈就是跟機器人一樣,毫無美感可言。
不過現在蘇錄也知道了,這些儒家舞蹈,其實都是從古代跳大神發展來的。那些顫巍巍的神婆神漢,可不就是這麼個動作?
舞蹈結束,禮官拖長嗓音道:
「吉時已到……」
黃兵憲、賈知州、盧知縣和朱玠,便一齊用剪刀剪斷了係在紅綢上的紅繩。
紅繩剪斷的剎那,三十六串鞭炮一齊炸響,罩住匾額的綢緞如紅雲及地,豁然現出藍色匾額上『黃甲傳臚』四個鬥大金字!
萬眾喝彩聲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緊緊盯著那四個大字,目光久久無法移開。
這一刻,又不知在多少人心中,種下了讀書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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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禮結束,蘇錄兄弟便搭乘賈知州的座船返回瀘州。
黃兵憲則在馬千戶和盧知縣的陪同下,前往太平鎮視察。
蘇有才兩口子也跟蘇大吉一道,返回了二郎灘,跟程家進行最終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