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變形記
「吾少小荷鋤於野。赤日流火,汗透鶉衣,滴土成煙。蜀黍如戟,葉若霜刃,劌膚成創,幾至眩仆於地。途則遭人白眼,豪右欺我無力。歸則糲食果腹,難嚥抻頸如鵝。夜不能寐,握拳抵膺,乃篤誌力學,紓此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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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長,幸得青眼,負笈書齋。鮮衣潔膳,不復沾塵;危坐談經,何須曝日?鄰裡笑問『公子安』,邑紳稱許『可造材』。方覺閭閻之間,春風和煦,青山綠水,恍若隔世。然田疇未改,炎涼依舊,非世態之變,乃吾身異位耳。」
「嗟乎!心隨境遷,吾之戒也。昔憎膏粱驕橫,今忘壟畝之辛;向怨門閥天塹,今耽優渥之遇。沾沾自喜,何異於向所詆者?陶侃運甓,不忘憂患,司馬警枕,以戒晏安。況吾未達,更當惕然自警——」
「來時路近,汗痕未晞;初心如炬,燭照昏衢。南風起時,勿忘北陸之寒;三餐飽後,當念五穀之艱。享安榮而念疾苦,非矯飾以博名,實懼心為物役也!」
翌日清晨,老山長一口氣唸完蘇錄這篇散文《變形記》,暢快地大笑道:「好好好,這就是我要的,有血有肉有真心的好文章!」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他又高興地誇讚道:「以後寫文章儘量帶著這份真心喲……」
「是,學生謹記山長教誨。」蘇錄說著苦笑道:「隻是學生見識鄙薄,學疏才淺,能有感而發的文章實在太少。」
昨晚他搜腸刮肚盤算了一下,發現自己攏共也寫不了十篇八篇這種文章……
「學生更不行。」朱子和同樣苦惱道:「學生見識更少……」
他昨晚回去憋了一晚上,愣是冇交出一篇真心文章。
其實寫是寫了一篇,但名叫《義父頌》,不適合公開傳閱呀。
「嗬嗬。」聽了兩人的苦惱,老山長理解地笑道:「這很正常,年輕人經歷的少,知道的也少,所以纔會『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嘛。」
「那就缺啥補啥,經歷的少就多走多看,知道的少就多接觸嘛。」他對二人笑道:
「昔周公見農夫『無衣無褐』『采荼薪樗』,方知稼穡之艱難,乃作《七月》。當年我按臨嶺南,見疍民棲身船底,冬夜以廢網裹兒,歸來夜不能寐,遂作《臘月歌》一篇,令有司動容,稍解疍民之困,據說至今嶺南的船上人家,還在傳唱此歌。」
「所以讀書人纔要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從天地人間養文氣。隻有見過農民耕耘,才能體會到『粒粒皆辛苦』,再寫民本時,便有了疾苦心;看了山河遼闊,才能體會到『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再寫天下便有壯闊氣……你們有仔細觀察過長江嗎?」
「冇有。」兩人慚愧地搖頭。
「長江就在家門口,卻不好好觀察,實在太不應該了。」龐山長搖搖頭道:「以後每個月都要去看一次,連續看一年,再寫一篇文章給我。」
「是。」兩人趕忙應下。
「不隻是看,每見一事,必記其五:時也,地也,人也,狀也,心也。」龐山長又吩咐道:「對人,須得『察其色、聞其聲、體其勞、感其心』,硯台裡須盛三分汗水兩分淚,方得人間筆墨。那時節再提筆,自有血肉豐滿、真情滿滿的文章湧出來。」
「是,弟子謹記。」兩人趕忙應聲道:「自今日起,多看多聽多記。」
「當然了。隻靠親身經歷,所得還是太少太慢,讓你們放下學業去遍歷人間疾苦也不現實。」老山長又笑道:
「這就要藉助別人的力量了,一是多看名家的文章筆記,借他們的眼睛去瞭解,共情他們的感受去體悟。二是藉助官府的公文,子和弘之應該都能拿到州縣的各種榜文。」頓一下他接著道:
「另外老夫雖致仕多年,但省裡每月都會寄送邸抄。這是州縣都看不到的機密,冇法給你們拿回去看,但可以在老夫這裡一閱,瞭解國事民生,風雲變幻。這會大大提高你們的眼界,讓你們看問題不再侷限於一州一縣……」
這時預備上課的雲板聲敲響,老山長笑道:「那麼今天就到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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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鎮,甜水記。
門掛鈴也響起悅耳的叮噹聲……
結束了繁忙的正月廟會,老闆娘給夥計們發了雙薪放了三天假,讓他們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累瘦了一圈的蘇掌櫃趴在櫃檯上,懶洋洋道:「抱歉客官,今日休業,明天再來吧……」
卻聽到篤篤的柺棍聲越來越近,蘇有才抬起頭來,登時站了起來。
「程,程相公,你老人家怎麼來了……」雖然已經明牌了,但看到程秀才進來,蘇有才還是很緊張。
「我來看閨女不行啊?」程秀才也一樣,雖然已經知道了一切,但看到這貨明目張膽霸著他閨女,還是氣不順。
「爹,你怎麼來了?」老闆娘聞聲從樓上下來,烏黑秀髮還披散著,趕緊用頭繩簡單挽在腦後。休息了幾天,她倒是容光煥發,愈加嬌艷欲滴了呢。
「怎麼一個二個都這麼問,難道我就不能來了嗎?」程秀才鬱悶道。
「哪能哪能,你老快坐。」蘇有才趕緊將程秀才讓到座位上,又去燒水泡茶……其實平時這些活都不是他的,主要是藉此機會躲一躲,好讓他爺倆說話。
老闆娘也在程秀才邊上坐下,爺倆隔著茶幾,一陣沉默。
「爹,你有什麼事兒?」老闆娘先開口問道。
「你倆,就這麼過了?」程秀才悶聲問道。
「啊……」老闆娘意外地看一眼程秀才。她爹作為二郎灘最保守的男人,問出這種問題來,本身就是一個積極的訊號。
「爹,你又聽到啥了?」老闆娘不置可否地反問。她和蘇有才的原則是不承認不否認,靠到日子再說。
「我還用聽嗎?」程秀才無奈道:「蘇家人都管我叫親家公了……」
「那你什麼意思?」老闆娘低下頭,小聲問道。
「我說的你聽嗎?」程秀纔沒好氣道。
「爹說好聽的就聽。」老闆娘用最柔和的語氣說出最硬氣的話。
「你這臭丫頭,翅膀是徹底硬了!」程秀纔像二十年前那樣,抬手作勢要打。
「不敢了不敢了。」老闆娘也像小時候那樣,一副討饒的小意模樣。
爺倆噗嗤笑了,算是翻篇了……
「你這個掌櫃的不行啊,這半天還上不來茶。」程秀才又故意道。
「茶來了茶來了。」蘇有才這才掀開門簾,端著茶盤從後頭出來,給程秀才上了茶,乾果茶點還擺了盤,正經花了心思的。
程秀才故意拿喬,看著蘇有纔給自己斟上杯茶,又給自己端起來,這才伸手接過,神色稍霽道:「別光聽我閨女的,不然她會蹬鼻子上臉的。」
「爹,你說啥呢……」老闆娘鬨了個大紅臉。
「哎哎,都是商量著來的。」蘇有才卻笑得合不攏嘴,道:「老相公今天中午別走了,待會我叫兩個菜,咱爺倆喝一個。」
「飯還是要自己做的。」程秀才又教訓閨女道:「該下廚房就得下廚房,別把自己當少奶奶嬌慣。」
「哦。」老闆娘應一聲,顯然這就是不愛聽了。「爹到底有啥事啊?別兜圈子了。」
「確實有個事。」程秀才這才咳嗽一聲,緩緩問道:「是關於那郎泉井的……」
「怎麼?」蘇有才笑容頓斂,這口井實在是兩族間最敏感的話題,每次提起來必要見血的那種。
「現在想想,當初我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其實井裡的水夠多,容得下兩家酒坊。」程秀纔有些艱難道:「當年我上書盧縣尊時,想的就是求乎上得其中,兩家共用郎泉井的。」
「啊?還有這回事?」蘇有才顧不上裝賢婿了,瞪大眼道:「那你咋不早說呢?」
「那不是後來,我讓你爹撅折了胳膊嗎?」程秀纔沒好氣道:「為了出口惡氣,我也要把郎泉井整個搶回來!」
「那原先是我們蘇家的井!」蘇有才大聲道:「而且當時不是你左一句『你打我噻』右一句『不敢了吧』地撩火,我爹也不會一上頭就撅折了你胳膊!」
「那叫激將法懂不懂,他還帶兵的呢!」程秀才哼一聲道:「我也冇想到他真能動手啊?弄得我胳膊到現在抬不起來。」
「該!」蘇有才當時是在場的,想想程秀才那個欠揍的樣,還恨得牙根癢癢。
「好了好了你倆別吵了。」幸好有老闆娘在,兩人纔沒當場掐起來。「要吵到街上吵,最好再打一架,把氣出來了再進來!」
「哼!」
「哼!」程秀才和蘇有才便各自別過頭去,誰也不看誰。
「過去的事情各家有各家的道理,官司打到北京也說不清。」老闆娘沉聲道:「所以要麼永遠陷在過去的恩怨裡,不斷互相傷害,要麼放下恩怨往前看!」
「閨女說得冇錯。」程家畢竟是弱勢一方,程秀才主動就坡下驢道:「老夫這次就是來,看看有冇有和解可能的。」
說著白一眼蘇有才道:「要不是看在我閨女的份上,老夫就是把郎泉井填了,也不跟你們分享!」
蘇有才撇撇嘴,心說你敢填郎泉井,你們族人先把你給填了,不過他也不能跟未來老丈人抬槓。
便悶聲問道:「那麼條件是什麼?」
ps.下一章還冇檢查。這篇變形記又花了我一個半小時……現在最大的矛盾,就是蘇錄同學日益增長的文筆,跟和尚有限的水平之間的矛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