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翰林授課
鶴山堂,山長書齋。
龐山長笑眯眯地看著蘇錄二人,雖然昨天也是同樣的表情,但今天他的笑容裡,明顯多了幾分熱切。
「你們兩個的文章,老夫都讀過了。」到了龐山長這種層級,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不會像周山長那樣遮遮掩掩的。
「德嘉教得很好啊,看來他遍訪名師,收穫匪淺呀!」
朱子和剛想說名師冇什麼卵用,是跟騏驥偷師的,被蘇錄用胳膊肘搗了一下,這纔沒說出口。
「他既然把自己的得意門生交到老夫手裡,老夫就得擔負起教導你們的責任。」便聽胖山長道。
「老山長要親自教你們,還不快點拜謝?!」周山長對懵懵懂懂的二人道。
「是嗎,多謝山長!」朱子和驚喜萬狀,蘇錄也十分高興,趕忙深深作揖道:
「學生一定好好苦學不輟,絕不辜負山長的教誨!」
「嗬嗬,好。我相信你們都是極用功的好孩子,天分又高,很好很好。」龐山長攏著純白的鬍鬚,慈祥笑眯眯問道。
「但你們的文章,應該有一段時間冇法提高了吧?」
「是!」兩人不約而同地點頭。他們的文章確實隱隱遇到了瓶頸,不管怎麼寫,都提高甚微,再不復之前一日千裡的感覺。
這也是朱琉讓他們來瀘州的原因,希望請老翰林點撥一二,讓他們再上個台階。
「老夫看你們的文章,在術的方麵已經相當純熟了。」龐山長笑道:「尤其是弘之的,義理強、文辭佳,還會以氣貫文,已經堪稱此中高手了,但還不能算文章家,甚至考舉人都有點懸,得看考官的喜好和心情。」
「是。」蘇錄忙點頭應下。
「不要以為這是在貶低你,大多數秀才終其一生,都停留在你這個層級。考舉人中進士全靠一個蒙字,蒙上了就高中,蒙不上就下次再來。」龐山長笑嗬嗬道:
「好多人哪怕中了進士,也是靠運氣。」
「不是說不能蒙,隻要能蒙上了就算你厲害,可要是運氣不佳,連蒙個五六七八回都不中,整個人都要瘋掉了。哪怕後來中了,大半生也都蹉跎在科場上,精氣神都耗光了,還能當幾天官,做幾年事?於國何用,與民何益?」龐山長緩緩道。
一旁的周山長聽得耳朵根子都紅了,這不說的就是他嗎?
他就是整天被龐山長這樣洗腦,不好意思再去趕考了……
「但如果把文章再拔高一個境界,情況就不一樣了。當你水平遠高其他人一大截,隻要不太倒黴,都會被取中的。」老山長笑道:「所以很多人在考前就被預言能考中,結果果然高中。這就是實力使然。」
頓一下,他再次預言道:「比方說,德嘉的文章火候已到。我敢說他這回,隻要不遇上瞎了眼的考官,就一定會高中的。」
「那可太好了……」三人一起道。
蘇錄和朱子和看看周山長,不知道他跟著激動啥。
「我和德嘉是同年的桂榜,又一起考了四次會試的關係。」周山長淡淡道。
「清衡是個好人,就是死要麵子。」老山長嗬嗬笑道。說著問蘇錄二人:「你們是想走前一條路還是後一條路?」
「當然是後一種!」兩人斬釘截鐵道。朱子和道:「我可冇有九叔百折不撓的韌性……」
「學生也一樣。」蘇錄苦笑道。
周山長心說,我也冇有……
「好。」龐山長滿意地點點頭道:
「知道為什麼,你們怎麼都寫不出名篇佳作來嗎?因為那些文章家,都是『以文明誌』,而你們是『為考而作』!寫的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表達的東西,怎麼可能寫出真正的好文章呢?」
「老山長教訓的是。」蘇錄恭聲受教,又輕聲問道:「隻是八股文不就是應試文?」
「是啊,代聖人立言,句句不離朱注,如何以文明誌?」朱子和也不解問道。
「這就是我要教你們的。」便聽龐山長沉聲道:
「我現在要求你們忘掉科舉考試,甚至忘掉八股,回到寫作的初心上。」
「初心?」兩人輕聲道。
「是的。就是你心裡頭,先有了個『忍不住』……」龐山長緩緩點頭道:
「既不是無病呻吟,為賦新詞強說愁,也不是命題作文,為逐功名裝聖賢。而是孔子過泰山時,『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的憤懣!」
「是孟子看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時,『此率獸而食人』的怒吼!」
「是諸葛亮『今當遠離,臨表涕零』時的壯誌與擔憂!」
「是孟郊『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時的巨大釋放!」
「這些初心啊,就是文字的『魂』——你不為應付誰,不為討好誰,就為心裡那點『不吐不快』……是歡喜到想與人分,是痛到想找人哭,是見著不公想喊一聲,是悟著道理想講一句!」
「等你先有了這份『不吐不快』,再拿八股的架子去裝,那架子裡纔不是空的,是有你自己的氣、自己的熱、自己的真心的。這時候寫出來的,纔是真正的『文章』,有血有肉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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儀門內,學生們早已回到課堂早讀,隻有劉江劉大川站在告示牌下,望著蘇錄和朱子和的那兩篇範文怔怔出神。
「寫得真好,比我寫得還好……」雖然昨天他就看過了,但今天還是忍不住感嘆。然後習慣性自我懷疑道:
「這也是我能教的學生嗎?我能教他們什麼,落在我手裡不瞎了嗎?」
「唉……我也是杞人憂天。他們肯定會被誠心齋搶去,這樣的學生怎麼能落在正意齋呢?」劉先生搖搖頭,頹然離去,口中還在喃喃道:
「其實我的學生也不差,都是我不行了,才連累了他們……」
「我不能再連累他們了,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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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山堂,山長書齋。
老山長呷一口茶湯,接著對兩個滿臉震撼的學生道:
「所以孩子們,先忘掉破題、對仗那些技巧,去寫你最想表達的東西!哪怕在別人看來是幼稚的,是荒謬的,但於你們自己是真摯的,是美好的——因為那就是你們的初心、真心、赤子之心!」
老山長摸著自己的心口,滿含期許地對兩個孩子道:「然後用這顆熱乎乎的心,再從頭去感受聖人之言……你們才能體會,《論語》中,說『吾十有五而誌於學』時,孔子是何心境?體會《孟子》『捨生取義』處,亞聖又是何等氣血!當你讀『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時,胸中若不起波瀾,筆下怎會有金石之聲?」
這時預備上課的雲板聲響起,老山長有些吃驚道:「時間這麼快嗎?」
「山長已經一口氣教了半個時辰了。」周山長輕聲道。
「是嗎?真是老糊塗了。」老山長苦笑一聲,又對蘇錄二人笑道:「我老了,頭腦一天不如一天了,說話顛三倒四,你們可還能聽出點有用的東西來?」
「有的!」兩人忙重重點頭,蘇錄道:「山長的一番教誨,令學生眼前豁然開朗起來!」
「學生雖然還冇太想明白,但也強烈感覺到自己努力的方向!」朱子和也道。
「那就好,如果你們不嫌棄,就每天早晨提前過來,聽老夫嘮叨一段。」龐山長慈祥笑道。
「能聽到山長的『嘮叨』,實在是天大的福分!」蘇錄忙誠摯道:「隻是會不會影響你老人家休息?」
「不會的,年紀大了人冇有覺。老夫都是看著星星盼日出的人了……」龐山長嘆了口氣,又失笑道:「瞧瞧我,又顛三倒四了。去吧,別耽誤上課。」
「是,學生告退。」兩人忙躬身退下。
離開書齋後,卻見周山長跟了出來,兩人忙站住腳,侍立道旁。
「按規定,一個季度調一次班,你們先跟著正意齋上課吧。」周山長咳嗽一聲道:「若實在不滿意的話,我也可以現在給你們調。」
「山長不必費心了。」蘇錄搖搖頭道:「學生覺得正意齋挺好的。」
「嗯,有人味。」朱子和點點頭道:「反正對我們來說,待在哪個班都一樣,還是選個讓人舒服的地方吧。」
「子和,你不要以偏概全。」周山長尷尬道:「哪個班裡都有不好的學生,但大部分學生都是好的。」
「山長說的對,學生肯定大都是好的……」蘇錄卻忽然接茬道:
「學生原先覺得太平書院的『三齋等第法』很殘酷,後來發現朱山長的初衷是溫柔的;這邊的『三齋升降法』雖然表麵上溫和得多,但核心卻殘酷得很。」
頓一下,他沉聲道:「而且把學生分三六九等,似乎與聖人『有教無類』的宗旨相違背!」
「冇錯!如果隻有一半的學生在書院的眼裡是人。」朱子和馬上附和道:「完全可以讓另一半學生早點回家,冇必要用慢班來羞辱他們!」
「你們,你們不要太……」這臉打得啪啪的,周山長鼻子都氣歪了。
「抱歉山長,老山長剛讓我們要秉持真心,一時失言了。」蘇錄抱拳道:「學生回去上課了。」
「去吧。」周山長無奈地揮揮手,看著兩個刺頭轉身離去。
他雖然在別的師生麵前是強勢的山長,但在這兩個得到老山長垂青的學霸麵前,卻隻是個弱勢的服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