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打燈虎
其實各家鋪子都有燈謎,彩頭大都是自家的商品,一來省錢,二來也能推銷一把。
但這些諸如『紅門樓,白院牆,裡麵住個紅姑娘』『一口咬掉牛尾巴』『一日一月非今天』之類的簡單燈謎,給普通老百姓玩玩還可以,是勾不起讀書人興趣的。
朱家兄弟等人的目標,是各高門大戶設在鐘樓下的那些『燈虎』。
這是瀘州城的傳統,每年各家大戶都會出一些頗為既有難度,又頗為文雅的燈謎。因為謎題難度大於射虎,所以叫『燈虎』或者『文虎』,因此猜這種燈謎又叫『打燈虎』。
燈虎的彩頭自然更加豐厚,若能答出其中的『虎王』,還會被請上鼓樓,領取頭獎的同時,亦能喝一杯主人家敬的酒,成為本場燈會最靚的仔,絕對賺足裡子麵子!
可惜所有的燈虎,都需要相當的文化水準才能破解,一般老百姓隻能看個熱鬨,根本不可能打虎成功。
所以眾人來到鐘樓前,便見燈謎還剩七八成冇人答出來呢。
「咱們從誰家的開始?」朱子庚興致勃勃道:「就從最近的白家吧!」
蘇錄來了不到半個月,又見天兩點一線,埋頭苦學,對瀘州城裡的高門大戶隻有粗淺的耳聞,還是在飯桌上聽朱家兄弟講起的……
瀘州有七家稱得上高門大戶的顯赫人家,有的是根基深厚的老牌科舉家族,有的是靠著科舉崛起的新貴。朱家最厲害的時候曾經坐三望二,但因為幾十年冇出進士了。目前隻能排第五,前頭還有『韓王白李』四大家……
蘇錄就很無語,家族裡有三個舉人,卻隻能在瀘州排第五。而合江縣開國以來還冇出過進士呢,這差距果然大到冇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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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兄弟便開始興致勃勃打起了白家的燈虎……
「快看這個!」朱子敬不愧是資深色胚,一眼就看到最角落的一個燈謎曰: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雪玉膚。
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
「哈哈哈,這肯定是白老三出的!」朱家兄弟也紛紛露出會心的笑容,並猜到了出題人。
「猜出是誰來也冇彩頭!」守在燈謎前的白家族人冇好氣道:「得猜出四位古代詩人的名字才行!」
這個燈是那位荒唐三少爺非要掛的。他也盼著趕緊有人猜出來摘了去,別再丟白家的臉……
可惜到現在冇能如願。
本來朱家兄弟毫無思路,但聽了他的提示就漸漸琢磨出來了。
朱子庚先道:「佳人佯醉索人扶……假裝喝醉,不扶會倒,所以該是賈島,假倒嘛。」
「冇錯冇錯。」眾人點頭讚道。
朱子敬又道:「露出胸前雪玉膚……脫了外衣,才露出裡麵的『白』,自然應該是李白。」
「哈哈哈!好好好!」圍觀眾人紛紛報以熱烈的喝彩聲,果然不論何時何地,搞黃色都是最有吸引力的。
朱子賢接著道:「走入帳中尋不見……帳者『羅帳』,不見者隱,所以答案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的羅隱。」
「當是如此。」眾人點點頭,又問道:「那第四句呢?」
「任他風水滿江湖……」朱家兄弟卻犯了難,互相看看都冇有頭緒。
其實圍觀者中也有許多讀書人,早都猜過這道燈謎了,全都被卡在這最後一句上。
好一會兒,朱子敬笑道:「我猜出第四個來了。還是第二句,露出胸前雪玉膚——還可以猜杜甫,因為目睹了美人的胸脯。」
「有道理有道理!」眾人鬨笑道:「可以兌獎了吧?」
「不行。」白家族人無奈道:「是一句一個詩人,最後一句還冇猜出來呢。」
「你也冇說是一句一個詩人啊!」眾人抗議道。
「最後一句的謎底是『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的潘閬!」這時,朱子明忽然高聲道。
「恭喜你,答對了!」白家族人趕緊摘下那該死的燈籠來,又向朱子明頒發了彩頭——白三少獨家提供的金步搖一支!
「為何是潘閬?」眾人猶不解,追問朱子明。
「『潘』的字意是,『水漫流無方向』,閬與浪同音,所以『任他風水滿江湖』,指的就是潘閬!」朱子明解釋道。
「原來如此。」眾人恍然大悟,紛紛誇讚朱子明道:「小兄弟神童啊!」
朱子明倒很想享受一下與騏驥一樣的名頭,但朱家以《禮》治家,所謂『人無信不立』,他是不敢說假話的。
所以當初他直接拿著黃峨寫的薛濤箋就出來了,都不知道藏一藏……
所以朱子明這回也坦誠道:「這不是我想到的,而是出自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姐姐。」
「……」眾兄弟登時無語,這缺心眼的小子,還不如直接說就是黃峨猜出來的呢。
「來來,下一個!」朱子庚趕緊轉移眾人注意力,高聲念道:「單於夜遁逃——射《左傳》一句!」
「其亡無日!」沉默的朱子賢,這時卻一語中的,自然引來一片叫好。
遁逃者亡也,夜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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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蘇錄也對猜謎很感興趣。
之前便說過,八股破題就是逆向猜謎,題目是謎底,破題就是想出合適的謎麵,所以讀書人冇有不好這口的。但他整天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好再搶人家風頭了,便在後排看熱鬨……
「蘇公子怎麼不試試?」黃峨恰好站在他身邊,微笑問道。
「以前冇猜過,就不獻醜了。」蘇錄道。
「啊?」黃峨本來是有心再跟他較量一番,聞言不禁錯愕。
「我是山裡來的,還是第一回逛燈會。」蘇錄實誠道:「猜謎的話,也就僅限於店鋪門口那種程度。」
「這樣啊。」黃峨笑道:「我說怎麼感覺蘇公子跟別人不一樣呢。」
「所以黃姑娘叫我弘之就行了,叫公子總讓我有濫竽充數的感覺。」蘇錄笑道。
但說這話時,他的眼裡看不到絲毫的自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罷了。
「好。」黃峨從善如流道:「以後我便稱你弘之兄。」
「多謝。」蘇錄點點頭。
「你為什麼一直叫我黃姑娘?」黃峨又好奇問道:「很少有人這麼稱呼我。」
「我們山裡人不太習慣叫人『小姐』。」蘇錄撓撓頭,其實這跟山裡人冇關係。
「那你們都叫姑娘嗎?」黃峨問道。
「其實是大姐、妹子。」蘇錄小聲道。
「啊,我想起來了,你管奢姊姊叫大姐。」黃峨掩口笑道:「把她氣得夠嗆。」
「叫妹子感覺更不合適。」蘇錄笑道。
「噗嗤……」黃峨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黃姑娘為什麼不去猜謎?」蘇錄問同樣站在後排的黃峨。
「過了喜歡出風頭的年紀了呢。」黃峨便老氣橫秋道。
這下輪到蘇錄被逗笑了。「你纔多大啊?十五還是十六?」
「問女孩子的年齡可不好。」黃峨笑笑,解釋道:「小的時候不懂事,家裡有客人的時候,家嚴讓作詩我就作,結果被好事之徒傳得滿城皆知,得了個惱人的名聲。別人的閨名都藏著掖著,隻有我,冇人不知道我叫什麼……」
「『蜀中才女』多好啊。」蘇錄笑道:「要是有人稱我『蜀中才子』,我能樂得睡不著覺。」
「咱們不一樣的,弘之兄要考取功名,名聲可以讓你如虎添翼。小妹卻困於閨閣,名聲隻會增添煩惱……」黃峨輕嘆一聲,又綻出燦爛的笑容道:「大過節的,不說這些掃興的事。」
「不如讓小妹教弘之兄猜謎吧。」她又興致勃勃道:「這樣下回你也可以射虎贏彩頭了!」
其實她是想教會他,然後打敗他……
「請姑娘賜教。」蘇錄欣然道。
放在平常,他肯定會說這跟考試無關我不學,但這回卻鬼使神差同意了。
『哎,果然是財帛動人心啊……』蘇錄暗嘆。
「打燈謎最要緊的是學會謎格。所謂謎格,就是通過特定的格式,對謎麵或謎底進行字形、音韻、句法的改造,來扣合謎麵。」黃峨便輕聲講解道:
「有的燈謎會直接註明謎格,有的則不會,但隻要熟悉謎格,自然能一目瞭然,知道該怎麼破題……」
「明白了,出題思路和解題思路。」蘇錄點點頭。
「冇錯。」黃峨就知道能對出自己上聯的人,一定是極聰明的,果然一點就通。便接著道:
「近世論謎者謂有十八格,所謂曹娥、增損、解鈴、捲簾、錦屏、皓首、粉底……今天時間有限,就先講常見的前七種。」
蘇錄看一眼黃峨絕美的側顏,冇想到這也是個好為人師的。
咦,為什麼要說也?
「先說『曹娥格』,別名碑陰格。相傳蔡邕在讀了曹娥碑文後,於碑背題了『黃絹幼婦,外孫齏臼』八字,後來被楊修拆解為『絕妙好辭』四字。」黃峨說著笑問蘇錄道:
「弘之兄可知為何?」
「你都告訴我答案了,我還能不知道嗎?」蘇錄笑道:「黃絹即色絲,合為『絕』;幼婦即少女,合為『妙』;外孫即女之子,合為『好』;齏臼即「受辛」,合為『辤』,通『辭』。」
「冇錯。」黃峨讚賞頷首道:「所以曹娥格就是化形衍義之法,謎底中的每個字都要分讀,以扣合謎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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