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雙姝
見蘇泰入學的事情完美解決,盧知縣便起身告辭。不告辭不行啊,他都憋爆了……
黃兵憲自然也不挽留,便讓管家代為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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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盧知縣蹣跚離去的背影,黃珂就知道他憋壞了。但官場的規矩如此,在上司家上廁所就是失禮。
他倒是不介意,但盧知縣顯然很介意……
出來花廳時,那奢雲珞已經不見了蹤影,蘇泰暗暗鬆了口氣,但願能這麼糊弄過去。
「磨蹭什麼,快走吧!」盧知縣催促他道,不知道本老爺的尿泡都快憋爆了?
「哦哦。」蘇泰點點頭,趕緊跟著盧知縣離開了兵備衙門。
盧知縣最後是被長隨扶著進的轎子,他的聲音都變了調。「痰盂,快點!」
「快快。」長隨趕緊從小廝手中接過痰盂。
幾乎冇有間隔,轎子裡便響起了長久的嘩嘩聲……
還有大老爺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待眾人簇擁著盧知縣的轎子遠去,兩個羅羅侍女從門房探出頭來。
「你跟著他們,看看他們住在哪裡。」為首的一個吩咐另一個。
「好。」另一個羅羅侍女應聲而去,為首的那個則直入後宅,來到了小姐住的繡樓中。
繡樓二樓,陳設雅緻,書香盈室。
整個二層以湘妃竹簾隔開內外,外間為書齋,內間設床榻。
書齋中三麵都是書架,唯有向著花園的一麵設了琴台。
書架上,層層迭迭擺滿了各類書籍,既有大部頭的經史子集,也有《昭明文選》《李太白集》《花間集》之類的詩文集;《酉陽雜俎》《博物誌》《鐵圍山叢談》之類的文人筆記;甚至還有一些梵文和波斯文的書籍,也不知道是什麼內容……
無一例外,所有的書頁間都密密匝匝,塞著當作書籤用的薛濤箋、銀杏葉,顯然都不是擺設。
書齋中央設著一張花梨木大案。文房四寶、書卷字帖之外,案上還有水盂、畫筆、各種顏料。白玉兔鎮紙壓著未完的畫作,畫的竟是瀘州城的全景——
隻見那畫上的長江與沱江如兩條青羅帶在城外匯合,江麵上船隻鱗次櫛比,桅杆如林。東城垣的青灰色城磚上,凝光門與會津門的飛簷還挑著正月的紅燈籠……
~~
琴台旁設有兩張玫瑰椅,中間擱著茶台,茶盞中飄著裊裊熱氣,旁邊碟中盛著新烤的杏仁酥。
兩個美麗的少女在此一立一坐。那羅羅少女奢雲珞正氣呼呼地來回踱步。
另一個端坐椅上的少女,正是黃珂的小女兒黃峨。隻見她膚若晨露浸玉,眉如遠山含黛,眼似秋水映月,藏三分靈動、七分清寂。恰似她十二歲時名動蜀中的那句『金釵笑刺紅窗紙,引入梅花一線香』。
單看奢雲珞已經很漂亮了,但是在黃峨麵前,就顯得不出色了。因為黃峨交融了天地靈秀與詩書風華於一身,嫻靜中透出沁人芬芳,眉宇間儘是書卷清氣……
此時這位大名鼎鼎的蜀中才女,已經盯著手中的薛濤箋好一會兒了。準確說,是上頭蘇錄對出來的那副下聯——
『思退閣,憂國士,歷喜雨,經怒濤,湧悲瀾,嘆驚雲,破懼念,臨冬歷夏讀春秋。』
她和奢雲珞兩人一動一靜,居然互不打擾……
直到那羅羅侍女上來,小聲對奢雲珞道:「穆詩,那人走了,我已經讓阿花跟上去了。」
「嗯,一定不能讓他們再跑了!」奢雲珞這才站定了,肯定道:「我不會認錯的,一定是他!」
「其實不用跟,我也問出來了。」小侍女道:「他是跟著合江知縣來的,八成住在合江公所裡。」
「還挺能乾呢,阿彩。」奢雲珞開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還有……」侍女卻又憤憤道:「他很可能是個騙子!」
「住口,我的恩人絕對不會是騙子!」奢雲珞登時慍怒道:「再胡說撕爛你的嘴!」
「可是……」侍女硬著頭皮道:「我跟黃管家打聽了,那人姓蘇叫蘇泰,根本不姓郝。」
「你不會搞錯了吧?」奢雲珞難以置通道。
「姊姊肯定是被騙了。」黃峨忍不住噗嗤一笑道:「哪有人叫郝仁的?很明顯是『好人』的諧音嘛。」
「啊?」奢雲珞小嘴微張,仔細回憶著當初的細節,忽然使勁一拍侍女的肩膀道:「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問他們叫什麼,郝……蘇大哥的那個臭弟弟,搶著說他爹叫郝仁!」
說著氣得直跺腳道:「原來我被那小子耍了,怪不得找遍了三衛,都找不到一個叫郝仁的!」
「咯咯……」黃峨掩口笑道:「人家用化名,八成就是怕你神通廣大,找到人家。」
「我是要報恩的,又不是要報仇。」奢雲珞不解道:「他們為什麼躲著我。」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顧慮。」黃峨輕聲道:「也許人家不想捲進大人物的恩怨,也許不希望平靜的生活被打擾。」
說罷,她斂去笑容道:「總之,既然人家是你的恩人,那就應該尊重人家的決定,而不是用你以為的方式去報答。」
「哦……」奢雲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頹然坐下道:「那我不去報恩了……」
「這就對了。」黃峨頷首道:「今天才大年初四,對方能被合江知縣帶來見我爹,說明人家已經過得不錯了,冇必要非得為了安心錦上添花。」
頓一下,她又道:「而且,你不是已經自報家門了嗎?人家知道你是永寧安撫使的女兒,如果真遇到什麼解決不了的難處,自然會去找你的。到時候雪中送炭,豈不更佳?」
「嗯,妹妹說得真有道理!」奢雲珞聞言眼前一亮,大讚道:「我確實不該急著報恩,應該等到他們需要的時候再出手!」
她便又高興起來,叉著腰道:「到時候看他們還躲不躲我?」
「你想清楚了就好。」黃峨點點頭,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到那張薛濤箋上。
奢雲珞暫時放下了心事,又把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擺擺手讓阿彩下去,笑問道:「你這又是怎麼了?從拿到這張紙就一直挪不開眼。」
說著她用胳膊肘輕碰黃峨,擠眉弄眼道:「莫非是什麼鴻雁傳……什麼?」
「瞎說什麼。」黃峨無語道:「我都冇見過那位蘇公子,隻是有些懊惱。」
「懊惱個啥子?」奢雲珞饒有興致問道。
「當時那朱家弟弟哭著找朱家姊姊,說被蘇公子欺負了。」黃峨道。
「對啊,我也在場。你不是出了個上聯,讓他再回去,說保準能扳回一城?」奢雲珞道。
「我當時太草率,太自大了。」她拿起那張薛濤箋道:「隨意間上聯都出錯了——七彩應該是『青赤黃綠藍紫白』,我卻來了個『白塔街,黃鐵匠,生紅爐,燒黑炭,冒青煙,閃藍光,淬紫鐵』,誤以黑為綠,還讓朱家小弟拿去考校人家,真是丟死人了。」
她耳垂都羞得紅若瑪瑙,以手掩麵道:「人家還不知道怎麼笑話我呢。」
「冇什麼關係吧?」奢雲珞難以理解道:「人家不也對上了嗎,錯進錯出,不就結了!」
「那是人家蘇公子在將就我。」黃峨嘆氣道:「你看他的下聯」——」
說著她伸出纖纖玉指,點著蘇錄那行無可挑剔的館閣體道:「思、憂、喜、怒、悲、驚、懼……發現了冇有,他故意把『恐』換成了『懼』,就是為了將就我呀。」
「啊?那個姓蘇的這麼細嗎?」奢雲珞先是難以置信,旋即又發現了華點道:「咦,他也姓蘇?跟蘇泰什麼關係?」
「朱家小弟說他叫蘇錄。」黃峨道:「蘇泰,蘇錄……好像是兄弟哎。」
「他不會就是那個小騙子吧?」奢雲珞道。
「怎麼可能!」黃峨卻斷然搖頭道:「蘇公子那樣的君子,怎麼可能會騙人呢?」頓一下道:「可能是他們還有別的兄弟吧?」
「是嗎?」奢雲珞不解問道:「你又冇見過他,你怎麼知道他是君子?」
「我就是知道。」黃峨的目光落在那行結構穩如鬆,筆鋒藏筋骨的正楷上,隻見橫平豎直間儘是不卑不亢的坦蕩,望而便知字裡藏著端方心氣。
「思退閣,憂國士,歷喜雨,經怒濤,湧悲瀾,嘆驚雲,破懼念,臨冬歷夏讀春秋……」她輕聲唸誦一遍,輕嘆一聲道:「隻有真君子才能感悟到這樣的心境吧?真想跟他道個歉,說一聲小女子孟浪了。」
「那不簡單?讓朱家小弟給你帶個話就是了。」奢雲珞大大咧咧道。
「那樣就更孟浪了。」黃峨苦笑道:「有緣自會相見,到時候我還是當麵跟蘇公子道歉吧。」
「嘶……」奢雲珞一陣無語道:「真搞不懂你們漢人,明明可以現在辦的事,為什麼還得等以後呢?」
「我還得要臉啊……」黃峨無奈道。
「好好,你們漢人要臉,我們羅羅人可冇那麼多顧忌!」奢雲珞剛被壓下去的念頭,又重新湧了上來。她一拍茶幾道:「我決定了,還是按我自己的方式辦!」
「感情剛纔白說了?」黃峨無奈扶額道:「報恩不是報仇,是可以隔夜的……」
「我冇說報恩,報恩的事兒以後再說。」奢雲珞卻信心滿滿地笑道:「放心吧,我不會讓人知道,是他們救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