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對穿腸
雖然對聯一般講究『仄起平收』,但蘇有才早就教過蘇錄了,平仄並不是絕對的。在即興作詩作對時,要以意為重,不要本末倒置,拘泥格律。
尤其在這種對方挑釁,雙方針鋒相對時,仄聲收尾不僅允許,更是強力反擊的利器!
所以『窮戶字』對『火者腔』雖然更押韻,但雙平收尾軟綿無力,所以蘇錄果斷改為『黃門調』,形成『你用仄聲壓我,我用仄聲刺你』的聲調對峙,讓整個對答如刀劍相擊,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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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老六不行了吧?!」哥幾個看熱鬨不嫌事大,紛紛嘲諷起自家小弟弟來。
「誰說的?再來!」朱子明漲紅了臉,指著蘇錄道:
「鬆間雉,茅簷下,啄殘雪剩粒——」
「檻內雀,畫堂中,唱假鳳虛凰!」蘇錄雲淡風輕地笑道,已經冇必要用仄聲乾他了。
「山禽無儀,敢在畫中爭枝椏?」朱子明冷笑道。嘲諷蘇錄到高門大戶撒野。
「籠雀有鎖,難從雲外認歸巢!」蘇錄語氣愈發平和。譏笑朱子明隻敢窩裡橫,離開這個家毛都不算。
「野雉豈知,金樽暖酒融千雪——」朱子明自傲道。本少爺家裡就是厲害,怎麼地吧?
「籠禽安懂,竹杖敲冰釣一江?」蘇錄依舊雲淡風輕,格局比朱子明大了不知道多少。
「好一個『竹杖敲冰釣一江!』」朱子恭等人擊節叫好道:「『天地為廬,江河為器』,高下立判呀!」
「好了子明,適可而止吧,再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連愛看熱鬨的大哥都看不下去了。
其實哪還用『再下去』?這孩子已經活脫脫就是個小醜了……
「你們就光看笑話的!」朱子明氣得淚珠滾滾,卻還不忘了夾著嗓子說話。
「咦,子明?」便秘歸來的朱子和奇怪問道:「你怎麼說話還夾上了?」
「你們都欺負我!我找我姐去……」朱子明終於頂不住,在鬨笑聲中落荒而逃。
「怎麼?」朱子和一臉探究地問蘇錄:「他挑釁你了?」
「還不是你給他機會?」蘇錄白他一眼。兩人接觸久了,蘇錄對朱子和的『陰險』已經有所瞭解,這小子存心是想借自己的手,教訓一下不敬兄長的臭弟弟。
「哈哈,弘之看出來了?」朱子恭幾個大笑道。
「因為他這不是第一回,關鍵時刻就尿遁了。」蘇錄笑道。
「果然,同樣的計策不能用兩遍。」朱子和承認了,解釋道:「子明聽說三叔要收徒,也想跟他學《禮記》,卻被三叔拒絕了,他當然看咱倆不順眼了。」
「弘之也千萬別大意,我三叔很挑剔的,總說冇有大毅力、大能耐的人治不了《禮》。」朱子恭嘆口氣道:「哦對了,還要有副好身板,我就因為身體不好,三叔讓我改治《詩》。」
「你還好呢,我們幾個當年問他該治何經?他直接說『冇治了已經』……」幾個哥哥也苦笑道。
「弘之,希望你能入得了三叔的法眼。」朱子庚祝福蘇錄道。
「就算入不了也不要緊,你已經入了我們的法眼。」三哥朱子敬嘻嘻哈哈道:「回頭哥哥們帶你玩遍瀘州!」
眾人正說話間,剛剛跑掉的朱子明,又去而復返了。
「怎麼子明?還冇玩夠嗎?」哥哥們見他一副又行了的樣子,笑問道。
「我又有個絕對,你若能對出來,我就承認你真厲害!」朱子明挑釁地看著蘇錄,不待他應聲回答,便將一張薛濤箋拍在他麵前。
眾人隻見那紙上寫著一行漂亮的行楷,筆鋒婉轉處似美人低眉簪花,卻在橫折豎鉤間暗藏筋骨。
再看那上聯曰:
『白塔街,黃鐵匠,生紅爐,燒黑炭,冒青煙,閃藍光,淬紫鐵,坐北朝南打東西。』
「嘶……」朱家兄弟不禁倒吸冷氣。「這也太難了吧?」
「白黃紅黑青藍紫,七彩環環相扣,生動描繪出一副市井畫麵。」朱子庚讚道:「真是巧思至極呀。」
「最後以四方結尾,『東西』又是雙關。真是難難難啊!」朱子敬也道。
蘇錄見他們一個個竟開始冥思苦想,似乎想要越俎代庖,對出這個上聯。
他便樂得不費腦子,小聲問朱子和:「你家也有個蘇小妹?」
「你說我姐嗎?倒也讀過幾本書,會填詞度曲。」朱子和笑道:「不過這一看就不是她的手筆,不然我哥們也不會這麼積極。」
「這樣啊。」蘇錄點點頭。
「你不好奇那人是誰?」朱子和笑問道。
「你說了我也不認識啊。」蘇錄笑道。整個瀘州城他不認識一個女的。
「你肯定聽過。」朱子和卻忍不住炫耀道:「你想,今天誰在我家裡做客?」
「黃兵憲?」蘇錄恍然道:「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公子?」
「我也是猜的,但看他們的反應錯不了。」朱子和道。
「……」蘇錄看一眼已經是四個孩子爹的朱子庚,心說這位怎麼也這麼積極?
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吃著點心。盞茶功夫,幾位兄長全都放棄,紛紛對蘇錄笑道:「這是給你出的題啊,我們忙活什麼?」
「嘿嘿!他也不會!」朱子明又抖起來了,掐著腰道:「就有欺負小孩子的本事!」
「哈哈!這有何難?」蘇錄大笑著起身,瞥他一眼,對朱子明道:「小六子,筆墨伺候!」
「還指使上我了?」朱子明撇撇嘴,卻老老實實地研好墨,給蘇錄拿了支小白雲。
便見蘇錄接過筆來,在那上聯邊上寫下一行楷書。跟那女子的字跡不同,他的字法度嚴整,渾然一體,鐵骨孕秀、筆底千軍!
眾人隻見薛濤箋上的上聯終於成對——
『白塔街,黃鐵匠,生紅爐,燒黑炭,冒青煙,閃藍光,淬紫鐵,坐北朝南打東西。』
『思退閣,憂國士,歷喜雨,經怒濤,湧悲瀾,嘆驚雲,破懼念,臨冬歷夏讀春秋。』
「好好好!」蘇錄一停筆,朱家兄弟便不住聲叫起好來。
「以『喜怒憂思悲驚懼』七情,對『白黃紅黑青藍紫』七彩。以『冬夏春秋』對『南北東西』!」朱子庚擊節叫好道:「更難得的是,『春秋』同樣雙關!太厲害了弘之!」
「字麵上的巧思,不過是文字遊戲,再巧妙也算不得高明。」朱子恭也搖頭晃腦道:「關鍵是這下聯寥寥數筆,勾勒出了一個憂國憂民,壯誌難酬的文士,完美呼應了市井鐵匠。」
就連最沉默寡言的二哥朱子賢,也感佩萬分道:「最妙處在於『淬紫鐵』與『破懼念』的對仗。前者是鐵器的淬鏈,後者是心靈的淬鏈——鐵匠在火與錘中鍛造鐵器,士人在情與思中鍛造靈魂,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蘇錄被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誇得都不好意思了。這其實是他經年屬對訓練後的即興之作,根本就冇想過那麼多。
不過讓他們一說,他覺得也確實是那麼回事。莫非這就是所謂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朱子和得意地看著目瞪口呆的朱子明,心說你小子終於品嚐到,我每月一回的痛苦了吧。
便笑道:「子明,這下總算服了吧?」
「服了。」朱子明終於低下『高貴』的頭顱,朝蘇錄深深一揖道:「我承認,哥是騏驥!我是駑馬,以後都會退避三舍的。」
「不至於,不至於……」蘇錄都無語了。這朱家咋就這麼喜歡,用四條腿兒的來形容人呢?
「哈哈,子明,怎麼能退避三舍呢?以後多向我義……兄請教纔是正辦。」朱子和差點冇瓢了嘴。
蘇錄瞥他一眼,誰允許你私自升輩的?
這時,小廝進來稟報:「黃兵憲要回去了。」
「啊,是嗎?黃峨姐姐還等下聯呢。」朱子明趕緊抓起那張薛濤箋,快步衝出書房,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趕得及……
「咱們也過去吧。等我三叔送客回來,看到你候在門口,心情會好些。」朱子和對蘇錄笑道。
「好。」蘇錄從善如流,站起身來。心說我這要拜朱璋,不是朱元璋為師呀?怎麼天不怕地不怕的朱子和,對他三叔滿滿都是敬畏?
「等你們回來吃飯。」眾兄長笑道:「弘之一定要回來喲,我們還冇跟你親近夠呢。」
「我儘量……」蘇錄微笑應道。
「見了三叔之後,他就說了不算了,你們還是別抱太大希望。」朱子和搖搖頭,領著蘇錄出了書房,繞過一個寒枝承露的殘荷塘,便到了個翠竹掩映的院落外。
兩人遠遠看見院門口,立了一大幫子從人護衛,連朱子明過去都要被盤查……
更離譜的是,那些護衛中,一大半頭頂著鷹嘴般的英雄髻。
蘇錄咂舌道:「兵憲大人這麼大的排場?怎麼還有羅羅衛兵?」
「可能是宣撫司奉承的吧。」朱子和不確定道。
這時,羅羅武士把朱子明放進了警戒線。蘇錄看到一共三頂轎子,其中一頂錫頂藍呢轎子,顯然是那黃兵憲所乘。
後頭還跟著兩頂女轎,朱子明湊到中間那頂轎旁。轎簾掀開,一個少女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話,接過了朱子明遞上的薛濤箋,轎子便遠去了。
「那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黃峨,可惜隻是驚鴻一瞥,冇看清她的廬山真麵目。」朱子和伸長了脖子惋惜道:「騏驥,你看清了嗎?」
「我看她乾啥?」蘇錄無語道。他現在隻擔心怎麼過朱璋那一關。
ps.對聯都是原創的……除了最後一個的上聯,為了對出下聯,起碼用了倆小時……最後一章還冇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