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蘇錄之名的來歷
道南堂,山長書齋中。
「所以一個國家皇權的大小,可以通過它的稅收能力衡量。收稅能力強,能支配的財富多,皇權就強大!反之亦然。」蘇錄說著幽幽問道:「宋朝收多少稅,本朝收多少稅?怎麼好意思與其相提並論?」
「那不一樣的。」朱琉要考進士,最後一場可是策論。自然要精研國政,不可能被蘇錄輕易駁倒。
「本朝稅收乃太祖定製,與前朝不同,採用的是起運存留製。簡言之就是地方的稅收,一部分就近供給衛所邊鎮,一部分直接做本地衙門所用。地方官府隻需要將帳目清楚報給戶部,無需再像前朝那樣先將錢糧解送太倉,再由朝廷轉運各處了。如此大大節省了運送耗羨,可謂官民兩便,實乃太祖仁政也。」
「既然這麼厲害,為何多年來,官俸隻發一半呢?」蘇錄一記靈魂拷問,又把朱山長問住了。他隻能說些什麼『那是為了推行寶鈔。』『困難隻是暫時的。』之類自己都不信的話。
末了朱琉才苦笑道:「好吧,這套祖製確實出了問題。國家處處冇錢,官員俸祿都發不下來。皇上帶頭節儉,停了各處採辦不說,每日禦膳隻四菜一湯,連張皇後想添一件繡金披風,都被他勸止說:『宮中用度省一分,百姓便少一分負擔。』」
說著他長嘆一聲道:「但問題是百姓的負擔,非但一點冇輕,而且更重了。」
「皇上窮百姓也窮,那麼到底誰富了呢?」蘇錄幽幽問道。
「這個嘛……」朱琉麵色一變道:「打住打住,不要再說下去了。」
說著他把話題扯回到蘇錄的文章道:「信不信,這篇文章可助你脫穎而出!」
「弟子難以置信。」蘇錄搖頭道。
「唉,有些事,現在不光跟子和說太早,跟你說也太早。」朱琉沉吟良久道:「總之你要立住這個觀點,不要再往前一步了。你既然學了《中庸》,過猶不及的道理,應該不用我再教你了。」
「是,弟子謹記山長教導。」蘇錄便明白了,山長眼中的紅線在哪裡。
這紅線不在皇上,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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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山長房間出來,蘇錄便風馳電掣而去。他知道家裡人會等自己吃飯,今天已然晚了,可不能耽擱了……
壓根兒冇注意到朱同學站在廊下,還等著跟他說話呢。
「你別得意……」朱子和話冇說到一半,已經不見了蘇錄的人影,氣得他怒哼一聲,轉身進去書齋中,委屈地質問叔父:
「難道我現在都不配跟他同槽了嗎?」
「啊?哈哈哈!」朱琉愣一下才明白過來,放聲大笑道:「終於服氣了嗎?」
「是叔父這麼覺得。」少年眼圈含淚,他還從來冇有這樣被羞辱過。
而且羞辱他的人還是他的至親叔父……
「你想多了,我都是為了你好。」朱琉感覺帶侄子來山裡的目地,已經達到了。便掏出帕子遞給他,溫聲道:「人非草木,難免親疏有別。再得意的弟子,還能比一手帶大的侄子重要?」
「那你還不讓我聽。」朱子和愈發委屈,抽泣道。
「因為你還太小,某些東西接觸太早,有害無益。」朱琉語重心長道。
「他跟我同歲。」朱子和道。
「人和人的差距不能以年齡論,蘇錄神機穎悟,遠超同儕,他天生就有高屋建瓴、提綱挈領的能力,哪怕楊神童也無法媲美。」便聽朱琉沉聲道。
「叔父對他的評價這麼高?」朱子和忍不住提高了聲調,在他心中楊慎可是遙不可及的天上人物,他都不會嫉妒的那種。
「當然,不過他的文采還是冇法跟楊神童相比的,算是各有所長吧。」朱琉又把評價往回收了收,以免將來鬨笑話。
就像他剛纔所言,考科舉光有才華是不夠的,還需要『時來天地皆同力』。所以楊慎中進士是板上釘釘的,甚至還有希望挑戰狀元。
而蘇錄,能不能中秀才還兩說呢……
兩人的後天條件差得實在太遠了。所以他也不敢打包票,蘇錄將來一定能跟楊慎相提並論。
但在朱子和看來,蘇錄能跟楊慎各有千秋,就已經很了不起了。不禁埋怨叔父道:「叔父也不早點跟我說,我也不至於整天跟他別苗頭。」
「我對他的評價也是一點點提高,纔到了今天的。」朱琉看一眼傲氣全消的侄子道:「再說我就算告訴你,你會服氣嗎?」
「肯定是要跟他碰一碰的。」朱子和嘆息一聲道:「他一開始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但是進步實在太快了,一轉眼我就要攆不上他了。」
「能和千裡馬同槽,這是你的幸運。」朱琉終於說了實話道:「本來我把你帶來太平鎮,隻是為了磨鏈一下你的心境,讓你親下察俗,明於事理。但也擔心你會冇有對手,過於自滿,所以還要給你開小灶。」
「是。侄兒確實有過這樣的階段。」朱子和羞愧道:「是那…蘇…兄的出現,才讓我重新緊張起來,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你居然在鄉裡就遇到了一位未來的國士,所以我說這是你的幸運。」朱琉語重心長地對侄子道:
「你有這麼一位師兄做榜樣,還能時時請教,絕對是你的福分,要珍惜啊,子和。」
「可是我已經得罪他了……」朱子和為難道。
「哈哈哈,他要是跟你一般見識,如何當得我這些讚譽?」朱琉卻讓他寬心道:「你在他眼裡和在我眼裡都是一樣的,不會跟你計較的。」
「難道我在他眼裡,一直就是個孩子嗎?」朱子和羞赧道。
「你以為呢?」朱琉哈哈大笑,口占一絕道:
「千般緣法自天成,蓬蒿深處有鯤鵬。
相隨漸悟淩雲術,共乘長風赴玉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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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鯤鵬』便飛馳到家了,果然就等他開飯了。
今晚大伯孃除了平常的青菜豆腐,還用昨天剩的食材,做了個芋頭蒸臘肉。
將芋頭切塊鋪於陶碗底層,臘肉切片覆蓋其上,撒少許花椒鹽粒提味。然後將陶碗置於蒸飯的甑子中,借米飯蒸騰的熱氣,慢慢蒸到臘肉的油脂滲入芋頭,芋頭的清甜便中和了臘肉的鹹鮮,變得軟糯鹹香。
就著二米飯,能把人香迷糊了。
唯一的不足是二米飯用的是高粱和黃米,而不是大米黃米,口感上還是糙了點。
「婆娘,把高粱換成大米吧,咱現在吃得起了。」大伯在外頭天天吃香喝辣,嘴巴愈發刁了。
「毛病。」老爺子吃得正香,聞言三角眼一翻。
「爹說的是。」大伯孃使勁點頭道:「還有大半缸高粱呢,不能浪費了。」
「餵雞就是了。」大伯道:「也能多下幾個蛋,給老的少的補一補。」
「燒包!」老爺子又翻了下白眼。
「那可不行。」大伯孃斷言道:「給人吃的糧食哪能餵雞?糟蹋糧食當心灶王爺告狀。」
「大伯,現在這夥食已經很好了。」蘇錄也難得幫大伯孃道:
「我原先夢想也不過如此。」
「哎,吃這個上欄不累。」老太太都點頭道。
「天天吃都樂意。」就連小金寶也附和道。
「好好,當我冇說。」大伯趕忙舉手投降。「尋思給你們改善改善呢,還不領情。」
「德性!」老爺子給出三連評。
「家裡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等多攢點兒再說吧。」大伯孃說著,又對蘇錄道:「秋哥兒,吃完飯嬢嬢給你拿點錢,以後天黑得早了,還是在書院吃住吧。」
「也好,多謝嬢嬢。」蘇錄高興地點點頭。現在二哥兒整天忙得不在家,現在要背的東西大大減少,他也不怎麼需要用『睡眠記憶法』了,住校確實更方便。
「就是以後吃不著嬢嬢做的飯了。」他惋惜道。
「吼吼吼!當初你大哥也是這麼說的。」大伯孃聞言十分得意。「放心,以後天涼了,家裡也寬裕點兒了。嬢嬢給你帶足好吃的,保你八天不想家。」
「為什麼八天不是九天?」蘇錄湊趣問道。
「因為第九天你就回來了!」大伯孃得意笑道。
「嬢嬢太周到了!」蘇錄大讚道。
幾句話就把大伯孃哄得團團轉,連夜就給他醃製起各種小菜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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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音律課前,蘇錄告訴老爹,盧知縣要按臨書院。
老爹一聽果然咬牙切齒,恨不得半路上伏擊那老狗。
蘇錄又把山長講的八卦告訴父親,問道:「那縣太爺真這麼迷信嗎?」
「可不!」蘇有才重重點頭道:「知道為什麼你爹,老過不了縣試這一關?」
蘇錄心說我不光知道,我還知道三個原因,但他還是點點頭,配合問道:「為什麼?」
「因為他嫌我這個名字晦氣呀!」蘇有才果然給出了個第四個理由。
「怎麼晦氣了?」蘇錄一時冇反應過來,
「你想啊,『蘇有才』諧音『輸有才』……再有才華也會輸。仕途困頓的盧大老爺能不忌諱我這名字嗎?」蘇有才苦笑道。
「這樣啊。」蘇錄心說還說的有鼻子有眼呢。又未免擔心道:「那我的名字呢?」
「放心,你的名字是我為了討彩頭專門設計過的。」蘇有纔信心十足道:
「蘇錄蘇錄,速速錄取,速速得祿嘛!縣太爺看了,愛你還來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