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後，郵差送來了一封信。
樊長玉正在肉鋪裡忙活，聽見外頭一聲喊：“樊長玉，取信！”她手中的屠刀猛地一頓。
信？她在青禾縣舉目無親，又有誰會給她寄信？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腥，接過信封，低頭一瞧——那幾行歪扭的字跡，分明是她爹的手筆。
樊長玉怔了一瞬，隨即笑開了。
“寧娘！”她揚聲喚道，“爹來信了！”
寧娘拄著小柺杖，從院裏快步奔了出來。
“爹的信？快給我瞧瞧！”
樊長玉把信遞到她眼前，自己卻不急著拆。隻將那信封翻來覆去摩挲了數遍，才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
寧娘湊在一旁，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謝征立在院門口，望著姐妹倆雀躍的模樣，唇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他沒有上前打擾，隻遠遠站著，靜靜看著。
樊長玉展開信紙，一字一句輕聲念著：
“玉兒、寧娘，見字如麵。爹在邊關一切安好，勿念。如今戰事吃緊，一時半會兒歸不得家，約莫還要耽擱一兩年……”唸到此處，她的聲音微微一頓。
寧娘在旁小聲嘟囔：“還要等一兩年啊……”
樊長玉未接話，繼續往下念：“你們姐妹二人在家，務必照料好自己。玉兒多費心照看妹妹，也別太過勞累。寧娘要聽話，莫總讓姐姐操心。”寧娘撇了撇嘴：“我哪有總讓姐姐操心……”
樊長玉接著念道：“肉鋪生意，能做便做，實在勉強也不必硬撐。遇事可尋趙大叔搭把手，他為人穩妥可靠。”念著念著，她忽然笑了。寧娘湊過去一看，也跟著笑出了聲。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寫得格外用力，筆鋒都透著股狠勁：若有人敢欺負你們，等爹回去收拾他。
寧娘唸完這句，笑得直不起腰,“姐，你聽爹說的，有人欺負咱們，他回來就收拾！”
樊長玉也笑著，笑著笑著，眼眶卻悄悄泛紅,她將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揣進懷裏。
寧娘仰起頭問：“姐，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樊長玉沉默片刻，輕聲道：“一兩年吧。”
寧娘低低“哦”了一聲，垂著頭撚起了手指,樊長玉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沒再說話。
這一切，都被院門口的謝征看在眼裏,他望著她將信珍重收好，望著她紅著眼眶強笑，望著她溫柔地摸著妹妹的頭沉默不語,心底忽然翻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羨慕，又像是……想為她撐起一片天。
晚飯時，寧娘把父親來信的事一五一十說給了謝征聽。
“姐夫，你說要是我爹知道家裏多了個你，會不會連你一起收拾？”
謝征微怔。
樊長玉瞪了妹妹一眼：“別胡說。”
寧娘笑得更歡了。
謝征沉默片刻，忽然開口：“你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樊長玉想了想，輕聲道：“我爹就是個粗人，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隻會打仗殺豬。可他心善，待我和寧娘，更是掏心掏肺的好。”
謝征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飯後，他默默收拾碗筷去清洗。
樊長玉坐在院中，望著天邊晚霞，怔怔出了神,謝征洗完碗出來，見她獨自坐著，便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
“在想什麼？”樊長玉轉頭看向他，忽然脫口而出：“你爹呢？”問出口她便有些悔了，連忙補道：“不想說也無妨，我隻是隨口一問。”謝征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爹……也是個好人。”
樊長玉靜靜看著他，沒有催促。
謝征望“他教我讀書識字，教我練劍立身，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他常說，謝家兒郎，可以輸，絕不可以慫。”
樊長玉聽著，心頭微微一澀,“後來呢？”
謝征沉默了許久，久到暮色都漫了上來,“後來，”他聲音微啞，“他不在了。”
樊長玉沒有再追問,她輕輕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謝征低頭看著覆在自己手上的手，愣了一瞬,隨即反手緊緊握住，力道沉穩而溫熱,二人並肩坐著，望著天邊雲霞一點點暗下去,良久，樊長玉忽然開口:“謝征。”
“嗯？”
“我爹信裡說，若有人欺負我們，等他回來收拾。”
謝征轉頭看向她。
暮色四合，她的眼睛依舊亮得動人。
“你不是欺負我們的人，”她認真道，“你是我們的家人。”
謝征定定望著她，看了許久。
而後，他真切地笑了，眉眼彎起，暖意漫了滿臉。
“我知道。”
樊長玉也笑了，鬆開手站起身。
“走吧，進屋歇息，明日還要早起。”
她朝屋中走去，走了兩步，忽然回頭輕聲道：“你也是我的家人。”
話音落，她掀開門簾，走了進去,謝征坐在原地，望著那扇輕輕晃動的門簾，久久未動,片刻後，他笑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揚,你也是我的家人,他忽然覺得，這一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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