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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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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功宴設在盧城縣衙後堂,欽差隨行的禦廚巧手整治,竟將一方後堂打理得恍若戲台盛景。八張紅木大桌齊齊排作兩列,案上鋪著雪練般的桌布,銀盤玉盞錯落陳列,黃銅燭台擦得鋥亮,燭火跳蕩間,竟能映出人影綽綽。

菜肴次第上桌,紅燒蹄髈油光鋥亮、清蒸鱸魚瑩白細嫩、烤全羊焦香撲鼻、燉山珍醇厚綿長,濃鬱的香氣循著窗欞門縫漫溢,裹著燭火的暖,飄得滿院皆是。先鋒營的將士們安坐於下首,大半人攥著筷子卻遲遲不敢動,目光死死鎖著麵前那些名目難辨的珍饈,眼底滿是侷促,竟不知該從何處下箸。

謝征端坐於上首第二桌。韓將軍居主位作陪,周榮坐於其右手側,紫袍欽差則在左手邊,三人談笑間自有官場周旋的分寸。謝征的位置恰好與周榮相對,隔著幾張桌案的距離,周榮臉上的每一道紋路、每一絲神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連對方眼底深藏的算計,都隱約可辨。

周榮換了一身衣袍,褪去了白日裏那件沉斂的玄色錦袍,換作一襲月白色便服,袖口綉著暗紋銀線,燭火掃過之際,銀線流轉,泛著細碎的光。他端著酒杯,正與韓將軍低聲攀談,唇角噙著溫軟的笑意,眉眼間褪去了白日的淩厲,瞧著竟如體貼長輩般親和,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謝征靜坐在案前,麵前的酒杯紋絲未動,筷子也依舊橫置案頭。他的手穩穩按在膝蓋上,指節攥得泛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口——他要的,就是這份痛感,唯有這份疼,能讓他在周榮的注視下,保持著最後的清醒與剋製。周榮的目光偶爾掃過來,輕得像蜻蜓點水,轉瞬即逝,可每一次觸碰,都讓謝征的脊背驟然繃緊,周身的空氣彷彿都凝住了幾分。

樊長玉坐在他身側,正吃得酣暢淋漓。她素來不在乎什麼欽差威儀、官場規矩,麵前的烤羊腿已被她切去大半,手裏握著銀刀,正往嘴裏塞著肥嫩的羊肉,腮幫子鼓得像含了顆圓滾滾的糰子,嘴角沾著油漬,嚼得滿口噴香。她一邊大快朵頤,一邊湊到謝征耳邊小聲嘀咕:“這羊肉是真不賴,比咱們家宰的那幾隻,嫩得不是一星半點兒。”

謝征未接一言,目光依舊落在對麵的周榮身上,周身的氣壓沉得讓人不敢靠近。

樊長玉抬眼瞥見他神色不對,順著他的目光往對麵望去——周榮不知何時已端著酒杯站起身,正慢悠悠地朝這邊走來。她嘴裏的那塊羊肉猛地卡住,噎在喉嚨裡,上不來下不去,憋得臉頰漲紅,連呼吸都滯澀了幾分。

周榮走到謝征案前,穩穩站定。他手中的酒杯微微傾斜,酒液輕晃,臉上依舊掛著溫軟的笑,那笑意像三月的和風,看似暖人,卻吹不透心底的寒涼。

“言將軍,”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遭幾桌的人清晰聽見,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謙和,“本官敬你一杯,賀你此次隨軍出征,立下奇功。”

謝征緩緩起身,按在膝蓋上的手緩緩鬆開,端起麵前的白玉酒杯。那酒杯壁薄如蟬翼,通透瑩潤,酒液在杯中輕輕晃蕩,映著跳動的燭火,泛著琥珀般的柔光,襯得他骨節分明的手愈發蒼白。

“周大人客氣了。”他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彷彿此刻說話的,隻是一個沒有情緒的木偶。

周榮的目光在他臉上緩緩流轉,從眉眼掃過鼻樑,再從鼻樑落至下頜,最後定格在他握杯的手上,目光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探究。“言將軍是哪裏人氏?聽口音,倒不像本地人士。”

“崇州。”謝征的聲音依舊平淡,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

“崇州?”周榮微微挑眉,語氣裡添了幾分似有若無的訝異,“崇州何地?本官曾去過崇州幾次,倒想聽聽將軍的故裡。”

“崇州城外,一個無名小村。”謝征垂了垂眼,聲音平得像在訴說旁人的瑣事,“窮鄉僻壤,土地貧瘠,大人未必聽說過。”

周榮低笑一聲,眼底的探究更甚:“言將軍這口音,可半點不像崇州本地口音。”

謝征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指尖卻微微泛涼:“在外漂泊多年,輾轉各地,口音早已雜糅,沒了當年的模樣。”

周榮定定地盯著他,目光銳利如鷹,足足看了三息之久。就在謝征周身的緊繃快要抵達極致時,他忽然笑了,抬手與謝征的酒杯輕輕相碰,“叮”的一聲輕響,在喧鬧的宴席中格外清晰。“言將軍少年英雄,英氣逼人,日後必定前途無量。本官,敬你。”

兩人一飲而盡。謝征將酒杯輕輕放在案上,杯底與桌布相觸,發出細微的聲響,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彷彿剛才那杯酒,隻是飲下了一杯尋常的清水。

周榮卻沒有立刻離去,他站在原地,給自己重新斟了一杯酒,酒液緩緩注入杯中,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似有若無的追憶:“言將軍這名字,倒是讓本官想起一個人。”

謝征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幾分。

周榮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手中的酒杯上,彷彿真的在追憶過往,語氣裡添了幾分惋惜:“十年前,謝家軍威震北境,何等風光。可惜啊,終究落得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滿門抄斬,無一倖免。”他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的惋惜太過刻意,“本官當年恰好經辦此案,親眼看著謝家老小……”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緩緩搖了搖頭,眼底卻沒有半分真真切切的惋惜,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漠。

謝征的手在桌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尖銳的痛感順著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可他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彷彿周榮說的,隻是一件與他毫無關聯的往事。“周大人經辦此案,辛苦了。”他說,聲音依舊平穩,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周榮抬眼看向他,方纔還溫軟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像一把藏在袖中的寒刀,不動聲色地探出來,直刺謝征眼底:“言將軍,不姓謝吧?”

謝征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眼底一片清明,語氣堅定:“不姓。”

周榮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心底的所有秘密。良久,他忽然又笑了,笑容重新變得溫溫和和,彷彿剛才那銳利的目光隻是錯覺。“那就好,是本官多慮了。”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謝征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讓謝征渾身一僵,隨後轉身,慢悠悠地走回了主位。

謝征依舊站在原地,看著周榮的背影走回主位,重新與韓將軍談笑風生,彷彿剛才的試探從未發生。他的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那團壓在心底十年的怒火,被周榮的幾句話重新點燃,火勢燎原,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灼痛,幾乎要衝破胸膛。

就在這時,樊長玉的手悄悄伸了過來,在桌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滿是冷汗,卻帶著滾燙的溫度,像一團烈火,一點點焐熱他那雙冰了十年、早已沒了溫度的手。

“沒事的。”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幾分急切的安撫,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掌心,試圖撫平他的顫抖。

謝征低頭,看著桌下交握的兩隻手,看了許久,那團灼燒般的疼痛似乎稍稍緩解了幾分。他微微用力,反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而沙啞:“嗯。”

宴席依舊繼續,絲竹之聲、談笑之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周榮再沒有過來,可他的目光卻時不時掃過來,像一隻耐心十足的貓,死死盯著自己的獵物,不急不躁,隻等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謝征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裏灌,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處,不卑不亢。有人過來敬酒,他便起身應酬,客套話張口就來,舉止得體,分寸得當,可他自己清楚,這層偽裝的麵具,撐不了多久了。

周榮那種打量獵物的目光,他太熟悉了。十年前,這個人就是這樣,站在謝家大宅的門口,揹著手,慢悠悠地打量著那座承載了他所有童年與溫暖的宅子,目光裡沒有半分溫度,隻有算計,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打量完了,他輕輕一揮手,官兵便蜂擁而入,燒殺搶掠,將謝家滿門的性命,都葬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如今,他又在打量了。打量他這個自稱從崇州來的“言將軍”,打量他身邊這個扮作男子的“樊山”,打量那些跟著他們出生入死、毫無防備的兄弟。他在找破綻,找一個能讓他死死咬住、絕不鬆口的破綻,找一個能將他們所有人都拖入地獄的藉口。

宴席散時,早已過了亥時,夜色深沉,月光如水,灑在縣衙的青磚地上,泛著清冷的柔光。謝征和樊長玉走在最後麵,穿過長長的迴廊,迴廊兩側的燈籠隨風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過那片灑滿月光的院子,快要走到縣衙門口時,謝征忽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回頭望向縣衙後堂的方向。

後堂的燈火依舊亮著,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將周榮的身影映在上麵,一動不動,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還沒走,他還在盯著他們,還在算計著什麼。

謝徵收回目光,轉過身,語氣平靜:“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縣衙,月光鋪了一地,像一層銀白色的紗,將整個天地都裹在其中,也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樊長玉走在他身邊,沉默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忐忑:“他……認出你了?”

謝征沉默了片刻,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上,語氣低沉:“沒有。但他已經起疑心了。”

樊長玉的心猛地一沉,腳步頓了頓,語氣裡的忐忑更甚:“那怎麼辦?他會不會很快就對我們動手?”

謝征依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彷彿要將每一步都刻在心底。“等。他剛到盧城,根基未穩,不會這麼快動手。他會慢慢查,慢慢佈置人手,等他一切都準備妥當,確認能將我們一網打盡時,才會真正出手。”

樊長玉扭頭看向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冷硬,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鬱,她的心不由得一揪:“那你呢?你打算怎麼辦?”

謝征沒有回答,隻是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眼睛,那目光裡,有堅定,有隱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我不會讓他動你。”

樊長玉愣了一下,怔怔地看著他,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謝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淬了冰的鋼鐵:“他想查,就查我。謝家的事,是我謝家的恩怨,與你無關。他若是查到了,我認,所有的後果,我一個人扛。可你——”他頓了頓,目光柔和了幾分,“你是樊長玉,是青禾縣那個殺豬的樊長玉,不是什麼‘樊山’,跟他周家,跟謝家的恩怨,沒有半點關係。”

樊長玉盯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你說什麼胡話?什麼沒關係?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從你把我從青禾縣帶出來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分不分你我了——”

“不是的。”謝征打斷她,語氣堅決,眼底藏著一絲痛楚,“這件事不一樣,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卷進來,不能讓你為我送命。”

樊長玉徹底愣住了,淚水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謝征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語氣沉重而堅定:“如果有一天,他查到了我的身份,你什麼都別說,什麼都別承認。咬死了自己是樊山,是青禾縣人,是個殺豬的,從來都不認識謝征,從來都沒聽說過謝家軍,什麼都不知道。隻要你這樣說,他就不會為難你。”

樊長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死死盯著他,聲音帶著幾分倔強的哽咽:“你——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謝征伸出手,指尖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水,指尖的溫度很涼,卻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聽見沒有?”

樊長玉猛地偏過頭,一把拍開他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瞪著他,聲音又硬又急,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聽不見!我就是聽不見!”

謝征愣住了,怔怔地看著她,眼底滿是錯愕。

樊長玉咬著牙,淚水還在往下掉,卻挺直了脊背,目光堅定地盯著他:“你讓我看著你去死,看著你被周榮那個奸人害死,我做不到!絕對做不到!”

“樊長玉——”

“別說了!”她厲聲打斷他,聲音裏帶著幾分歇斯底裡,卻字字清晰,“你死了,我就去找周榮,我告訴他我是女的,告訴他我是你媳婦,告訴他我什麼都知道!他要殺,就連我一塊殺,我絕不獨活!”

謝征的眼眶瞬間紅了,心底那團壓抑了十年的委屈、痛苦與不甘,在這一刻被她的話徹底擊潰,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你——”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有喉嚨裡的哽咽,堵得他喘不過氣。

樊長玉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縮:“謝征,我告訴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別想甩開我,這輩子,都別想。”

謝征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都彷彿靜止了。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動,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笑著笑著,淚水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一把將她緊緊拉進懷裏,抱得死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樊長玉靠在他的肩上,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裏,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悶悶地罵了一句:“傻子。”

謝征沒有說話,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感受著她懷裏的溫度,感受著她掌心的暖意,心底那團灼燒般的疼痛,終於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一點點撫平。

月光溫柔地灑在兩個人身上,裹著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將他們緊緊籠罩。遠處,縣衙後堂的燈火依舊亮著,周榮的影子依舊映在窗紙上,一動不動,像一頭潛伏的野獸,隨時準備撲向獵物。

可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早已約定,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無論前路多險,無論風雨多大,都要並肩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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