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稠得化不開。
隊伍暫歇在一處幽深的山坳裡。百餘名戰士散坐各處,靜默無聲。有人倦極了,背靠著枯樹榦沉沉睡去,呼吸粗重;有人借著微光細細擦拭兵刃,金屬冷光在暗夜中一閃而過;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啃著那乾硬的餅子。風聲穿過林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偶爾幾聲夜鳥啼鳴,更襯得這天地寂寥。
謝征挨著一棵老鬆樹坐下,掌心小心翼翼地摸向懷中,掏出了一方紙卷與一截短筆。那是從軍需處領來的,他一直貼身揣著,不捨得浪費。
樊長玉依言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東西上,睫羽微微顫動:“做什麼?”
謝征不語,將紙平鋪在膝蓋上,飽蘸墨汁,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字跡工整得像刻上去的,厚重沉穩。她雖認不全,卻能看出那密密麻麻的篇幅。
“是給寧孃的?”她輕聲問。
謝征點頭,手腕未曾停下。
他寫得極慢,每一行都要斟酌許久。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山林裡格外清晰。寫罷,他常會凝視著墨跡發怔,或是抬手將寫錯的字句細細劃去,再重寫。
樊長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莫名發酸,卻又生出幾分想笑的衝動。
平日裡在軍營,此人批閱文書、整列名冊,快得如行雲流水。如今隻為寫一封信,倒像個初學刺繡的姑娘,字字斟酌。
但她沒笑。
她太清楚這紙上寫的是什麼——是後事,是退路,也是倘若不幸埋骨他鄉,最後的牽掛。
樊長玉移開目光,望向遠處黢黑的山林。她身上沒帶紙筆,她本就不識幾個字,寫不出像樣的章法。可她心裡,偏也有一句話,要留給那個叫寧孃的孩子。
良久,謝征終於停筆。整整三張麻紙,寫得滿滿當當。他將信紙仔細摺好,貼身收好,轉頭看向身側的她。
“你不寫?”
樊長玉搖頭,聲音平淡:“不會寫。”
謝征凝眸看了她三息,忽然又從懷裡抽出一張備用的紙,鋪開。筆尖已落,卻在等她的話:“我幫你寫,你說。”
樊長玉一怔,抬眼望進他深邃的眼眸。
她凝視了他許久,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風:“寧娘。”
謝征筆尖落下,寫下那兩個字。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等我們回家吃飯。”
筆尖猛地僵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謝征抬頭,怔怔地看著她:“就這一句?”
樊長玉重重點頭,神色無比認真:“就這一句。”
“你……”謝征的眼眶倏然泛紅,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不說點別的?叮囑她幾句?”
“說什麼呢?”樊長玉別過臉,聲音輕得幾不可聞,“說多了,她心裡更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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