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死傳信
夜已經很深了。
山莊卻沒有睡。
廊下的火把還在燒,巡邏的腳步一陣接一陣,甲片與刀鞘碰在一起,發出壓得很低的脆響。遠處校場上偶爾傳來整隊的號令聲,短,急,很快又被夜風吹散。
俞淺淺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張剛剛寫完的紙。
紙上字很密。
三路兵馬。
進兵路線。
寅時。
西線佯攻,東線繞山,北路主軍壓正門。
還有糧草補給點,換馬的驛站,暗哨輪值的時刻。
她閉了閉眼,伸手把紙拿起來,沿著早就算好的痕跡一點一點折小。
先對摺,再對摺,最後折成細細一條,薄得幾乎能藏進指縫裡。
她的手指在發抖。
第二張。
第三張。
一共三條。
一條寫主軍。
一條寫側翼。
一條寫糧線與補給。
她知道,若隻送一張,半路若有閃失,前麵做的一切就全白費。
所以她分開寫,分開折,也給謝征留足了拚湊全域性的餘地。
床榻那邊,齊旻還在睡。
像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俞淺淺不敢回頭。
她怕自己隻要再看一眼,就會再遲疑一瞬。
窗下的小匣子,是周娘子早就留好的。
她蹲下身,從匣子裡摸出一隻很小的銀哨,又摸出一把碎穀。
最後,才把那隻蜷在暗處的灰羽信鴿抱出來。
鴿子是溫的。
貼在掌心裡,心跳快得驚人。
俞淺淺一下一下順著它背上的羽毛,低聲說了一句:“靠你了。”
說完,她把摺好的紙條一條一條塞進極細的油紙管裡,纏緊,綁到鴿腿上。
窗外,星光很亮。
不是滿月的亮,是那種北地秋夜特有的清,天幕壓得很高,星子一顆一顆釘在黑裡,像冷得發白的碎銀。
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夜風一下子灌進來。
吹得燈火一偏。
也吹得她眼睛有些發澀。
山莊外的天是沉的,牆上火把連成一線,可再高的牆,也攔不住一隻鳥。
她把信鴿托起來,停在窗沿上。
鴿子歪了歪頭,爪子細細地抓著木沿。
那一瞬間,俞淺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在江南鋪子後院晾曬賬本,抬頭時看見一群白鴿從河上飛過去。那時風是軟的,水是亮的,她手裡沾著墨,心裡裝著的是明日該進多少米、後天該上什麼新酒。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那樣活下去。
可人生偏偏沒有如果。
她鬆開手。
信鴿振翅。
“撲棱”一聲。
灰影從窗邊掠了出去,先是貼著屋簷一斜,隨即衝進了星光裡。
俞淺淺站在原地,看著那一點影子越飛越高,胸口像猛地空了一塊。
也就是在這一刻。
她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很輕。
卻清楚得像貼在耳邊。
“你還是把信送出去了。”
俞淺淺整個人猛地僵住。
她轉身太快,袖口一下掃翻了桌角的墨盞,墨汁在案上暈開一片,她卻連看都沒看。
齊旻站在她身後。
不知什麼時候起的。
身上隻穿著中衣,發未束,肩上的傷口大概是方纔起身太急,又裂開了一點,雪白衣襟上透出一小片暗色。
可他站得很穩。
像一夜之間,什麼都倦了,什麼也都明白了。
他眼裡沒有怒。
也沒有她想象中的瘋狂。
隻有疲憊。
很深,很深的疲憊。
像一個走了太遠的人,終於走到了盡頭。
俞淺淺張了張嘴。
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手裡原本還攥著最後半截沒來得及處理的廢紙,那紙條“啪”地掉在地上,輕得幾乎聽不見,可落在這死靜的屋裡,卻像一聲悶響。
齊旻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從你下床的時候,我就醒了。”他說。
聲音不高。
很平。
“你去桌邊,點燈,磨墨,寫字,摺紙。”
“每一步,我都知道。”
俞淺淺的眼睛一點點紅起來。
“那你為什麼不攔我?”
齊旻看著她。
過了片刻,竟輕輕笑了一下。
“我攔得住你這一次。”他說,“攔得住你下一次嗎?”
屋裡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晃了一下。
他走過去。
很慢。
每一步都不急,像是在給她最後一點能開口解釋的時間。
可俞淺淺知道,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什麼可解釋的了。
她做了。
他看見了。
而且,是他親眼看著她做完的。
齊旻停在她麵前,低頭看她。
“淺淺。”他叫她。
她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齊旻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那手還是熱的。
不像將死之人,也不像將要起兵的人。
隻像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在夜裡,伸手碰了碰自己最捨不得的人。
“我給過你機會的。”他說。
“我也給過我自己機會。”
俞淺淺的眼淚掉得更厲害。
她想說不是這樣的。
想說她其實不是沒有動過心,不是沒有想過停。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都太輕了,輕得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
齊旻替她擦去一滴淚。
“可我不怪你。”
他說。
“這條路,本來就是我選的。”
他看著她,眼裡竟有一點很淺的釋然。
“就算沒有你,我也未必能贏。”
這句話太輕了。
輕得像終於承認了一件從來不肯承認的事。
俞淺淺仰頭看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差不多吧。”齊旻說,“隻是總想著,再試一試。”
“試什麼?”
“試你會不會回頭。”
他說完,笑意更淡了。
“也試我會不會先撐不住。”
俞淺淺閉了閉眼。
眼淚順著睫毛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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