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收手吧
訊息是黃昏時到的。
先到的是八百裡加急的紅封。
再到的是北境邊線三處烽煙同時升起的軍報。
最後,纔是京城來的聖旨。
那道旨意送進山莊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前庭燈火通明,長階兩側的鐵甲親衛一動不動站著,連風從盔甲邊上擦過去,都像能刮出冷意。
俞淺淺坐在房裡,聽見外頭腳步聲一陣緊過一陣。
比前幾日亂。
卻不是散亂。
是一種壓到極致之後,人人都不敢出錯的緊。
她知道,出大事了。
門外守著的人換了三輪。
從兩人變成四人,再變成一整列。
連窗下都多了人。
一炷香後,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齊旻。
他一個人。
沒穿常服,也沒換那身留在書房裡的寬袍,而是一身黑甲,肩甲壓得很低,護腕束得極緊,腰間配刀,靴上還沾著外頭的塵。
他進門時,帶進來一身冷風。
俞淺淺抬頭,看了他一眼。
隻一眼,就明白了。
事情已經走到不能回頭的那一步。
齊旻站在門口,沒立刻說話。
他看著她,像一路走回來,腦子裡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到真正見到人時,反而什麼都沒剩下。
還是俞淺淺先開口。
“京城出手了?”
齊旻嗯了一聲。
聲音很平。
“聖旨到了。”
“寫了什麼。”
齊旻走近,把手裡的那捲明黃扔到桌上。
“削封號,奪軍權,列罪十七條。”
他坐下時,甲片輕輕一撞,發出一聲冷響。
“再調十萬邊軍,分三路往北境壓。”
俞淺淺的目光落在那捲聖旨上,沒去碰。
她不用看,也知道上頭會寫什麼。
京中暗線被斬,等於是把齊旻這些年埋在朝堂裡的根一把扯出來。皇帝若還不藉機動手,就不是皇帝了。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外頭風吹過迴廊,火把被壓得偏了偏,映在窗紙上,像一片一片晃動的紅。
齊旻忽然開口。
“三日後,寅時。”
俞淺淺抬眼。
齊旻看著她,一字一句。
“兵分三路,直取京城。”
話落,屋裡靜了一瞬。
俞淺淺盯著他,過了很久才問:“你定了?”
“定了。”
“所有人都知道了?”
“今晚就會知道。”
齊旻說完,伸手把桌上的茶盞推遠了些,像那隻礙事的杯子擋在兩人中間,叫人心煩。
“他們既然要逼我死,就別怪我先動。”
俞淺淺看著他。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不是因為那身甲,不是因為他說要起兵,而是因為他臉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從前那種故意裝出來的鬆快,沒有試探,也沒有半點溫柔。他像是把所有能軟下來的地方都斬掉了,隻剩下一塊冷而硬的鐵。
俞淺淺慢慢開口。
“齊旻。”
“嗯。”
“你贏不了的。”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
像不是在勸,更像隻是在陳述。
可齊旻聽完,卻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怒極反笑。
他隻是低下頭,像聽見了什麼早就料到的話。
“你以為我不知道?”
俞淺淺呼吸一滯。
齊旻抬眼。
“京城有兵,邊線有兵,皇帝這些年防我,比防誰都嚴。”他聲音很平,“謝征如今又盯死了我,朝堂裡那點舊線也讓你一把掐斷。”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說我贏不了,我信。”
俞淺淺看著他,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那你還——”
“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
齊旻打斷她。
這句話很低,卻像從胸口壓出來的一樣,一字一字都沉。
“淺淺,從我假死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說完這句,屋子裡像一下子空了。
俞淺淺看著他,第一次發現,他說這話時不是在嚇她,也不是在逼她。
他是真的知道,自己已經走到頭了。
假死,北逃,屯兵,養線,積糧,走到今天,哪一步都不是能輕輕揭過的。
一旦京城真的把那層皮撕開,他就再也回不去。
皇帝不會容他。
謝征也不會。
這不是收不收手的問題。
而是所有人都已經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齊旻緩緩起身,走到她麵前。
“我本來想慢一點。”
他說。
“把手裡這些東西都理順了,把北境清乾淨,再帶你和寶兒去江南。你想開店就開店,想遊山玩水就遊山玩水,外頭的事都不用你管。”
他低頭看她,目光很深。
“可他們不給我機會。”
俞淺淺胸口發悶。
“他們不給你機會,你就要拖著所有人一起死?”
齊旻沒答。
俞淺淺站起身,逼著自己把話說完。
“齊旻,你現在起兵,北境先亂,沿路百姓遭殃,京中也會亂。你真打進去,又能怎樣?皇位坐穩了嗎?謝征會停手嗎?你以為你現在是在爭一條活路,可你是在往絕路上走。”
她很少一口氣說這麼多。
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有些發緊。
“收手吧。”
齊旻看著她。
那眼神很沉,很靜。
靜得像暴雨來前壓住的雲。
過了很久,他才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那個動作很輕。
和從前無數次一樣。
可他的人,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會低聲哄她、會把刀藏在背後的齊旻了。
“晚了。”
他說。
隻有兩個字。
比什麼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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