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試探
京城的密使,是在一個大晴天走的。
天很高,雲壓得極薄,山莊外的官道被太陽曬出一層白灰。青衫人上馬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門樓,沒有多話,隻抬手按了按腰間的佩刀。
齊旻站在台階上,也沒送。
李尋替他回了一句:“大人一路順風。”
那人點頭,勒馬轉身。
馬蹄聲沿著石道一路遠去,很快消失在山口。
風一吹,門口旗子捲了一下,又垂回去。
俞淺淺站在廊下,隔著半個院子看著那道背影走遠,沒問,沒動,手裡還捏著一頁未翻完的賬。
齊旻從前庭回來時,正看見她垂著眼站在光裡。
“人走了。”他說。
俞淺淺嗯了一聲,像是並不在意。
齊旻走過去,伸手把她手裡的賬拿走,捲起來,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幾日總算清凈。”
俞淺淺抬眼看他:“清凈的是你,還是我?”
齊旻笑了笑,沒答。
隻是拉住她的手:“回書房。”
——
書房的門一關,外頭的風就被隔住了。
屋裡有墨氣,有紙氣,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齊旻肩上的舊傷還沒好透,天一陰,骨頭裡就發酸。這幾日他一直沒吭聲,換藥也隻讓李尋草草包一層,像是不把那道口子當回事。
俞淺淺坐到案邊,把筆擱下。
“你今天不去前院了?”
“去過了。”齊旻脫了外袍,隨手扔在榻邊,“該送的送走了,該看的也看完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可俞淺淺看他眼底那層壓著的暗,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果然,下一刻,門外傳來李尋的聲音。
“主子。”
齊旻沒回頭:“進。”
門開了,李尋抱著一摞卷宗進來,放在長案另一頭。他動作很穩,目光卻比平時更沉,落在俞淺淺身上時,隻停了一瞬,就挪開。
“查到幾處舊事。”他說。
齊旻淡淡嗯了一聲:“說。”
李尋抽出最上麵一份,開啟。
“上回城南綉坊那次,周娘子提前一刻進後院,進去時手裡空著,出來時袖口鼓了一指寬。”
“後來查過那日鋪內出入,後門巷口有人看見一名挑擔小販從後街繞走,走的是北碼頭方向。”
他頓了頓,接著說:
“再是精鐵被劫那回。按原定路線,應走北道,可押運那日,對方埋伏的位置卻在南岔口,像是提前知道我們臨時改了道。”
俞淺淺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用筆尖在紙角上輕輕一點。
紙上暈出一個小黑點。
李尋又拿起第三份。
“張武最近三個月,往京中寄過三封信,封皮都做了商號的假樣子。昨夜雖然攔下一封,可再往前查,發現他每次遞信前,都會先去一趟賬房。”
說到這裡,他終於停住。
屋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有風吹過竹梢,沙沙響。
齊旻坐在榻邊,手指在膝上輕輕點了兩下。
“繼續。”
李尋看了他一眼:“沒了。”
齊旻沒說話。
隻是把那三份卷宗一頁頁翻過去。
翻得很慢。
紙邊摩擦指腹,發出細碎的聲響。
俞淺淺終於抬起頭:“你查這些給我聽,是懷疑我?”
這話出得很直。
李尋呼吸一頓,下意識看向齊旻。
齊旻卻隻把最後一頁扣回桌上,抬眼看她:“我若真懷疑你,就不會讓你坐在這兒聽。”
俞淺淺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讓他查什麼。”
“查我身邊到底漏成什麼樣。”齊旻看著她,“總不能出了事,還當瞎子。”
兩個人對視片刻。
俞淺淺先移開視線,繼續低頭翻賬。
像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可李尋站在原地,沒退。
齊旻看了他一眼。
李尋壓低聲音:“主子,線索已經很明顯了。綉坊、鐵線、張武——每一處都串得上。您若還不肯下手,後頭就不是一兩批軍需的事了。”
書房裡一靜。
齊旻的手停在卷宗上。
“李尋。”
“屬下在。”
“出去。”
李尋眉頭擰得極緊:“主子——”
齊旻抬眼,聲音不高:“出去。”
這兩個字一落,屋裡溫度都像低了幾分。
李尋閉了下嘴,到底沒再說,抱拳退了出去。
門一關,屋裡就隻剩兩個人。
俞淺淺仍低頭看賬,像方纔那番話她一句也沒聽進耳裡。
齊旻看了她很久,走過去,在她身後停住。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軟衫,發鬆鬆挽著,頸後一小截麵板落在光裡,白得晃眼。
齊旻伸手,慢慢替她把耳邊一縷碎發別到後麵。
“怕不怕。”
他問。
俞淺淺筆尖沒停:“怕什麼?”
“怕我查出點什麼。”
她這才偏頭看他。
“你查到了嗎?”
齊旻沒有立刻答。
俯身時,下巴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
“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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