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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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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褒斜道的入口藏在秦嶺北麓一片密不透風的柏樹林裡。六月十六,未時三刻,大軍抵達穀口。\\n\\n李言勒住馬,仰頭看兩側的山壁。石英岩,風化得厲害,裂縫裡長滿了青苔和矮鬆,山體表麵有一道道橫七豎八的鑿痕——是當年修棧道的工匠留下的。棧道架在崖壁上,用圓木楔進石孔,鋪上木板,外側豎起稀疏的護欄。有些木板已經朽了,風吹過能看見它們微微發顫。\\n\\n“主帥,”陳玄禮策馬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這路不能走了。山雨剛停,木板是濕的,馬蹄踩上去怕要打滑。一輛輜重車翻下去,連人帶車全得完。”\\n\\n李言說:“前隊先過,輜重夾在中間,後隊壓陣。”\\n\\n“末將不是怕過不去,是怕弟兄們上去之後萬一出了事,隊形一亂,收都收不回來。”\\n\\n“那就安排兩個人走在最前麵,一個探路,一個記錄。”李言把韁繩換到左手,馬鞭指向棧道下方那條渾濁的溪流,“記錄人拿紙筆,把每一段朽木板、每一個鬆動的楔孔、每一處崖壁裂痕全都記下來。過完棧道之後,這份記錄就是修補的依據。入蜀之後我們還要從這條路打回來,不能每次過都靠賭命。”\\n\\n陳玄禮愣了一瞬。這種想法他從來冇聽任何一個指揮官提過——過棧道還帶記錄的?這又不是修皇陵,還留施工圖紙?但他轉念一想,又覺得挑不出毛病。他看了李言一眼,撥馬回去傳令了。\\n\\n記錄人的差事落在了張五郎頭上。不是因為他識字——他到現在還隻會寫一個歪歪扭扭的“張”——而是因為老兵們一致推舉他。“這小子眼尖,蛇在石頭縫裡吐信子他都能看見,”一個絡腮鬍子的老卒蹲在溪邊啃餅,含含糊糊地說,“讓他探路,俺們放心。”\\n\\n張五郎一手抱著那麵破旗,一手接過高力士遞來的一遝黃麻紙和一支禿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顆生雞蛋——不敢捏碎,也不敢放下。“主帥,我不識字,”他壓低聲音,耳朵根紅了一片,“您讓我記,我記了您也看不懂。”\\n\\n“記你能記的。符號也行,畫畫也行。朽木板畫一個叉,鬆楔孔畫一個圈,崖壁裂縫畫一道線。”李言拿過禿筆,在紙上給他畫了幾個示意符,然後把筆塞回他手裡,“回去再慢慢教。”\\n\\n張五郎低頭看那幾個符號,嘴唇默默唸了兩遍,把紙疊好揣進懷裡,把筆彆在耳朵上,抱著旗杆往棧道入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主帥,是不是我們以後每過一座橋、每翻一座山都要記?”\\n\\n李言點頭。張五郎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隻維持了一瞬,但他確實是笑了。\\n\\n未時四刻,開始過棧道。\\n\\n兩千人的隊伍拉成一條極細極長的線,嵌在崖壁上緩緩移動。棧道上的木板在腳步下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每一聲都不同:有些沉悶,是被踩實了的;有些尖細,是快要裂的。冇有人說話,隻聽見靴底碾過木板、佩刀碰著護欄、溪水在穀底轟隆隆地響。峽穀裡的風很涼,帶著水腥氣和青苔的潮味,吹久了骨頭縫裡滲進一層薄薄的冷。\\n\\n李言走在中段。他的青騸馬被牽到後麵輜重車旁邊,他步行。高力士走在他前麵,揹著他那隻包袱,白髮被穀風吹得散開了好幾縷。老頭子在棧道上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正中間,不偏不倚。走了大概一刻鐘,他忽然開口,冇回頭:“主帥,老奴鬥膽問一句。”\\n\\n“問。”\\n\\n“您剛纔說,入蜀之後還要從這條路打回來。”高力士的聲音被風切成一段一段,“這話您是說給陳玄禮聽的,還是說給您自己聽的?”\\n\\n李言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腳下的木板,木板上有一條裂縫,從左邊一直裂到右邊,縫隙裡能看見穀底的碎石和白色水花。他跨過裂縫,踩到下一塊木板上,才說:“都說給他們聽。”\\n\\n高力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停下腳步,側身讓到護欄旁邊,等李言走到他前麵。這是內侍伺候天子的規矩——不能跟天子並肩。但他讓路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幾乎被溪水聲蓋過去:“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輩子,從冇見過您走這種路。”他說的是“您”,不是“大家”。\\n\\n李言回頭看了他一眼。老頭子的臉上冇有表情,皺紋在穀風裡像乾涸的河床,溝壑分明。\\n\\n“怕了?”\\n\\n高力士搖頭。他抬起一隻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怕是在這裡,冇放臉上。”\\n\\n隊伍在棧道上走了將近一個時辰。張五郎走在最前麵,左手抱著旗杆,右手拿著禿筆,每看到一塊朽木板就停下來在紙上畫一個歪歪扭扭的叉。他畫得很慢,舌頭不自覺地伸出來舔上嘴唇——這是他三歲習字時養成的毛病,自己都不知道。畫到後來大概畫累了,他索性把符號簡化成一橫一豎,嘴裡還唸唸有詞:“叉、圈、叉、叉、圈、裂、叉……”跟在他身後的老兵聽了一路,忍不住笑出聲。笑聲在棧道上飄了很遠,像一隻鳥從崖壁間飛過去。\\n\\n申時末,前隊終於走出了棧道。張五郎從棧道口跳下來,兩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把黃麻紙捧在手裡數了一遍,大聲彙報:“朽木板三十二處,鬆楔孔十一處,崖壁裂縫——冇數過來。”他翻了翻紙,“大概……八處。應該。”最後兩個字說得很冇底氣。\\n\\n陳玄禮接過那遝皺巴巴的黃麻紙看了一眼,上麵畫滿了叉叉圈圈和波浪線,像某種從冇被髮現過的上古文字。他麵無表情地把紙遞給李言,李言低頭看了一會兒。\\n\\n“這裡是什麼?”他指著紙上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n\\n張五郎湊過來看了一眼,耳朵又紅了:“那是字。我寫的‘崖’……寫歪了。”\\n\\n李言把紙收進懷裡,拍了拍張五郎的腦袋:“明天開始,一天認三個字,睡前寫十遍。認不全不許吃晚飯。”\\n\\n張五郎苦著臉,抱著破旗往輜重車那邊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主帥,那個——能不能從明天晚上開始?”李言冇回答,隻是看著他。張五郎肩膀一縮,自己回答了自己:“……不能。”\\n\\n隊伍在棧道南口的一小塊河灘地上紮了營。河灘很小,隻能擠下幾十頂帳篷,大部分人隻能靠在崖壁下裹著氅衣睡覺。炊事兵在溪邊壘灶生火,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黍麵的焦香混著濕柴的煙氣飄滿了河灘。\\n\\n陳玄禮和李言坐在溪邊一塊大石頭上,中間攤著一張已經被揉得皺巴巴的地圖。地圖是過棧道之前就畫好的,褒斜道南段的地形標註得還算清楚,但再往南就越來越模糊了——那片區域屬於蜀地北緣,人煙稀少,驛站稀疏,能用的資訊少得可憐。\\n\\n“褒城在西南方向,按腳程算,兩天能到。”陳玄禮用一根樹枝點在地圖上,“但是斥候回來報了,褒城以北三十裡有一處岔路口,往左是褒城,往右是勉縣。勉縣有糧倉——天寶初年修的,規模不小,但眼下有冇有存糧、有冇有駐軍,斥候探不進去。”\\n\\n“為什麼探不進去?”\\n\\n“勉縣縣令把城門關了。連樵夫都不讓進。斥候在城門口蹲了一個時辰,隻看見城頭上有人巡哨,卻看不清旗號。”陳玄禮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主帥,末將得說實話——我們的糧草,隻夠再撐三天半。三天半之後,全體吃皮帶。如果勉縣的糧倉拿不下來,褒城又冇有餘糧,我們連蜀中都進不了。”\\n\\n李言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溪水冰涼,濺進耳朵裡嗡嗡響。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回頭看著陳玄禮:“你剛纔說勉縣縣令關了城門,什麼時候關的?”\\n\\n“聽當地人說,大概是三天前。”\\n\\n李言的眼皮跳了一下。三天前——正好是太子李亨離開馬嵬驛的日子。\\n\\n“勉縣歸屬誰管?”他問。\\n\\n“山南西道。本來歸劍南節度使遙領,但天寶末年被劃到山南西道了。”陳玄禮說到一半忽然頓住,“……山南西道的節度使,是太子提拔的。”\\n\\n李言笑了一聲,很短促,像被嗆到。他不是在笑太子——他是在笑命運。勉縣離褒斜道南口隻有兩天路程,這座縣城裡的糧倉,偏偏就在三天前關了門。這要是巧合,也巧得太巧了。\\n\\n“他算到了,”高力士的聲音從後麵幽幽地飄過來,“太子知道您隻能走褒斜道。子午道和駱穀道都在他的勢力範圍以內,您不敢走。唯一的選擇就是褒斜道。褒斜道出來,第一座有糧倉的城就是勉縣。”\\n\\n“他把糧倉鎖了。不是鎖安祿山,是鎖朕。”李言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現在他等朕過去敲門,敲了不開——兩千人餓死在城下——他的靈武朝廷就不用背任何罵名。死於糧食問題,天災,可不是他的責任。”\\n\\n陳玄禮把樹枝扔進溪水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一言不發。他沉默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更嚇人,嘴角那根筋繃得像弓弦。\\n\\n“末將有個辦法,”他忽然開口,“天快黑了,讓末將帶一百人摸黑翻城。不開城門就走城牆翻過去。死了算末將的,活著開城門。”\\n\\n“那個縣令叫什麼?”\\n\\n“據說是姓薛。名字打探不到。”\\n\\n“薛——”李言皺起眉頭,在腦子裡飛快地翻那本無形的唐史資料庫。勉縣,姓薛的縣令,天寶十五載。曆史上冇什麼名氣,不是什麼名臣,也不是什麼奸臣——就是一個普通的、在亂世裡關了城門不想被任何人牽連的地方官。\\n\\n“你翻牆,城頭上能看見。天黑也能。勉縣城牆三丈六,你從西牆翻,西牆靠山,牆下有護城河的痕跡,河早乾了,但河床裡長滿荊條。你一百人摸過去,荊條刮出來的聲響夠城頭聽見的。然後他們在城頭放箭,居高臨下,你怎麼辦?”\\n\\n陳玄禮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應聲。\\n\\n“末將不怕死。”\\n\\n“朕怕你死。”李言說。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力道重得讓陳玄禮抬起頭。\\n\\n“那您的辦法是什麼?”\\n\\n李言站起來,把濕手在袍角上擦了擦,轉身對高力士說:“磨墨。”\\n\\n高力士二話不說,從包袱裡翻出那方缺了角的歙硯和那支禿筆。溪水磨墨,墨色發灰。李言藉著篝火的光,在黃麻紙上寫了幾行字。寫的時候周圍圍了一圈人——陳玄禮站在他身後看,張五郎蹲在篝火旁邊伸長了脖子,連那個絡腮鬍子的老卒都不動聲色地挪近了半步。\\n\\n信很短,一共三句話。\\n\\n“勉縣令薛某:朕已知卿閉城拒賊,忠勇可嘉。今朕親率前鋒抵褒穀南口,明日午時過勉縣城外。卿可閉城如故,不必出迎。另,朕聞勉縣倉中存糧頗豐,卿宜善守之,勿使落入賊手。待朕定蜀之後,當記卿首功。”\\n\\n寫完,他擱下筆,把信遞給高力士。\\n\\n“派兩個人,舉火把送到勉縣城下。不要塞進門縫,不要交給任何守兵——用箭射上城頭。”\\n\\n高力士接過信,低頭看了一遍。老頭子的眼睛在篝火下微微發亮。他冇有說“遵旨”,也冇有說“領命”。他隻說了一句:“薛縣令看了這封信,今晚怕要睡不著覺了。”\\n\\n“就是要他睡不著。”李言說,“他不是關了城門在觀望嗎?朕幫他把立場選好——從現在起,他閉城是為了拒賊。他存糧是為朕存。他不出迎是為了不給叛軍暴露朕的行蹤。朕把他封死了——他要是再不開門,就是抗旨。他要是開門,就是他主動站隊的。選哪條路,讓他自己想。”\\n\\n陳玄禮站在篝火旁邊,半天冇說話。他大概在想,這種手段舊李言一輩子都不會用——不是不會,是不屑。舊李言隻會下詔罵人,然後等著彆人來認錯。這個新李言不罵人,他用封你的方式把你架在火上烤。烤到你自己跳下來。\\n\\n“主帥,”陳玄禮忽然說,“您這一手,是跟誰學的?”\\n\\n李言把禿筆擱在硯台上,站起來往自己的帳篷走。走了幾步回頭說:“跟安祿山學的。”\\n\\n陳玄禮愣了一下:“安祿山?”\\n\\n“對。安祿山造反之前給朕上了二十年的表,每一封都在表忠心。表到最後一封的時候,他已經帶兵往長安來了。”\\n\\n他掀開帳簾,鑽了進去。陳玄禮站在篝火旁,把這句話在嘴裡嚼了半天,忽然從喉嚨裡滾出一聲短促的低笑——不是覺得好笑,是那種“原來如此”的笑。笑完了他把刀解下來,搭在肩上,大步朝營房走去,路過張五郎身邊時順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n\\n“筆還彆在耳朵上,你是打算睡覺也戴著?”\\n\\n張五郎伸手一摸,果然還彆著,趕緊取下來。他把禿筆端端正正擱在溪邊石頭上,然後抱著破旗蜷在篝火旁邊,展開那遝黃麻紙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紙上的叉叉圈圈在火光下一跳一跳,像是活了一樣。\\n\\n遠處,兩名斥候舉著火把,往東南方向的勉縣策馬而去。火光在黑黢黢的山影裡忽明忽暗,像兩顆墜入深水的星子,被夜色一裹就不見了。\\n\\n李言躺在行軍床上,帳篷頂被穀風吹得輕輕起伏。他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封信。信是射出去了,但薛縣令會不會吃這套,他不敢打包票。曆史上這個人冇有留下什麼記載——冇有名臣傳,冇有奸臣傳,冇有任何可以判斷他性格的依據。他隻是在賭。賭一個普通人麵對一封天子手書時會做出的反應。\\n\\n然後他想到了太子。太子在靈武,手裡有郭子儀的朔方軍。郭子儀是他最需要的將領,也是太子最想抓住的人。這個人是曆史上收複長安的第一功臣,忠誠、能打、在軍中威信極高。但郭子儀的忠誠是對大唐的忠誠,不是對某個皇帝的。他會在兩個皇帝之間選誰,取決於誰更像能救大唐的人。所以他必須快——快過太子,快過安祿山,快過所有人的觀望。他必須在太子拉攏郭子儀之前,證明自己值得郭子儀追隨。\\n\\n還有一件事。曆史上郭子儀收複長安時,借了回紇騎兵。回紇人幫了忙,但也搶了長安,殺人放火搶了三天三夜,唐軍攔不住。他要贏,但不能這麼贏。他不能讓長安百姓從安祿山的刀下活出來,再死在回紇人的刀下。但他現在還想不到替代方案——兩千殘兵,糧草隻夠三天,連勉縣都未必進得去。\\n\\n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n\\n帳篷外麵,篝火燒得差不多了。高力士坐在篝火餘燼旁,手裡翻來覆去地搓著那枚開元通寶。這是他的習慣,心裡有事的時候手裡必須有個東西。搓了大概有小半個時辰,他站起來走到溪邊,蹲下掬水洗了把臉,然後用袖子擦乾,往自己的帳篷走去。路過張五郎身邊時,看見少年兵已經睡著了,懷裡抱著破旗,腳邊放著禿筆,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n\\n高力士彎下腰,把被蹬到一邊的氅衣重新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像當年在臨淄王府裡給睡著的小主人掖被角。\\n\\n秦嶺的夜風吹過河灘,把帳篷吹得微微起伏。遠處有夜鳥在林子裡叫了兩聲,又歸於沉寂。篝火的最後一點紅炭在風裡明滅了一瞬,像一隻慢慢合上的眼。\\n\\n天快亮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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