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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安守忠回到駱穀道南口是在第三天後半夜。比他預定的時辰晚了整整半天。\\n\\n營門口的值夜哨兵見一泥人朝營地走來，先是警備起來，畢竟已是晚上，心裡多少都有點發怵，於是又叫來另一個哨兵。\\n\\n等他走進，哨兵們舉著火把便攔住了他。\\n\\n他渾身是泥，氈衣被樹枝刮破了好幾道口子，左腳跛得比走的時候更厲害，幾乎是拖著在走。\\n\\n他身後跟著周元，周元扛著那麵褪色的“唐”字旗，旗麵上多了一道被火燒過的焦痕，但字還在。\\n\\n兩個人站都站不太穩，周元扶著他的肩膀，他把手按在周元的胳膊上，就這麼互相撐著站在營門口。\\n\\n“我是安守忠。我要見陛下。”\\n\\n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開元通寶，銅錢被體溫焐得滾燙，正麵“開元”兩個字沾了泥，但還能認出來。\\n\\n“這是陛下給的憑證。讓我進去。”\\n\\n哨兵接過銅錢跑進去了。\\n\\n過了一會兒，營門裡亮起一排火把。李言披著那件舊紫袍從帳篷裡走出來，高力士舉著燈籠跟在後麵。\\n\\n陳玄禮也醒了。\\n\\n按著刀柄站在帳篷門口。\\n\\n安守忠看見李言，往前邁了一步，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n\\n他硬撐住了。\\n\\n他把周元從身後拉過來，指著周元肩上那麵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n\\n“陛…陛下。”\\n\\n可能是回營過於匆忙，使得安守忠說話有些喘不過氣。\\n\\n“慢些說，不急。”李言隨即便對高力士使了個眼色，讓其動身準備茶水。\\n\\n“回陛下，煙點起來了。黑煙冒了三天。史朝義在山脊上放了煙，末將在烽火台上回了煙。他看見煙，又看見這麵旗，冇敢進來，帶著五百遊騎往北退了。史思明不會知道駱穀道裡的事。至少十天之內不會知道。”\\n\\n李言看著他。\\n\\n安守忠臉上有兩道新鮮的血痕，從額角劃到下巴，血已經凝了。\\n\\n他的新靴子左腳那隻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麵，指甲蓋是青的。\\n\\n“你們晚了半天。路上遇到了什麼。”\\n\\n安守忠冇說話。周元替他說了。\\n\\n“回陛下，我們從後山下來的時候撞上了一隊叛軍的哨探。不是史朝義的人，是另一股。大概五十人，從西邊山溝裡鑽出來的。安將軍讓末將扛著旗先走，他自己把那隊人引開了。”\\n\\n周元的聲音也在抖，他拖著左腿走到李言麵前，把旗杆往地上一插，單膝跪下。\\n\\n“末將冇用。末將拖累了他。安將軍在山溝裡跟那五十人周旋了大半天，末將冇幫上忙。”\\n\\n安守忠轉過頭來看著他。\\n\\n“你幫我什麼。你扛著旗。旗比命重要。”\\n\\n他說話的時候嘴角有血絲，他自己大概冇注意到。\\n\\n李言冇有立刻說話。\\n\\n他走到安守忠麵前，低頭看著他。\\n\\n過了很久他問：“你那把新刀，開過刃了冇有。”\\n\\n安守忠愣了一下。\\n\\n“開了。”\\n\\n他從腰間解下那把新刀，雙手捧上去。刀身上有乾涸的血跡，刃口捲了一小塊。\\n\\n他低頭看著那把捲了刃的刀，忽然說：“末將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為了彆人拚命。末將在安祿山手下拚命是為了活，在史思明手下拚命也是為了活。今天拚命是為了讓周元把旗扛回來。不一樣。”\\n\\n“哪裡不一樣。”\\n\\n“以前拚命是怕死。今天拚命是怕旗倒了。”\\n\\n安守忠抬起頭看著李言，他的眼眶是紅的，聲音卻穩下來了。\\n\\n“末將在青泥嶺蹲了半年，天天看烽火台上的煙。末將一直以為那煙是給史思明看的。今天才知道，煙也可以是給自己人看的。末將點了三天煙，站在烽火台上往下看，看見駱穀道裡的隊伍在往南走，看見陛下的認旗在最前麵。末將就想了一件事——這根菸不能滅。煙滅了，後麵的人就看不見路了。”\\n\\n李言把手伸進桌底，摸出一樣東西。\\n\\n是一雙新靴子。\\n\\n靴底是厚麻繩納的，靴麵是蜀中的粗布，靴幫上縫了一圈皮邊。\\n\\n他把靴子遞給安守忠。\\n\\n“這雙靴子是石掌櫃的徒弟打的。他聽說你走路跛，左靴底多加了一層皮。試試。”\\n\\n安守忠接過靴子。\\n\\n他低頭看了很久，把那雙新靴子抱在懷裡，冇有馬上換。\\n\\n他轉過身對周元說：“你把旗拿過來。”\\n\\n周元把旗杆從地上拔起來遞給他。\\n\\n安守忠把旗麵展開，指著上麵那道焦痕說：“陛下，這麵旗被火燒了一下。末將冇護好。”\\n\\n李言低頭看著那道焦痕。\\n\\n火燒掉了旗角的一小塊，但那個歪歪扭扭的“唐”字還在，筆畫還是歪的。\\n\\n李言撫摸著這“唐”字的一筆一劃，也劃過被燒掉的那一角。\\n\\n感覺不舒服。\\n\\n“冇事，焦了也是唐這個字。”\\n\\n“用不著換。”\\n\\n他把旗杆從安守忠手裡接過來，重新遞給周元，“記住，明天出發的時候，這麵旗還是走最前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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