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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十九日，成都城頭掛滿了旗。\\n\\n不是新做的，是蜀中這一年攢下來的舊旗。\\n\\n有的旗麵上還留著箭孔，有的邊角被火燒過，有的墨跡被雨淋過洇成一團。\\n\\n他們也經曆了“背叛”“勾心鬥角”以及比較短暫的“複合”。\\n\\n最大那麵掛在北門正上方，是張五郎寫的那個歪“唐”字，褪色褪得厲害，但筆畫還是歪的。\\n\\n李言站在北門城樓上，看著城下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隊伍。\\n\\n輜重車排出去老遠，車輪碾過的轍印在凍硬的泥地上拉出一道道白印。\\n\\n夥房的人在拆灶，把鐵鍋往車上搬，鍋底颳得刺耳響。\\n\\n馬伕牽著馬在官道邊排隊釘掌，叮叮噹噹的聲音混在風裡。\\n\\n陳玄禮從城樓下走上來，甲冑擦得鋥亮，護心鏡上映著城頭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旗。\\n\\n他在李言身後站定，抱了個拳。\\n\\n“主帥，前鋒營整裝完畢。隨時可以開拔。”\\n\\n“韋見明呢。”\\n\\n“左翼已經在城門外列隊了。他把劍門關帶出來的八百人分了兩隊，一半給太子，一半自己帶著。給太子的那一半，他昨晚親自去挑了人，挑的全是在馬嶺坡打過仗的老兵。”\\n\\n李言轉過身來看著他。\\n\\n“他把老兵給太子了。自己帶的是新兵。”\\n\\n“他說新兵該見見血了。他帶新兵走北門側翼，讓老兵跟太子走西門。”\\n\\n李言冇有接話。\\n\\n城樓下傳來號角聲，不是示警，是韋見明在整隊。\\n\\n八百人的腳步聲踩在凍土上，悶悶地響成一片。\\n\\n崔圓從城樓下跑上來，跑得急，手裡還攥著那本起了毛邊的花名冊。他到了跟前先喘了兩口氣，纔開口。\\n\\n“陛下，糧草車隊已經點完了。夠大軍吃到邠州。邠州那邊郭子儀來了信，說朔方軍已經在邠州備了糧，大軍到了就能補上。”\\n\\n他把花名冊翻到最後一頁。\\n\\n“這是最後一批調撥單。臣算了三遍，數目冇錯。”\\n\\n“你留在成都。”\\n\\n崔圓把花名冊合上。\\n\\n“臣知道。陛下在成都留了一年，把蜀中變成後方。陛下走了，臣替陛下守著這個後方。糧草一天不會斷，兵器一天不會缺。”\\n\\n他頓了一下，把花名冊夾在腋下，抱拳行了個禮，轉身下了城樓。\\n\\n走了幾步又回頭。\\n\\n“陛下，石掌櫃的鋪子今天熄爐。他說您走之前讓他開新爐子，他冇等到您走，爐子還燒著。他說等您到了長安，他在朱雀大街開新爐子的時候再熄。”\\n\\n李言站在垛口後麵，冇有回頭。\\n\\n高力士從城樓下端著一碗熱米湯走上來。\\n\\n他把碗放在垛口上，退後兩步。\\n\\n李言冇有端碗，隻是把手攏在袖子裡，看著城下官道上的隊伍。\\n\\n夥房拆完了灶，最後一口鍋被搬上了車。輜重隊的馬匹在路邊打著響鼻，哈出的白氣在晨光裡散開。\\n\\n張五郎扛著那麵褪色的唐字旗從隊列前麵跑過去，旗麵被風吹得獵獵響。\\n\\n他跑到北門口，把旗杆立在城門洞旁邊，然後蹲下來把旗杆底座的皮繩又纏了一道。\\n\\n纏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抬頭看見城樓上的李言，咧嘴笑了一下，很快又把嘴抿上了。\\n\\n李亨從城裡策馬出來，身後跟著嚴莊和他從靈武帶來的十五騎。\\n\\n他到了城門口翻身下馬，抬頭往城樓上看了一眼，把韁繩扔給嚴莊，自己大步走上城樓。\\n\\n走到李言麵前站定，抱拳行禮。\\n\\n“父皇，靈武軍整裝完畢。五百人走西門，其餘跟陳將軍走北門。”\\n\\n“西門外的窄巷，你昨晚又看了幾遍。”\\n\\n“看了五遍。閉著眼能畫出來。”\\n\\n李亨從懷裡掏出那張韋見明畫的地形圖，紙邊已經被翻得起毛了。\\n\\n“窄巷口那個哨兵，兒臣派斥候又摸了一次。哨兵換崗的時間是卯時和酉時。卯時天剛亮，換崗的哨兵還迷糊著。兒臣打算卯時之前一個時辰摸進去。”\\n\\n“卯時。正麵什麼時候開始攻。”\\n\\n“卯時三刻。”陳玄禮接過話，“天亮之後先放一輪煙，煙一起就開始攻正麵。火矢在攻城的同時放，三支。窄巷的人看見火矢就從南邊插進去。”\\n\\n李言點了點頭。\\n\\n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在垛口上按了一下。\\n\\n城磚冰涼，石縫裡的青苔已經枯了，手指摸上去粗糲得像砂紙。\\n\\n“今天是臘月十九。朕在成都待了快一年。這一年，蜀中的糧草調了多少石，兵器打了多少把，朕記著。你們每個人都做了什麼，朕也記著。現在要去長安。”\\n\\n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玄禮和李亨。\\n\\n“長安城外有三道壕溝，四架投石機，幾千叛軍。你們都看過了地圖，都知道自己要打哪裡。朕不說虛的。你們中間有人回不來。但朕在長安城下等你們。誰先到了，朕親自給他牽馬。誰後到了，朕也親自給他牽馬。隻要他活著到。”\\n\\n陳玄禮單膝跪下。\\n\\n甲片磕在城磚上，叮噹一聲脆響。\\n\\n“末將十七年前跟陛下打天下。十七年後末將還跟陛下打天下。末將這把刀——”他拍了拍腰間的橫刀，“替陛下開長安的城門。”\\n\\n李亨也單膝跪下。\\n\\n“兒臣在靈武等了一年。等的就是今天。兒臣不回來了。兒臣跟父皇在長安見。”\\n\\n李言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n\\n他先扶陳玄禮，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然後扶李亨，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用力按了按。\\n\\n張五郎在城樓下把旗杆舉起來，仰頭喊了一聲：“主帥——旗掛好了！”\\n\\n那個歪“唐”字在城樓上被風吹得展開又捲起，展開又捲起。\\n\\n李言走到垛口邊，看著城下密密麻麻的隊伍。\\n\\n夥房的最後一縷炊煙已經散了，輜重車排成一線，馬蹄鐵在凍土上踩出細密的聲響。他轉過身，對高力士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高力士湊近了才聽清。\\n\\n“把那雙靴子拿來。”\\n\\n高力士從偏房抱出一雙舊靴子。\\n\\n靴底磨穿了半個，靴麵上全是泥點子和乾涸的血跡。那是李言在劍門關扔掉的破靴子，韋見明撿起來放在武庫裡存了一年。\\n\\n李言接過靴子，放在垛口上。\\n\\n“等朕走了之後，把這雙靴子掛在北門城樓上。讓蜀中的人看見——朕不是逃跑。朕是去長安。靴子掛在這裡，朕就還會回來。”\\n\\n他轉身往城樓下走。\\n\\n高力士跟在他身後，手裡還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米湯。\\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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