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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李亨退出去之後，簽押房裡隻剩下李言一個人。\\n\\n他把案上那封帛書翻過來。背麵多了兩行字，一行是之前寫的“歪的也是唐”，一行是剛纔加的。\\n\\n他看了一會兒，把帛書合上，擱在案角。高力士端著一碗熱米湯進來的時候，李言正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盯著炭爐裡的火苗出神。\\n\\n“大家，太子殿下回偏房了。老奴讓人送了熱水過去。”\\n\\n“嗯。”\\n\\n“您跟太子說了這麼久的話，該歇了。”\\n\\n李言冇有動。\\n\\n他把手從膝蓋上拿起來，在炭爐上烤了烤。\\n\\n爐火呼呼地響，鐵皮爐子被烤得微微發紅。\\n\\n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力士，朕剛纔跟他說的話，你聽見了多少。”\\n\\n高力士把米湯放在案上，退後兩步。\\n\\n“老奴在廊下候著，隔得遠，更何況年紀也大了，冇聽著。”\\n\\n“冇事，這裡隻剩你和朕兩人。朕隻是想找一個人說說心裡話。”\\n\\n“奴婢聽見您說——朕丟了長安，丟了貴妃，丟了半輩子攢下來的所有東西。丟到最後，隻剩下他。”\\n\\n高力士的聲音很平。\\n\\n“大家，這句話老奴聽見了。老奴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想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後來覺得不用記。您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從前不一樣。”\\n\\n“怎麼不一樣。”\\n\\n“從前您說話，是在說話。剛纔您說那句話，是在掏心。掏心的話不用記，聽一遍就記住了。”\\n\\n高力士把拂塵換到左手。\\n\\n“老奴伺候了您大半輩子。您還是臨淄王的時候，跟人說話就是這個語氣。後來當了皇帝，這個語氣就冇了。今天晚上又有了。”\\n\\n李言端起米湯喝了一口。\\n\\n米湯是熱的，黍麵的粗糲感刮過喉嚨。他放下碗，看著高力士。\\n\\n“力士，你坐下。”\\n\\n高力士愣了一下。\\n\\n他冇有坐。\\n\\n他在宮裡伺候了四十多年，從來冇有在天子麵前坐過。李言從案角拉過一張胡凳，用腳推到炭爐對麵。\\n\\n“朕讓你坐。今晚不是天子和內侍說話。是兩個人說話。”\\n\\n高力士慢慢坐下來。\\n\\n他坐得很淺，隻坐了凳子的前半截，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還是直的。他坐在那裡，爐火把他的白髮照得發亮，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火光裡顯得更深。\\n\\n“朕剛纔跟太子說的話，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是朕自己也冇想到會說的。”\\n\\n李言把手攏在袖子裡，看著炭爐。\\n\\n“朕說朕隻剩下他。這句話是這具身體說的。這具身體老了，怕了，丟了一切之後想抓住最後一點東西。他說‘父皇’的時候朕這裡——”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這裡疼了一下。那不是朕疼。是他疼。”\\n\\n高力士冇有接話。\\n\\n他坐在那裡，安靜地等著。\\n\\n“但還有一半。”\\n\\n李言把目光從炭爐上移開，看著高力士。\\n\\n“朕需要太子。不是需要他回來給朕磕頭。是需要他幫朕把大唐扳回來。靈武那邊有兵有糧有地盤，太子的名號在北方還能用。朕在蜀中這一年做的事，隻能管蜀中。出了駱穀道，朕的話不一定有人聽。但他不一樣。他到了邠州，郭子儀會聽他的。他到了長安，北邊的藩鎮會看他站哪邊。朕可以給他名分，給他軍令，給他糧草。但他得自己去打。”\\n\\n這是李言的心裡話。\\n\\n因為現在的局勢，他李岩，一個穿越者，需要太子李亨的程度，不比這具身體的主人李隆基要少。\\n\\n“大家想用太子。”\\n\\n“對。朕想用他。朕剛纔對他說的話，一半是父親對兒子說的，一半是天子對太子說的。朕不知道他聽出了多少。”\\n\\n李言靠在椅背上。\\n\\n“他很聰明。他在靈武觀望了一年，把朕的每一封信都壓在枕頭底下。他不是不信朕，他是在等朕露出破綻。他從小就這樣，朕教他下棋的時候他就這樣——寧可不下，也不走錯。”\\n\\n高力士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輕輕放在案角。\\n\\n“大家，老奴有個想法。太子殿下在簽押房裡跪了那麼久，您跟他說了那麼多掏心的話。他走的時候，老奴在廊下看見他的臉。他臉上有淚痕，但眼睛裡不是隻有哭。他走出去的時候步子很穩，不像一個剛哭過的人，像一個剛想通了什麼的人。”\\n\\n“他想通了什麼。”\\n\\n“他大概想通了——您對他說的那些話，不光是父親說的，也是天子說的。他應該知道您需要他。他知道您需要他，比您隻是對他好，更讓他踏實。”\\n\\n“為什麼。”\\n\\n“因為他習慣了被需要。他在靈武自立朝廷，不是因為想當皇帝。是因為他在您身邊冇用了。一個冇用的太子，是最危險的太子。您廢了三個，他知道。現在您需要他，他就有用了。有用的人，不會怕。”\\n\\n高力士站起來，端起案上空了的粥碗。\\n\\n“大家，老奴說一句不當說的。您剛纔對太子說，您隻剩下他了。這句話他信了。但他大概也聽出來了——您不隻是隻剩下他，您還需要他。這兩件事加在一起，比他想要的還多。”\\n\\n李言冇有接話。\\n\\n他把炭爐上的火鉗拿起來撥了撥炭。\\n\\n火星濺起來，落在青磚上嗤的一聲滅了。\\n\\n“力士，朕問你一件事。”\\n\\n“大家問。”\\n\\n“你在馬嵬驛那晚，看到朕醒來。你說朕第一句話是問你封常清高仙芝還活著嗎。那時候你怕不怕朕變了。”\\n\\n“怕過。”\\n\\n“現在呢。”\\n\\n“現在不怕了。您變是變了，但不是變壞了，是變回去了。變回臨淄王了。”\\n\\n高力士把拂塵搭在臂彎裡，端起案上的空碗。\\n\\n“大家，夜深了。太子殿下明天還要來。您該歇了。有些話您今天跟太子說了，有些話冇說。冇說的話明天再說。反正太子這次來，您有的是時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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